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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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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雷鸣一样的声响像是要劈开整片横断山脉,澜沧江骤然断流,在如实质般流淌的雾霭里掀起遮天蔽日的水障。一大片黑漆漆的鸟类飞掠而起,整片山林里呼号着尖利的惨叫。漆黑的水从上游流淌下来,被那片水障阻隔,渐渐地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
那其实不是黑水。
那是浓稠惨淡的血。
男人慢慢地把苍白的手拢进衣袖里,垂眼看着深深的河沟,那里黑乎乎一片,满是淤泥,夹杂着许多横七竖八的断手断脚。半张被怪物啃咬过的脸已经被泡得浮肿,眼珠子还呆滞地看向天空。
周围稀稀拉拉地站了十来个人,说是人,其实气质更接近于幽灵。一个个敛声屏气,只用视线彼此交流,肃穆得像是来上坟。大约等了两分钟,一个年轻人出声:“老大,咱们现在……”
话音没落,脑门就抵上了一个黑漆漆的枪口。
那年轻人刚想象征性地叛逆两下,就瞥见了自己大哥警告性的眼神,于是剩下的反叛精神全部凝在喉间咽了下去。
男人似乎是觉得好笑,收拢起手里的几枚卜卦铜钱:“行了,张汤。”
“我还不至于让你们说句话都小心翼翼吧。”
张汤把枪挂在食指上,松松散散地转了一圈,眼尾余光瞥见小手下还想说什么,立时眼光一厉,默然动唇:“闭嘴!”
然后才望向那男人,心中一些话百转千回,最终只说了一句:“……君侯。”
男人已经在往下走了,雪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上殷红的绦带艳丽如血。张汤望着那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面无表情地转身,抬脚直接把刚才那个年轻人踹下了岩台。年轻人捂着肚子咳嗽了几声,小声嘀咕:“老大不都说无所谓了嘛……”
张汤很想一棍子敲死这小傻逼,但他还是忍着脾气警告他:“当时长安疫祸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跟那些疫师说的。”
……
年轻人“啊”了一声,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说话了。
张汤看了看断流的澜沧江底,被雾霭层层阻碍的阳光艰难地投射在淤泥上,死去的疫诅已经碎到看不出人形了。被血液染红的水沁入旁边的泥地里,满地都是残肢断骸。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
究竟是什么事,让这大人心情差成这样?
漆黑的爬山虎顺着长着长长青苔的岩壁往上爬,澜沧江水顺着岩石和泥沙的缝隙渗透进来,滴在湿润的砂石上。地下暗河淙淙流过,隐秘的磷火星星点点地满开,食尸蝶扑棱棱地飞起来,洒下无数呛人的翅粉。
这是一片暗无天日的积尸地,大片白色粗糙的骨骸堆叠在一起,能隐约看出来一些人型骷髅,但是更多的,是一些长条状的骨骸,分不清是鱼还是蛇。
“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谢沅动了动手指,从一堆莹白如玉的骨骸中睁开眼。
被那声巨大的轰鸣声叫醒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紧接着,无边的饥饿和浑身的不适潮水一样涌过来。这种陌生的感觉甚至让他忽略了胳膊上的那点酸痒,他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旁边的生物,蛇一样地歪了歪头。
那是一只长着人脸的蛇。
这条蛇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蛇身被谢沅身下的一根骨骸穿透,尖利的蛇牙狠狠地啃着他的胳膊,眼睛里绝望和痛苦的情绪揉杂在一起,变成了疯狂的凶光。
“嘎吱嘎吱嘎吱——”
谢沅扯了扯自己的胳膊,没扯动。
他说:“我建议你不要咬这么紧……”
话音未落,人面蛇崩掉了两根蛇牙。
人面蛇:“……”
谢沅:“……”
他揉了揉自己毫发无伤的胳膊,稍微伸展开有些陌生的身体。倏然间,一个黑漆漆的果实一样的东西直接从他身上掉了下去,落在了下面突兀延伸出来的岩峭上。
谢沅攀着岩石边,微微皱起眉。
很奇怪的东西,好像陪了他很久了。
从他在这里睡觉开始,蛇身就一直死死地纠缠着这枚果实,直到……直到变成人,直到他再次醒过来……
好饿呀……
好饿好饿。
谢沅动了动鼻子,定定地望着那颗果实。
旁边的人脸蛇凭着自己顽强的毅力和对食物永不泯灭的征服欲又缠了上来,强劲的腹部肌肉狠狠地缠裹着谢沅修长漂亮的小腿。
它想要绞杀食物后再进食。
那种填饱肚子的饥渴感让谢沅失去了对人面蛇的好奇,他扶着旁边料峭的岩壁站了起来,试探性地走了一步,同时左胯习惯性地送了出去。
谢沅顿住了,稳住重心后,过了两秒,才开始走第二步。
右胯交替左胯送了出去。
——啪!
他摔在了地上。
谢沅:“?”
不应该是这样的。
人类不是这么走路的。
谢沅跪坐在原地陷入了沉思,但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那种巨大的,铺天盖地一样的饥饿就把他击得溃不成军。
他有些焦躁地用脑袋撞岩壁,上下牙咬得死紧,苍白嶙峋的手腕上生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蓝灰色蛇鳞。他歪了歪头,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直接跳了下去。
然后摔在了一片厚厚的青苔上。
好饿好饿。
谢沅来不及管身上的擦伤,直接捧起那枚黑色的果实,里面有血丝一样的暗红色纹络。他急切地进食,只觉得四肢八骸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吃完最后一口,他才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再度缠上来的人面蛇。
那条人面蛇死死地咬着他的脖颈,一丝鲜红的血流下来,落在谢沅手心。
他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雪山湖泊一样的蓝灰色,像是皑皑白雪下靛蓝的雪松,又像是工业化的无机质的惨淡。
“很烦。”
谢沅说。
人面蛇打蛇随棍上地缠住了谢沅的小臂,贪婪地舔吮着果实剩余的灵气。但是还没舔第二下,整条蛇就被抓住七寸拎起来,狠狠地摔在了旁边的崖壁上。
“很烦。”
“很烦。”
砰——
砰——
“很烦。”
谢沅笑了起来,再一次把蛇抡上墙,天真残忍得仿佛不谙世事。
人面蛇喉间发出凄厉的嘶吼,身躯拼命弯曲,想要逃开束缚。但这一点挣扎无济于事,谢沅的手像是最坚固的牢笼一样。人面蛇浑浑噩噩失声痛哭,它觉得自己快要被抡死了,鼻间充斥着淡淡的海盐味——
海盐?
哪里来的海盐?
人面蛇摔在了地上,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迅速游走。
谢沅跪坐在地上,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他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声音低了一些,没什么情绪。
“……很烦。”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那声音很好听,沉沉的,让他想起漫无边际的蔚蓝色海水。
“小畜生。”
谢沅抬起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白衣,长发,红色绦带。
很好看。
像是许多许多年前,谢沅在悬崖上看到的一朵艳红色的花。
“吃什么了小畜生……张开嘴我看看……”
君衍微微蹲下身,捏了捏谢沅的脸。他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鳞片,有些刺手。君衍没在意这个,他眉目温和,瞧着谢沅张开的嘴,看了半晌,才伸手碰了碰他的牙。
谢沅握住他的手腕,头往后仰了仰。
“瞧瞧这一身伤,真可怜。”
君衍大拇指蹭了蹭谢沅的脸颊,手微微下滑,落在微微凸起的喉咙上。心跳的跳动很缓慢,但是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细小的血液流淌声也绵绵不绝。
很脆弱的生命。
君衍垂着眼睫,移开了自己的手。
蛇这一类东西,大抵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媚。单单是原型,湿湿软软,鳞片翕张,绕着身体爬上来的时候,哪怕是带着杀意,那种不善也被镀上了一层暗夜里淡淡的银色月光。诡谲又美艳。
更何况是化成人形。
那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修长漂亮,头发乌黑,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些蛇鳞,眼睛清棱棱的。浑身上下还带着一点擦伤,看上去有种不谙世事的可怜。
谢沅忽然伸手,攥住了君衍的衣服。他的手脏兮兮的,在雪白的衣袍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爪印。
君衍没管他,只专注着看自己手里的三枚铜钱。半晌,他才望了望上面那层峭壁。青苔遍地,一副枯骨被压得七零八碎。他伸手拿起了一段骸骨,静默半晌,才敲了敲谢沅的脑袋:“别啃,不能吃。”
谢沅已经咬碎了绦带上的那枚红珠子,嘎吱嘎吱地咽了下去。吃了那枚果实之后,他其实已经不饿了,只是太久没有吃东西,见到什么都想嚼两下。
君衍低头看他,谢沅已经攀着他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衣服才勉强没摔倒。他脸上的鳞片已经下去了一些,只剩下淡淡的银蓝色纹路,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铜钱,嘴唇微张,活像饿了八辈子似的。
“不能吃。”
君衍分了他一枚,随手用红线穿了起来,给他戴在了手腕上。
谢沅咬了一口,没咬动,这时君衍已经甩开了他往下面走。谢沅站都站不稳,连忙拉住了他的袖子,跌跌撞撞地跟着走了两步,又意识到君衍停了下来。
他声音平稳:“想跟我走?”
谢沅松开了手。
他赤裸着站在峭壁上,歪了歪头。
然后说:“想出去。”
想去热热闹闹的地方,想吃树上结的果子,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跟梦中的是不是一样。
君衍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给他披上了一件衣服,然后继续往暗沉无光的深渊下走。谢沅试探地把自己裹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那枚铜钱,学着君衍的样子也笑了一下。
对人类世界只靠理论了解的小蛇说:“他是个好人。”
说完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话。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呼啦啦地刮起,从苍山负雪的横断山脉一路掠过澜沧江血腥味的水。雾霭流云被吹散,高大茂密的枝叶簌簌地低泣。被诅咒的人类茹毛饮血,四处徘徊寻找猎物。染血的刀背被洗清,滚烫的生灵依然在刀尖哀鸣。
而一条跌跌撞撞的蛇,终于望见了万年后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