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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的妈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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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车窗玻璃投映着空洞的双眼,外面的风景在那张透明的脸上流转。齐知行没精打采地托着下巴,回忆早晨的事。林惊眠知道两个人昨晚以一种亲密的姿势酣睡吗?
寻常男女所承担的角色在他们的床上发生倒置,他扮演羞涩怯懦的一方,身体紧贴着床沿恪守准则,会因为肢体触碰产生恐慌,比如那意料之外的十指相扣。
记忆中对方身上的玉兰香萦绕在鼻尖,比起留恋,他反而倍感羞耻。这不是来自上天的馈赠,而是一种羞辱,时刻告诫他这些原本都不是他的,而是因为借他人之名才侥幸获得。
他也替不知情的林惊眠感到恶心,谁能忍受每晚在身边熟睡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他想了结这种不伦,但又怕被解读成抛弃,看到林惊眠悲伤的泪水。
他抗拒这个身份以及因这个身份得到的一切,但他又只能沿原主的命运轨迹行走。
本家传来消息,齐知行的母亲庄松姣要求他回去。从齐慎行口中了解到僵化的母子关系后,齐知行也对此次见面犯了难。
齐家本宅是一座大型庄园,坐落在郊区,整体设计偏欧式,南大门两侧分别种有三棵梧桐树以及蓊郁灌木花丛。
驾车进去沿路行约百米,有个圆形宽阔水池,上有威严肃穆神像,下装置喷泉,汩汩清水在烈日下波光潋滟,搭配地底灌溉系统,滋润庄园大面积土地。
富丽堂皇的齐宅像是欧式宫殿,周边还坐落不少其余不知用途的建筑。路旁的玻璃房内草木葳蕤,不同程度的青绿色堆砌杂糅着,各色花卉以作点缀,偶有星星点点异光浮动,仔细观察就会发觉是扇翅的蝴蝶。
靠近那栋宏伟的建筑,齐知行感觉自己胸腔受力的挤压就重了一分,直到他走进房间,见到穿着丝绒绿裙的庄松姣,这种窒息感也没有因母亲的存在而丝毫好转。
她逆着光坐在沙发上,面部线条因阴影柔化,头发轮廓被晕染成金黄,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
她纹丝不动,完美得西方神话中的女神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淡香,齐知行努力辨识是什么花。
在他看见插在瓷瓶里的晚香玉时,那座雕塑活了过来。
与脑中预设的冷漠母亲形象天差地别。她亲切地笑着,呼唤齐知行靠近。慈爱堆砌在脸上,具象成两个梨涡。
齐知行陷进那两个小坑中,顽劣的小少爷费尽心思反抗的竟然是如此温柔的女人。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蛊惑得坐在她的身旁。
他的脸颊被轻抚,不同于亲生母亲,这只手细腻光滑,像五条小蛇沿着皮肤攀爬。齐知行强忍着不适顺从,替那个叛逆儿子尽孝,尽管这本不是他职责。
面对林惊眠,他要成为体贴的男友,面对齐慎行,他是失去竞争力的弟弟,而面对庄松姣,他自然成为儿子。这样的角色扮演似乎将要贯穿他的一生,这是只有靠死亡才能终结的演绎生涯。
他像一条苟延残喘的毛毛虫,靠重生蜕变成蝴蝶,然后落到命定的蛛网上,这辈子都无法挣脱。
“失忆以后,乖巧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庄松姣笑盈盈道:“最开始你也是可爱听话,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处处和我对着干,好在一切都回来了。”
她轻柔地抱住齐知行,“你也别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了,好好把学业补上,然后进你爸的公司锻炼。”
“可我什么都忘了。”齐知行对这厚重的母爱不习惯,自卑从他僵硬的身体迸发,驱使他本能地拒绝这份无法胜任的重任。
“忘了重新学就是了。”
“可是我……”
庄松姣打断他,轻柔的语调里夹杂强硬的态度,“你会听我的话,对不对?我的宝贝儿子,你的叛逆期太长了,你根本不知道一个母亲盼着她不成熟的孩子懂事有多么痛苦。你什么都忘了,连带我为你付出的心血。这些都没关系,我都可以不在乎,只希望你改过自新,别再辜负我对你的一片苦心了。”
字里行间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齐知行对庄松姣深表同情,她失去儿子就犹如自己失去母亲,但他不可能把自己对原世界母亲的爱转嫁到庄松姣身上。
“宝贝,你是这个家备受宠爱的孩子,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只需要稍微挪一下你的脚,踏上去就好了。”
这段宠溺的话久久回荡在脑海中,却莫名让人不适。
“我的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齐知行询问在本宅偶遇到的齐慎行,得到的答案是“完美的女人”。
她是贤妻的楷模,是慈母的典范。
墙上悬挂的名贵油画与她的典雅如出一辙。
身旁的齐慎行又说:“太完美恰恰是问题所在,说明她伪装高明,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缺点。”
“说不定,有一个人发现了。”齐知行迟疑地说道。
齐慎行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期待着答案。
“以前的我。”
齐慎行听完哈哈大笑,“那你快点恢复记忆吧。我也好奇那个古怪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弱点。”
见过庄松姣后,齐知行似乎领悟“妈妈,我身体里有鬼”这句话。面对那样温柔的母亲,一向懦弱的他都不受控地生出一种反抗欲。
走出门,身体内的细胞像在叫嚣活过来了,齐知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转身准备与齐慎行告别,却不料被人拖去高尔夫球场。
“你是在锄地吗?”
飞鸟披着夕阳从头顶掠过,暖橘色霞光映出齐知行的无奈。他捏着球杆,脚下的草皮被他犁得坑坑洼洼,齐慎行则在一旁咧嘴笑着。
“我都说了我不会了,你非要拉着我打。”
“谁知道你失忆失这么彻底啊?你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忘了?”
齐知行老实点头,希望能换取到一点怜悯。但齐慎行没有被道德绑架,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兴致勃勃道:“找个时间我们把攀岩、游泳那些全都比一遍,我要以前输的都赢回来。”
齐知行只敢在心里哀嚎着不要。
“她看你现在是个软柿子,所以才敢随便要求你。换作以前的齐知行,听到那堆煽情的话,不发疯都算奇迹。”齐慎行坐在躺椅上,喝了一口水润喉,“你不想按照她的方式来,扮回以前那个齐知行,继续堕落下去就好。”
齐知行无语,“你以为堕落对我来说就简单吗?”
齐慎行笑出声,“我帮你啊。”
尽管还不清楚是怎么个帮法,齐知行从他的笑容中隐约察觉不怀好意,慎重考虑这个建议。
齐知行离开本宅后,在市中心街道游走,磨蹭到深夜也不愿意回家。景区的游客络绎不绝,他在一路推搡中,终于走到了较为荒凉的公园,路过垃圾桶,顺手扔掉数张没能成功拒绝的传单。
推开家门意味着他必须面对早晨未解决的事,只要他和林惊眠还睡在一起,问题就始终无法得到解决。
远处景区的霓虹灯熄灭,提醒齐知行注意时间。他颇为沮丧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却意外接到一个电话。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机器感应到顾客自动发声播报,站在收银台的店员抛去目光。齐知行与她仓促对视一眼后,默默绕着每个货架走了一圈。
见他没有什么收获,店员询问在找什么。
话音刚落,换掉工作服的林惊眠从储物室出来,巧合地迎上齐知行的目光。
“找她。”齐知行说。
林惊眠平静地解释是男朋友,他还没来得向齐知行介绍乔钰,就被拽到一旁说悄悄话。
“你们吵架了?”乔钰压着嗓子道。
“为什么这么说?”
局外人敏锐地察觉到情侣之间违和的氛围,但林惊眠对这种“相敬如宾”感到满足。历经以前的齐知行种种冷嘲热讽后,至少他现在只需重新习惯这个处处谨慎过头的新人。
齐知行被晾在一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货架上的零食,掩饰被这对“小姐妹”孤立的尴尬。
便利店今晚并不太平,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趁林惊眠补货时揩油,摸了他的后背。
男人没有摸到所期望的内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凹凸不平的方块。他更为好奇那些是什么。即使林惊眠如实说那是测试过敏用的斑贴,他依旧摆出不信的态度执着地询问,借着所谓的求知欲,撒了一顿酒疯,并且在报警前火速撤离。
人们总认为美貌作为唯一长板是件坏事,没有权力地位的扶持,更容易招致祸端。
林惊眠也想追问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乔钰却先替他抱怨不平,说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人存在。
乔钰安慰林惊眠,担心下班后男人还没走远,所以才强行让林惊眠联系男朋友来接送。
只是,齐知行的形象,与乔钰所想的稍微有些出入。
而天生敏感的齐知行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她的想法。
车停在大道上,还需要穿过一条小巷。齐知行刻意与林惊眠拉开距离,时而走在他前面,时而跟在他后面,唯独不愿和他并肩。
一盏盏路灯,每隔几分钟就将他受挫的模样暴露出来。如果他现在故意挺直背,只会显得自尊心可笑。
乔钰不放心地发来语音消息叮嘱。
【金鱼】:[语音]
(妹妹,到家了记得给我说一声哦!)
【zzz】:嗯嗯
【金鱼】:[语音]
(那个真的是你男朋友?)
【金鱼】:[语音]
林惊眠的脚被路面的石块绊了一下,原本打算语音转文字,因为触屏时间不够,语音内容被外放。
阒寂的小巷倏然响起一句:“虽然脸挺好看…但是他好像比你还矮啊……”
林惊眠第一时间看向齐知行的背影。
两人之间似乎横亘着一张偌大的隔音玻璃,他连头也没回,保持原本的移动速度前行。
【zzz】:我不小心点到外放了,他听到了
【金鱼】:😱😱😱
【金鱼】:😇此生不再与他相见
【zzz】:应该没关系的,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金鱼】:你不懂,姐妹,男人这种生物对身高太在意了
【金鱼】:可能是看在你面子上,他才没说什么,实际上心里已经在把我当沙袋了😰
林惊眠故意调整步伐,与齐知行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随路灯扫描到那张不安的脸上时,人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浅粉色的耳廓格外醒目。
齐知行为了避免让自己陷入更为窘迫的境地,选择装聋作哑,也祈祷林惊眠能对此避而不谈。他的视线落在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暗暗投出羡慕之情。
齐知行预料到迟早会面对身高差这个话题,但没想过是以被外人点破的形式。
他以骑士的身份被召唤到这儿是为了守护女友,但他从那位店员质疑的目光中解读出,他不能给予任何实质的安全感。
“高大”似乎与“男性气概”进行了绑定,不够高就是不够男人,“保护力”也跟着缩水。
这种“先天的失败”让他无力。
同时,他也好奇齐小少爷是如何看待以及处理这件事。这个人为什么敢挑战传统的、默认的准则,会选择和一个比自己高的女人谈恋爱?
“你生气了吗?”
“什么?我没有。”齐知行勉强干笑了两声,“她不是还夸我好看了吗?”
“真的没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你朋友说的是事实啊。”
“对事实就不生气了吗?”
“什么?”
“我遇到这种情况也会糟心。我在小学时是班里最高的那个,因为太高被男同学嘲笑,后来为了防止自己长高,故意不吃早饭。”
那段时光久远到他快遗忘、快以为不存在。
“因为长得太高,妈妈也非常担心,总说太高不好找男朋友,这种焦虑好像也传染给我。”
因为与“娇小”相距甚远,他习惯性地驼背,以尽量降低自己身高的突兀感。
大家默认男人应该比女人高,尤其处于恋爱关系中的男女。虽然他是在扮演女方,但他也在无形中让步,为这份准则做出贡献。他像部分女人,尤其是在作为男人恋爱对象时的女人,通过各种自我压缩,无意识地迎合了男人的尊严。
因为是客观存在的现象,所以大家在讲述事实时带有的固有观念好像被忽略了。
“那你以后能不驼背吗?”齐知行小声地提要求。
林惊眠对此诧异,思索片刻后直截了当反问道:“女朋友比你高,你不会觉得没面子吗?”
“那是我应该考虑的事吧。如果你是为了我的面子才这样,那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他当然无法接受因为不符合传统男女形象而产生的异样眼光,所以他现在盘算着一件事——
我要买增高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