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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为之动容 ...


  •   “我早饭做好了。”

      齐知行敲敲门,担忧地望向床铺。

      林惊眠用被子将身体全部包裹,缩成一团,他从醒来后就一直维持这个状态。

      起初齐知行以为这是简单的赖床,但时间一长,很快察觉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蹲在床边,“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我昨晚睡着后不老实,打到你哪儿了?”

      久久没得到回应,齐知行惊慌失措地去掀被子。

      被子才被拽开一个小口,就被人牢牢钉在床上,这回比之前更紧密、更严丝合缝。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干嘛?”

      齐知行举起双臂,看着这个球状体无可奈何,“抱歉,你没有发出声音,我以为你失去意识了。”

      他缓缓蹲下身,手肘撑着床沿,“是昨晚失眠没睡好吗?还是因为化妆品的事?”

      “我的脸,现在好丑。”

      “嗯?”

      在用完过期化妆品的第二天,林惊眠面部皮肤发红发热,还出现长红色小颗粒的情况。

      即使问题严峻成这样,他依旧拒绝去医院,打算暂时用药膏缓解。

      人躲在被子里不出来,齐知行从头到尾连林惊眠一根儿头发丝儿都没见到,更别提脸了。
      他比本人还焦急,“要是没及时治疗,情况变得更严重怎么办?”他久久没等到回答,食指小心戳戳被子。

      在问及不去医院的原因时,林惊眠的回答更为荒唐。

      “不想挂号……”

      齐知行:“嗯?”

      这是什么理由?挂号这道程序到底隐藏什么玄机,居然让人抗拒到这种地步?

      “是嫌麻烦吗?网上也可以挂号,实在不行,我来帮你挂,你进去直接面诊就可以了。”

      “不想用我的身份证挂号……”

      “为什么?”

      追问触及到林惊眠某根敏感神经。被褥里的人烦躁地扑腾,不耐烦道:“哎呀,你一直问问问,别管我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等外面彻底没有动静,林惊眠悄悄留出一条缝窥探,确保齐知行已经离开房间,才把脑袋露出来。他蜷缩着身子侧躺在床上,整个人无精打采。

      因为先天的条件优势,日常生活的性别伪装对他来说是一件易事,但一旦涉及到医院、银行等需要提供个人信息的场所,就必然存在性别暴露,他不想再被反复确认性别,被询问性别认同相关话题。

      因为形象脱离规范性别,不管是医生还是其他地方的工作人员,都很难忍住不询问这些敏感的内容,或许他们对“性别该具备相应的性别气质”深信不疑,由此产生一种看似天生的钝感力,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问题会冒犯到本人。

      林惊眠至今还记得高中时期高烧就医,某位医生不合时宜地问出那句话,“那你这样的,以后是找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生理性别为男,似乎找女性伴侣才符合社会观念,但他所展现的气质被认为其专属于女性,被顺理成章地解读成是在迎合男性审美,目的是寻求男性伴侣。
      经年处于这种质问中,他对自身性取向概念逐渐变得模糊,偶尔宽泛到不在乎伴侣的性别,偶尔局限到无法接纳任一性别。

      卧室门外再度传来动静,随即门把手被拧动,林惊眠迅速缩回被窝。

      齐知行推开门,朝身后的人说:“你再等一下。”

      他蹲在床前,凑近小声道:“我找助理请来了私人医生,用的是我的身份信息,只要不进行手术或者开处方药这些,就用不上你的身份证。”

      他隔着被子轻轻拍拍林惊眠的头,以作为安抚,“现在你愿意出来了吗?”

      林惊眠像小芽一样从被子里冒出半颗脑袋,顶着凌乱的头发,将信将疑地打量齐知行。

      见对方不再抗拒,齐知行浅笑,“需要先收拾一下再叫他进来吗?”

      “不用了。叫他直接进来吧。”林惊眠坐起身。

      私人医生详细询问了日常生活习惯、情绪问题、既往史等,查看过期化妆品的成分,初步诊断是过敏,开了内服和外敷的药,并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问诊结束,医生离开时路过客厅,他注意到堆成小山的礼盒,再次告诫所有产品都要停用。

      齐知行被他的话提醒,补充了被两人遗漏的一点关键信息,除了过期化妆品,还用了新买的护肤品。

      医生建议做个针对化妆品的过敏源测试,进行专门的“斑贴试验”。

      最后,林惊眠的背部被贴上常见致敏原的贴片,需48小时后才能取下来。

      他背倚沙发蜷坐着,手指不停敲打手机屏幕。面部被药膏均匀覆盖,连带原本突起的红色小颗粒被一并隐去。为了防止头发沾到药膏,他扎着低马尾,两侧各别了一个粉色蝴蝶结发夹,用于固定零碎的耳发。

      林惊眠经常早出晚归,两人这么共度闲暇时间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齐知行局促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瞄林惊眠。

      “你平常在家做什么?”

      “呃……”齐知行像被突然抽问的学生般大脑宕机,回想自己的消遣方式,做家务、看书、看电视、玩手机,好像没有一件值得拎出来分享。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在家很影响你吗?”

      “没有没有。”齐知行机械地拿起遥控器。

      伴随哀伤的乐曲,电视屏幕里一枚纸花掠过,宣告这场苦情戏以主角的死亡收尾。

      看完整部电影,齐知行坐在地毯上,背倚着沙发,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泪水却越抹越多。
      模糊视线里,有什么闯进视野,他眨眼仔细一看,是纸巾盒。

      他用纸巾擤鼻子,还在以厚重的鼻音感叹,“太惨了,一生都在被人误会。”

      “误会在他死的那刻就停止了。”

      齐知行愣住,一脸难以置信,“你这算安慰吗?”

      “……”林惊眠听出哭腔更为严重,也没法承认这是安慰了。

      齐知行感慨颇多,急于宣泄,一改以往小心谨慎姿态,与他争辩,“这种中止是被迫的。有点良心的可能想着死者为大,没心的才不管人死不死,还是会嚼舌根呢。”

      “但是他终于听不到这些了。”

      此话一出,齐知行眼泪更为汹涌。

      林惊眠无意刺激他,见这泪怎么都止不住,也跟着无措。

      他从沙发滑到地毯上,坐在人身旁,轻拍因哭泣微微颤抖的肩,“你别哭了。”

      林惊眠无动于衷并非出于冷漠,只是他觉得被误解实在太常见了。如果每一份因误会产生的遗憾都能换取眼泪,那所有人现在应该在水里漂浮着。

      这世界上太多人因表达饱受诟病。

      他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言语之外的性别表达,他已经做好了在误会中死去的觉悟。

      林惊眠抬起手擦拭齐知行的眼角,干燥温热的手指划过皮肤,被人感知到。

      齐知行身体一僵,愣怔地看向林惊眠。

      林惊眠此时早已收回手,瞥向别处,只留给人一个后脑勺。他捂脸掩饰尴尬,却不料摸到药膏,慌忙拿开黏糊糊的手,嫌弃地皱眉。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腕部。

      刚刚的小插曲让齐知行停止哭泣,他用纸巾耐心擦拭林惊眠掌心的药膏。

      林惊眠没有拒绝,他刚才也未经允许触碰对方,现在抽回手拒绝肢体接触,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我没哭,你觉得我很冷漠吗?”

      “不会。引起人共鸣的情感不一样。我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觉得你一定是什么样呢?如果你不是,我还这么认为,那不也是在误会你吗?”

      “万一我就是呢?”

      “那我要谢谢冷漠的人愿意给我擦眼泪。”

      林惊眠的视线从自己的手掌移到齐知行脸上。

      齐知行仍旧垂着头,“你可能觉得我奇怪吧,这么容易哭。”

      他害羞地笑道:“大概是泪腺比较发达吧。我从小就爱哭,家里的大人总说,你是男娃怎么那么爱哭。我一直觉得这句话真是对男女都不公平,哭明明只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浓密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簇,虽然挡住了目光,但似乎可以猜想其中的深切。

      林惊眠沉默不语。

      明知泪不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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