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6、第 6 章 对他的幸福

　　“你今天不是没课也不用上班吗？”

　　齐知行贴着门框，看向坐在梳妆台前的林惊眠。

　　自从那晚齐知行吐露心事后，林惊眠不再对他过分冷淡，两人在相处中日渐熟络起来，但始终保持安全界限。

　　林惊眠喉咙里蹦出一个“啊”字，算是回应。他正手持小圆镜，半眯起眼刷假睫毛，刷头蹭到眼皮，他用小拇指轻轻揉搓擦掉黑色印记。

　　直到整个环节结束，林惊眠才敢大口呼吸，他继续在梳妆台无目的地翻找，试图回忆是否忽略重要的化妆步骤，最终没想起来，以一支唇釉收尾。

　　还没到立夏，但今天的最高温度已经逼近30度。林惊眠一袭白裙，外套一件薄款针织衫，他一把扯下脑后的皮筋，对着梳妆镜拨弄头发，适当地留出一点耳发遮盖两颊。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蕾丝choker，指甲盖大小的淡粉玫瑰靠米白色镂空叶片连接，悬挂一颗珍珠作坠饰。

　　这朵玫瑰刚好可以卡在脖子中央，挡住了突兀的喉结。

　　齐知行难得见林惊眠打扮得这么正式，好奇是有什么重要的约会，但他把所有的疑惑全憋回肚子里，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齐知行看得出神，忘记移开眼，和林惊眠在镜中对视。

　　“我漂亮吗？”

　　齐知行痴痴地点头，被对方眼底的笑意烫了一下，慌忙挪开目光，余热沿着后背爬上脸颊，脑袋也愈埋愈低。

　　等到林惊眠出门，齐知行的心依旧狂跳不止，他缓缓靠近梳妆台，嗅到空气中残留的发丝香气，赖在那片区域替人整理胡乱铺放的化妆。

　　他好奇地查看这些瓶瓶罐罐，看清上面的字后皱紧眉头，又接连拣起其他商品确认。

　　“哈？这真的没问题吗？”

　　住院部病区防护措施严密，一道又一道的大门紧闭着，患者不可以随意进出。

　　“最近比较忙吗？”李护士时不时偷瞄林惊眠。她约莫二十多岁，但因为时常大喊病人吃药，声音有些沙哑，又极具穿透力。

　　林惊眠笑着点头，因为两颊晕了浅浅的腮红，显得气色尤为不错。他故意收着步子，慢吞吞地跟在护士身后。

　　李护士拿出一长串钥匙打开病区第一道铁门，林惊眠紧随其后。

　　哐当——

　　铁门被再次紧紧关上。

　　病区两道铁门门框上凹痕累累，显然是被暴力击打后留下的。

　　林惊眠注意到痕迹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李护士轻声说：“这次门才换不久，但上个月才来的病人情绪不稳定，打断了一个男护士的肋骨，想要从这儿逃出去。”

　　“钥匙这东西啊，生怕掉了，要是被他们捡到就糟糕了。”

　　林惊眠停在房门口，朝里看去，视野被白色占据，铝合金制格子型窗户成为难得的点缀。

　　一个佝偻老人背对着他们，面朝窗口，一动不动。

　　“黄阿姨，阿姨。”李护士关上门，走近的同时放大音量，“阿姨，黄——阿——姨——你女儿来看你啦！”

　　林惊眠暗自攥紧衣裙。

　　“黄阿姨，”李护士轻拍她的背，指着林惊眠说：“你女儿来了。”

　　黄梨菀在她的多次呼喊下才缓缓转头，“啊……”

　　隔壁传来尖叫，李护士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查看。

　　房间只留两人，林惊眠刚迈步就被黄梨菀斜了一眼，他僵在原地，尴尬地撩了一下头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妈？”

　　黄梨菀没好气道：“我有没有说过，走路要淑女一些。”

　　林惊眠的步子再度迈小了一些，他轻缓向前。

　　“妈，怎么感觉你又瘦了？”林惊眠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有好好吃饭吗？”

　　黄梨菀打量林惊眠，“我没啥变化。倒是你，最近吃得是不是有点多了，长胖了。”

　　林惊眠没有底气反驳。最近齐知行变着花样做餐食，他摄入的食物较以往丰富，体重的增加不可避免。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苍老的手盖在胸脯上，林惊眠惊恐地抓住它，捂住自己的胸，小声哀求道：“妈妈，别这样。”

　　“哼。”黄梨菀甩开他的手，“肉真是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再换家医院吧，检查一下不发育到底是什么病。”

　　“好……”

　　“男朋友呢？”

　　林惊眠沉默以对。

　　过了良久，黄梨菀才眨眼开口：“该谈了，你现在才大一，时间比较充裕，以后忙工作哪有时间谈恋爱？”

　　“男朋友，下次我会带来的。”

　　林惊眠已经学会熟练地应对，这样的承诺在他下一次看望前就会被遗忘，他将一直欺骗下去，直到母亲病情好转。

　　黄梨菀一改冷脸，和颜悦色道：“我宝贝女儿这么漂亮，一定会找到一个又爱你又优秀的男人。”

　　受到衷心祝愿的林惊眠高兴不起来。要是妈妈的病及时得到治疗，他也不会以这么模糊的性别身份生活在这个社会。

　　林惊眠积攒的怨恨没有倾倒给时间，全累积在那个男人身上。

　　到底是谁把丈夫或父亲称颂为顶梁柱，也要看那是不是一根朽木吧，强加男人这种美德，或许只会给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他的父亲，忍受不了神智不清的妻子和“畸形打扮”的儿子，逃之夭夭。
　　林惊眠曾经天真地试着理解这种逃避，直到他高考完债主找上门，才知道那个男人以妻子的名义贷了款。

　　从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日子在一步步慢慢变好，但那笔巨额的债就将他拉进深渊。

　　齐知行怀着某种目的，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摆平了所有债务，并且承诺支付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

　　林惊眠以为他像其他男人一样，看中了这张脸，但事实并非如此。

　　林惊眠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的树荫下，给自己补了一支葡萄糖。

　　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齐知行不恢复记忆，他可能永远无法知晓答案了。

　　但是，以前的齐知行出车祸有失忆过吗？林惊眠仔细回忆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思绪又被消息提示音打断。

　　【Zenith】：下午有空吗？

　　【zzz】：什么事？

　　【Zenith】：要不要一起逛街，买化妆品

　　【zzz】：？

　　【Zenith】：你的化妆品过期了，很多都是

　　【Zenith】：我看桌上有点乱，想帮你整理才发现的

　　难怪今天的脸格外刺痛。林惊眠挠了挠脸。

　　他对化妆品没有要求，倾向于选择价格低廉的品牌，本就不常用，更别提检查保质期。也曾有人提出疑问，既然不热衷于装扮自己，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涂脂抹粉。他给出的理由是“因为感觉很多女性会这么做”。

　　对化妆的概念萌生在小学时期，班级里的女生会买口红包装的糖果以及气味刺鼻的淡色指甲油。直到初中时代，女生的装扮特质更为明显，他也是在那时认识眉笔、粉底液和眼影。伴随年龄的增长，高中同学的化妆技术更为精进，用品细化到修容饼、睫毛膏、眼线笔、遮瑕膏等。尽管班主任一再强调女生不能化妆，她们也只是调整了一下口红色号。

　　与其说他是在化妆，倒不如说他是在进行性别模仿。因为发现周围的女性乐于打扮，他希望通过化妆更接近女性特质。

　　【Zenith】：让我给你买吧

　　尽管化妆品都过了保质期，齐知行依旧将它们重新整理，整齐摆放在梳妆台上。
　　攀岩、赛车、绘画，那位少爷的每一样技能他无法继承，他只能将自己仅剩的价值以这种微不足道的形式发挥出来。

　　齐知行也向林惊眠坦白，自己无法维持以前优秀的形象。而林惊眠的态度加剧了他的不安，林惊眠似乎并不觉得以前的齐知行有过人之处，只是简单地认为车祸前后他的性格差异明显。

　　“是包容心强到不在乎优缺点？还是相处太久，没有了滤镜，早就看不到闪光点？”齐知行苦恼地搓了搓脸，“如果那种都算普通的话，可以直接把我当垃圾扫出门了吧……”

　　【zzz】：为什么非要给我买化妆品？

　　【Zenith】：失忆后，所有技能都不会了。我现在真的一无所有，只剩钱了🥹

　　【zzz】：气人的本事不是还在吗？

　　【Zenith】：😰不是那个意思。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zzz】：那你自己看着买吧。我不想去线下逛。

　　“……”齐知行盯着屏幕发呆，开始对“看着买”进行做阅读理解。

　　最需要克服的问题是强烈的道德感，身份的割裂，无法心安理得地挥霍财产，这点在支出账单的柱状图表现得尤为明显，相较于前几个月，车祸后的日常支出简直就是一条线。

　　齐知行看向梳妆镜，“兄弟，用你的钱养你的女朋友，是合情合理的吧？”

　　选购化妆品远比齐知行想的麻烦，在最后一位门店经理离开后，他如释重负，给林惊眠发消息。

　　【Zenith】：好像买得有点多

　　“这是有点多？”回到家的林惊眠扫视客厅，大大小小的精致包装盒整齐地叠放着，堆成比人还高的圣诞树。

　　林惊眠极少摆出夸张的表情，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强烈的惊讶，原本那张冷冰冰的脸陡然被赋予生气，让齐知行一时间忘记回答。

　　“我问你话呢。”

　　齐知行回神，解释道：“因为你说看着买，但化妆品种类实在太多了，光是涂在脸上的那层粉就分粉底液和粉饼，又分干皮、油皮什么的，我又不想总是去烦你，怕问多了，你就不让我买了。门店经理每一类化妆品都提供了好几种款式，说使用后觉得体验不好可以七天内无理由退换。”

　　“为什么不直接买我的那种呢？”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助理说，呃…那是三无产品，好几年前就停产了。”

　　“……”

　　“别看这么多，其实有些香氛、香水和口红礼盒是赠品。”

　　“把大部分退了吧，我用不完还是浪费的。”

　　此话一出，齐知行想就地安息。

　　负责安排这一切的助理提醒他，这些东西哪怕丢了都不能退，否则不符合少爷的行事风格。

　　“这个保质期挺长的，应该可以用完的。”齐知行为难地劝说道。

　　“你是想我睡觉也带着妆吗？”

　　齐知行摇晃脑袋，“啊，你先去把脸上的东西洗掉吧，毕竟过期了，皮肤应该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我先找护肤品给你用用，剩下的东西怎么处理我们后面再说，怎么样？”他说着走向那座小山。

　　翻找过程中，齐知行又犹犹豫豫道：“我能理解这种负担，尤其是我们现在没什么感情基础，对你来说，这是陌生人平白无故地给予。我也清楚我这么做不是出于爱，但是你知道吗？今天，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个品牌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在默契地设想你收到后有多幸福，我也开始不自觉，不自觉地想象……”

　　齐知行背对着林惊眠，扭捏地小声道：“每一次，每一次我收下礼盒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会不会适合你，然后脑子里跟着浮现你的笑容。”

　　齐知行心知肚明这不是爱情。

　　大概是见过这个人痛苦的眼泪，于是开始对他的幸福执着。

　　齐知行久久没听到回应，怯怯地转身。

　　林惊眠正捂脸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脸很不舒服吗？要不……”

　　“对，不舒服。你快找护肤品。”

　　“啊哦哦……”齐知行放弃走近查看的念头，埋头手忙脚乱地翻找护肤品。

　　站在他身后的林惊眠稍微挪开覆在脸上的手，透过指缝偷看忙碌的背影。

　　他紧抿嘴唇，两颊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