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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心里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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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重生是短暂地体会永生,年轻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阅历丰富的灵魂,可以规避以前犯的错误,没有了羁绊与牵挂,无拘无束。
齐知行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当不是作为新生儿,不再从无到有地一步步去窥探世界的新貌,而是作为一个拥有自我意志、具备完整人格的人,他无法认同自己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仅不能融入其中,反而体验到一种身份的悬浮,开始思考自己的安身之处——不是肉身,而是漂泊的灵魂。
但齐慎行的一番话,让齐知行陷入恐慌。
齐知行最初的形象与现在互联网所流传的那样大相径庭,他品学兼优、乖巧懂事,在艺术和商业方面都有过人的天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接手家业的最佳人选。
齐知行发生改变是出国留学后的那个夏天,他瞒着家里人辍学回国,也不再把继承家业当作目标,终日游手好闲。
齐知行的父母特意调查其中是否有其他隐情,遗憾是没有什么收获。他们当然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齐知行都不为所动,似乎铁了心地要和他们作对,开始频繁利用媒体败坏自己的名声。
齐知行的父母甚至绝望到为他准备了驱邪仪式。仪式上,齐知行假装被鬼附身,难以忍受巫师法术的折磨,把刀架在母亲的脖子上,导致仪式中止。
随后,齐知行被送往医院,但检查又显示精神一切正常。
大家意识到,齐知行只是单纯的性格或者思想发生扭曲,而非心理或精神。为了防止他再做出癫狂的举动,无人再敢随便刺激他。
“你怎么知道是假装被鬼附身,而不是真的呢?”
齐慎行像在看白痴,“你认真的吗?以前你最瞧不起迷信的人。”
“….…”
“我知道你是假装的,是因为仪式开始前,你就说过要借机闹事。”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齐知行的额头被弹了一下,痛得发出一声“啊”。
“哇,失忆后真成笨蛋了。”齐慎行笑道:“你忘了我们同父异母,我也有继承的资格吗?你闹得越厉害,我的可能性不是越大吗?”
齐知行哑然,就因为继承权居然放任人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实在难以接受。
“不过这么一提,我想起你当时对你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
“妈妈,我的身体里好像真的有鬼。”
齐知行汗毛直立,鸡皮疙瘩瞬起。
比起灵异事件,让他恐惧的是自我认知被颠覆的可能。如果将齐小少性情大变前后视为两种状态,那他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第三种状态。
如果证明不了,那是否他以前的记忆从来都不存在,全是个人虚构,一旦接受这个观点,他就彻底抹杀自己的存在。
齐知行倒真的希望世界上真的有鬼,既然灵魂存在,那穿越世界也不显得荒谬。
但另一个猜想也相应产生——如果他是寄居在同样的身体里,那他就是那个鬼?
齐小少那番诡谲的话是否在表明,车祸事故前,他已经钻入这具身体,并且被齐小少感知到了。
齐知行的肩膀被人抓住晃了晃,他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在齐慎行的脸上。
“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齐知行仍滞留在那种难以言喻的不适中,惊魂未定道:“不好意思,刚刚在想其他的事。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这次车祸有蹊跷,像是人为的。”
这话又给齐知行添上一层新的恐惧,他久久说不出话。人为的,那就是蓄意谋杀,他的生命还很有可能面临外在威胁。
齐慎行捏住他脸蛋上的软肉,轻轻晃了几下,“怕成这样。放心好了,我这次回来专门帮你查这件事。”他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想要得到继承权呢?”
“你现在比得过我吗?”
“……”齐知行心有不甘,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默默垂下头。
他与原本的齐小少已经是云泥之别,更别说这位兄长了。原来是因为太弱,弱到无法构成威胁,甚至激发保护欲。
齐慎行揉了揉他的头,“开玩笑的,总不会真让你去送死吧。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啊。”
玄关处,齐慎行拧开门把手,他回头看到人局促地站在原地,回想起上次被弟弟目送还是高中时期,感叹道:“笨点好啊。”
“好什么?”齐知行纳闷。
“好玩。”齐慎行留下一抹浅笑,关上了门。
等这道门再次打开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伴随声响,感应灯亮起,林惊眠拎着购物袋进屋,转身换鞋,被蜷缩在角落的人吓了一跳。
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摔了出来。
齐知行恍惚地站起,“不好意思,在想事情,忘记时间了,你吃晚饭了吗?”长期维持一个姿势,双腿有些发麻,他尴尬地扶着鞋柜。
“吃过了,你呢?”林惊眠把那团布塞回纸袋,拎着它朝卧室走去。
“还没有。”
林惊眠就是顺嘴一问,他并不关心答案,甚至连步伐都没有停顿。
纸袋里的连衣裙被提起展示,这条冰蓝色中长裙并无过多装饰,风琴褶由翻领顺着胸线向下延伸到收腰处,裙摆优雅垂落。
裙子抵得上小半个月的工资,林惊眠是万万不敢这么奢侈的。因为拉扯弄坏了衣服,乔钰过意不去,下班后拉着他到商场挑选。
他是在试穿后才知道价格,实在无法接收这份厚重的心意,打算忍痛割肉自己买下,架不住乔钰的软磨硬泡,才最终无奈妥协。
裙尾刚好及膝盖与小腿之间,只是大概因为是夏装,布料轻盈薄软,垂感较重,他默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微微叹气,把东西装回口袋里。
“为什么叹气?对裙子不满意吗?”齐知行站在卧室门口目睹全过程,他光是看着林惊眠把裙子贴在身前就觉得漂亮。
“不是,我不适合。”林惊眠生硬地回答道。
齐知行不了解女装,更倾向于是林惊眠对自己条件过于苛刻。结合林惊眠节食减肥的习惯,他推测出这种“我不适合”的念头源于身材焦虑。
“觉得哪里不适合呢?”
谁知林惊眠撇嘴道:“就是不合适。”
尽管齐知行坚信这条裙子可以发货锦上添花的作用,但他没有继续和林惊眠争执,“裙子是因为我掉地上,我给你洗干净吧。”
林惊眠一口回绝,表示自己只看不穿,不用洗。
“不穿买什么?”
问到关键问题,林惊眠难以启齿。他不想一一解释,更何况他清楚坦白也换不来理解,只是让自己再多承受一道异样的眼光。
就算他再形似所谓的“女人”,这份阴柔的气质让他能自然融入女性群体中,他无法改变或者忽略自己的生理身体。试问有多少女人能接受身上的衣服被男人穿过?所以他在挑选衣服会仔细核对码数,即使上身效果不佳,他也会付款。
林惊眠不再理会齐知行,径直走进浴室。
被晾在一边齐知行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迟钝地回忆起林惊眠低头的细节,恍然大悟,看向紧闭的浴室门。是觉得自己胸小吗?这样不愿意回答也能解释得通了吧。
直到睡觉,两人没再交流过一句话。
齐知行无法踏实入睡,又怕翻来覆去惊扰林惊眠,盯着对方的后背,久久才问:“这是你的习惯吗?”
没得到回应,齐知行趁人睡着,继续小声透露委屈,“这算是冷暴力吗?”
“什么?”
“啊。你还没睡吗?我以为你睡着了……”
“还没有。你继续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乱说的,你睡吧。”
林惊眠又开始一言不发。他翻了个身,面朝身边的人。
即使是在黑暗中,齐知行隐约感知到落在脸上的目光。他犹豫道:“每次明明话题就没结束,你就开始不理我。如果我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能直接告诉我吗?”
“白天给你发的消息,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太差劲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在那种情况下受到伤害,怎么只能用钱来弥补。因为我身份的原因,得到被迫补偿,就算你收下这笔钱也会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重视吧。对不起,我太肤浅了,我只看重实际补偿,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
齐知行磕磕绊绊讲完,他不想把问题拖到明天,他遗憾自己词不达意,所想的远比付诸于口的更过深厚。
林惊眠的美他难以忽略,但他始终认为是眼神里的情感牵绊住他。他太过愚笨,总是解读不出其中的深意,却时刻在意。
他想告诉林惊眠,自己所给予的一切都是“可选的”,不是“必须接受的”。
“虽然我确实不想要这种带有依附性的补偿,但主要原因不是这个。我妈妈的医药费是你给的,我的住宿是你提供的,我也没理由再收钱了。”
“至于尊严这个问题,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习惯后发现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首先要在意这方面,才能被侮辱,不是吗?”
林惊眠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但让齐知行回忆起那双泪眼。
他知道这是谎言,只有通过反复强调不在乎才能麻痹自己,将伤害最小化。
他想开灯看清林惊眠的脸,又怕面对林惊眠的眼泪,最后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人的身侧,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反正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今晚你给我敷药的时候,不也说了背后的淤青一两周就消下去吗?”
“你身上的伤……”齐知行欲言又止。
“嗯?”
“你身上的伤是否痊愈我看得见,那心里的伤我该怎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