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32、第 32 章 你如何走下

　　微风拂过枝叶，光影轻轻晃动，像粼粼水面。齐知行站在树下，敲打着手机键盘，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报备。

　　【Zenith】：已经从她家出来了

　　【Zenith】：什么也没问出来……

　　对方回复很快。

　　【zzz】：哦哦

　　【zzz】：那这么久你们聊了什么呢？

　　齐知行对这句话做阅读理解，但因为没有面对面交流，无法得知具体语气，分不清这是一句简单的疑惑句还是质问。

　　【Zenith】：大部分时间是她说话，分享了很多娱乐圈的事和一些以前的事

　　【Zenith】：还记得我们上次看的电影吗？

　　【Zenith】：作为演员她有其它见解，也挺有意思的

　　【zzz】：看样子确实聊很多呢

　　【Zenith】：等我回家慢慢讲给你听呀

　　【zzz】：好哦

　　【Zenith】：话说，你这个昵称有什么含义吗？

　　【zzz】：没什么特别含义，是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Zenith】：这和眠有什么关系？

　　【zzz】：眠=💤=zzz

　　【Zenith】：那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个符号？不是更直观吗？

　　【zzz】：感觉直接用emoji有点幼稚

　　齐知行捂嘴笑说真可爱，但这么肉麻的话他是无法直接进行传达的，最后只能夸对面真有创意。

　　接下来两个星期，齐知行趁着空闲时间拜访了不少和小少爷传出绯闻的人。

　　通过谈话的细枝末节，他得知大家都不清楚小少爷这么做的缘由，其中部分甚至从未在小少爷这儿受惠，但她们依旧愿意演这一出戏，私下保持友好关系，无关情欲和金钱。

　　乍一看，林惊眠好像只是其中一员，除了外貌，他的家境、知名度、成就荣誉都远不能与其他人比拟，就连媒体也嗅不到什么热度，不愿浪费笔墨为他专门撰写一篇文章。

　　但真的是这样吗？

　　齐知行觉得林惊眠是特殊的，这并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不是因为他先遇见的是林惊眠，对人的感情更深一点。问题就在于，那么多人里面，为什么小少爷偏偏将恶劣的一面留给林惊眠？

　　明明是抱着疑虑去寻找答案，但始终没能拨开迷雾。他每见一个人就像拾起一枚碎片，越是拼凑人像越模糊。

　　你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齐知行在心里无数遍询问，他无法得到确切答案，一直被疑惑困扰着。

　　“不好吃吗？”

　　轻柔的声音将齐知行从思想世界里拉回。

　　林惊眠坐在对面，他系着蛋黄色的围裙，头发简单地在脑后盘成花苞形状。

　　齐知行重新聚焦到面前的柠檬慕斯蛋糕上，口腔里的奶油早就融化，但还能搜刮出一些酸甜。

　　“很好吃，一点也不腻。”齐知行说着又舀了一块蛋糕往嘴里送，轻轻一抿，它们就像液体一般四处流淌，香气荡漾。

　　齐知行又说，不光味道不错，这个盘子选得也不错。

　　“盘子不是你选的吗？怎么尝东西还顺带夸自己呢？”

　　“不是啦…是说用这盘子搭配甜品不错……”

　　“哦哦。”林惊眠托着下巴，笑道：“不过盘子确实选得不错。”

　　齐知行一直以为这种平口盘很难有用武之地，观赏性作用更大一点，买它也只是觉得风格很合适林惊眠。米白底色的小盘带着贝母珠光，最外沿是一圈浮雕紫藤，较为稀疏，不是一簇簇拥挤着的，透着典雅的气息。

　　家里的餐具原本单调且数量少，在齐知行还是无业游民状态时，他特意重新购买了漂亮的碗碟，都是偶数的。两人关系拉近后，经常一起吃饭，放在壁橱吃灰的瓷具利用率也跟着变高。

　　都是受过生活磨练的人，厨艺并不差，他们还会分工合作，有时候互喂菜品尝味，齐知行还是会因共用一双餐具而脸红。但烹饪范围大多局限在家常菜，林惊眠会做甜品是齐知行意想不到的。

　　“你按照教程学的吗？”

　　林惊眠摇头，“去年乔钰生日，邀请我去她家，跟着她学会的。”

　　“真厉害呀。”

　　“只会这一道甜品有什么厉害的。”

　　“只学一次就会了，还不厉害吗？”

　　乔钰也夸林惊眠制作甜品有天赋，但施展这样的才华需要闲暇时间，林惊眠至今也只会这一道柠檬慕斯。

　　两人在去年约定以后每一年生日都学做一道甜品，但在性别暴露后一切都不再做数。

　　上次发出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应，但这周五是乔钰是生日，林惊眠还是送去了祝福，同时庆幸没见到红色感叹号。

　　齐知行问：“你和乔钰的矛盾解决了吗？”

　　林惊眠长睫垂落，整个人明显焉下去了。他遗憾地再摇摇头，“她说下周再见面聊一聊。”

　　两人吵架持续期居然这么长，齐知行不禁好奇原因，但林惊眠怎么也不肯说，他也只好笑笑作罢，说希望能和好如初。

　　日子平凡地过渡到周六，林惊眠特意向花店请假去赴约。

　　地点是一家舒芙蕾店，店面在整条街道中十分惹眼，通体装修都是白色的，门口摆着一棵不应景的圣诞树。空气漂浮着舒芙蕾的味道，有些奇怪，甜腻中夹杂着明显的蛋腥。

　　推门，风铃的清脆声和咖啡机的嗡嗡声一同传进耳朵，紧随而来的是客人们细碎的交谈声。

　　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着一个奇怪的人，她的头发看起来有些糟糕，染色不均，蓝紫色东一块西一块，就连长度也是参差不齐。应季的短袖短裤搭配棉质袖套和腿袜，在这样的高温天气，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一眼，自身的燥热就多一分。

　　仅与那人对视一眼，林惊眠的视线就滑进店内，找到已经入座的乔钰。

　　他们面对面坐着，谎言早已竖立起高高的屏障，只留陌生氛围萦绕彼此。原本还想争取一丝挽留的机会，但一想到再也回不到从前，林惊眠不免有些失落，最终只能认命地垂下头。

　　“昨晚没睡好吗？”乔钰问。

　　林惊眠生硬地点头说是，他憔悴的面庞早已证明这一点。昨晚辗转反侧直至直至凌晨，中途甚至吵醒了齐知行，对方强撑着睡意安慰了他好一阵，甚至白天出门还不忘给他加油打气。

　　“不是要解释吗？”

　　乔钰点燃话题的苗头，林惊眠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说来龙去脉。

　　从下定决心坦白起，他就在心里把解释演练了无数遍，但真到付诸于口时，说话总是磕磕绊绊，这里好像有需要补充的，那里又忘记细节。

　　直到阐述完毕，林惊眠都没看向乔钰，他也迎来长久的沉默。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的心逐渐被什么勒紧，呼吸也变得艰难。

　　他视线虚虚地落在盘里的舒芙蕾上，上面铺了一层糖霜，还堆叠者蓝莓和草莓，明明应该觉得十分甜蜜可口才对，此时却只能闻到蛋腥味，恶心得阵阵反胃。

　　在窒息的前一秒，他终于听到回应。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乔钰的脸上浮现担忧与不解，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那时候不了解你，我怕说了会没有工作。等关系好起来，我发现更开不了口，我已经错过坦白的机会了。如果我说了，面临不再只是失去工作的风险，还会失去一个朋友。”林惊眠苦涩道：“尽管现在还是都失去了。”

　　“你是打算这么一直瞒下去？你又瞒多久呢？你能瞒一辈子吗？”

　　“我当然不会在这工作一辈子，我毕业就会离职。如果你没有发现我的真实性别，等我离开后，你或许只是偶尔怀念，也有可能把我叫出来聚一聚，但这套表演已经融入我的人生，短暂的约会也不会有什么暴露的风险，这怎么不算能瞒一辈子呢？”

　　听完他的计划，乔钰感叹道： “你的苦衷完全抵消了你欺骗的愧疚啊……”

　　“我已经分不清这算不算苦衷，我只是做出我认为正确的选择。但是，我也想问……”林惊眠的声音变得哀伤起来，他同样有很多疑惑，好像能理解，又像不能理解。

　　“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呢？是男是女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它重要到能决定一段关系是否需要维持下去吗？以前的经历以及所拥有的悲欢全都是建立性别之上才能成立吗？可以因为性别转变，随便说放下就放下吗？”

　　乔钰哑然靠在椅背上，她的状态并不比林惊眠好，一看就知道昨晚也没有睡好。

　　她思索良久，最后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了……”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也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每次想狠下心来把你删掉、和你绝交，脑子里全是和你一起相处的画面，怎么也舍不得。”

　　乔钰揉搓脸蛋，试图恢复几分冷静，“虽然现在还是不能完全接受，但我还是会努力去试着接受的。”

　　林惊眠紧绷的眉心松开了一点，他震惊到睫毛还在轻抖。赴约时，林惊眠已经做好了绝交的准备，但乔钰决定继续延续这段友谊。

　　比起理解这一切，乔钰还有更在意的事。

　　“但是，林惊眠，一辈子很长啊，你有想过你妈妈走后，你如何走下这舞台？”

　　“……”

　　“既然表演都融入你的人生，以这样的状态生活在社会一定会困难重重的，没有亲情作为支撑，这种痛苦的日子你该怎么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