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31、第 31 章 我们只有透

　　“我真的可以生气？可以计较吗？”林惊眠试探道。

　　这不确定的语气，让齐知行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点头理所当然道：“这本来就是我的错啊。”

　　“你知道吗？你总是喜欢遮遮掩掩，但又透露出一种真诚。”

　　“……”齐知行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但性格使然，不属于小少爷的那部分又在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流出，越亲近的人越能感受到这种矛盾。

　　“那我要开始生气了。”

　　“……”这提前预告有点可爱，但齐知行不敢表现出此刻的想法，只配合地耷拉着眼皮，摆出听候发落的姿态。

　　“装深情的是你，撒谎的是你，现在又摆出温顺的模样，反而显得我斤斤计较。你隐瞒是怕我生气还是伤心？”

　　“都有……”齐知行小声道。

　　“那怎么没想到我发现会更生气更伤心呢？男人说的话真不可信，什么全忘光了，想不起来了。忘记了又算得了什么，你可以像和我一样和她们重新开始……”林惊眠不愿再看他，视线滑到正在睡觉的小猫身上。

　　齐知行急得对天发誓，林惊眠紧随其后说了一句，“发誓如果真有用，那被雷劈死应该是死亡排行榜第一。”

　　“那我还能怎么证明呢？”他是笨拙方面的专家，最不擅长甜言蜜语。

　　林惊眠的视线回到那张苦脸上，他叹息道：“下次别再这样了。越是偷偷摸摸越像是做贼心虚，如果你愿意好好和我解释，我也会理解的。我也知道有些谎言是善意的，但是今晚这样的谎明显是没必要的。”

　　即使林惊眠想要翻篇，但齐知行心里沉重的石头依旧存在，林惊眠越表现得善解人意，那石头就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替林惊眠感到不值，又被这种令人幸福的信任拉扯着，由衷感叹：“你真好……”

　　林惊眠微笑着靠在他肩上，丝毫没注意到齐知行心事重重。

　　齐知行惆怅万分，更加不知道这一切如何收尾，他好像成功扮演了一幕浪子回头。

　　他撒的谎何止这一件，即使那个谎言是有必要的，但也没有让他摆脱内心的谴责。

　　“叮咚——”

　　齐知行站在小洋房前按响门铃，等待回应的过程中，他的视线跃过低矮的栅栏，穿过院子直抵紧闭的房门。

　　白色房门缓缓打开，齐知行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都说镜头会导致脸发生畸变，频频活跃在荧幕上的韩茉莉如今一见，果然比想象中更为惊艳。没有精致的妆造，她穿着淡粉色挂脖吊带上衣和藕荷色醋酸短裙，披散的长卷发随步调晃动。

　　齐知行的注意力却放在奇怪的地方，韩茉莉所有的碎发都被发箍拢至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这恰巧是林惊眠最讨厌的。

　　来之前，齐知行提前和林惊眠报备行程，详细说明此行目的，为了获取信任，他甚至表示可以全程录音。

　　林惊眠蹲在地上，正在用新买的逗猫棒逗弄小猫，头也不抬道：“录音就不用了。我是控制欲这么强的人吗？”

　　“是怕有误会嘛……”

　　“知道啦知道啦。”

　　林惊眠忙着逗猫，从头到尾都没给一个眼神。齐知行小声嘀咕道：“你俩关系好到真是让人嫉妒。”

　　齐知行换好鞋，跨出门，转身却见林惊眠抱着小猫站在玄关，他举起小猫爪比着拜拜的手势，“早去早回哦。”

　　这气氛太过微妙，像电视剧里的幸福桥段，就连阳光都在刻意漫进室内营造一种温馨感，以至于齐知行关上门心还在怦怦跳。

　　这算是恋人关系吗？齐知行不觉得，他只是披着小少爷的皮，借着维持名义上的关系，可耻地享受了待遇。

　　“齐知行啊齐知行，你真是太混蛋了。”齐知行捶打跳动频率不正常的心脏，咬牙痛骂自己。

　　为了不露馅，齐知行将韩茉莉的资料提前熟悉一遍，就连两人的新闻报道也一并浏览。但真实的韩茉莉似乎与那些文字所展示的形象相去甚远。
　　在后辈眼中，她不苟言笑、过分严厉，因为一点儿表演瑕疵就大声呵斥；在导演的采访中，她沉着稳重，对角色有着独到见解，一打磨演技就到忘我的境界；也有剧组工作人员透露，她是清高又目中无人的大小姐，尤爱使唤、训斥经纪人。

　　“好久不来，我想死你了！”

　　矮门一打开，韩茉莉就欲抱住齐知行，她被人灵活地躲开，扑了个空。展开的双臂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微微歪头，“怎么了？”

　　“不怎么。”

　　“心情不好？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韩茉莉热情地挽着齐知行胳膊，将他朝屋内带，“听说出车祸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齐知行正在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效果不太理想。

　　肢体的不自然歪打正着，让韩茉莉误以为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韩茉莉可惜道：“新学了一款调酒，你恐怕也暂时无福享受咯！”

　　她又刻意压低声音，“刚刚怎么不抱一下，这次没安排狗仔来拍照吗？”

　　“没安排。”

　　“难怪了。”

　　洋房内的装潢尤其精美，一物一景都像是精心设计过，艺术气息盖过了人生活的痕迹。韩茉莉将放在吧台的玻璃杯递给齐知行，“知道你除了酒最喜欢的就是椰子水，所以专门买了新鲜的椰子。”

　　齐知行笑着接过，喝了一口。

　　“前几天，我还在和赖赖打赌，说你先是找她还是找我，嘿嘿我赢了。”

　　齐知行想不起赖赖是谁，问她赌的什么。韩茉莉却神秘一笑，说是秘密。

　　关上门后，韩茉莉没再做任何亲密举动，始终保持友好社交距离。她却没有一点生疏的意思，开始侃侃而谈。
　　因为是演员，和林惊眠的说话方式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咬字清晰，声音也抑扬顿挫，像讲台词那样，总在合适的位置停顿一下。

　　韩茉莉提到最近拒绝了某位导演的电影邀约，被阴阳怪气了一回，对方说她有金主撑腰就是硬气。

　　“我也没反驳，在他们看来好像是自知理亏。”韩茉莉说着又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不会觉得不平衡吗？明明因为努力演戏受了不少伤，却被传是靠金主挤进一线。”

　　“我也确实享受了待遇，因为你，圈内没有人再敢跟我提潜规则。”短暂的沉默后，迎来韩茉莉的感叹。

　　“时间过的真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个新人，导演为了抱住你这棵大树，把我送到你床上，结果你进酒店房间看到我后，只是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在另一个房间睡了一晚上。

　　权力真是太迷人了，从那以后，韩茉莉不仅没有再收到潜规则暗示，还接到好几部戏，虽然不是女一号，但都是重要角色。她也没有辜负这些角色，最后名声大噪。

　　韩茉莉笑问：“那应该都是你安排的吧？”

　　齐知行一本正经地含糊道：“谁知道呢？”

　　韩茉莉噗嗤笑出声，她捂嘴慢慢敛起笑意。

　　“如果把这个看作交易，你好像得到的只有坏名声，又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得到这个。虽然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散布谣言来给自己找骂，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配合。”

　　听到这儿，齐知行知道自己此行是一无所获，却不想找借口离开，只是静静坐着，听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去，继续了解这个陌生的齐知行。

　　“我很喜欢你，这种喜欢里最多的就是感恩，虽然我们并不如外界传的那样亲密，又或者我们早就超越了那种亲密。如果你来找我，我就是热情好客的主人，你想说什么，我就是忠诚的倾听者，你要听什么，我也会努力成为激情的演讲家。”

　　齐知行一时承接不了如此厚重的情感，但就连他的沉默也被韩茉莉一并接纳。

　　“我说这些，只是有一种感觉，你以后可能不怎么、甚至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样激昂的措辞像是在告别，让在这具躯壳内的齐知行更为难安，他真想跳出来解释，真想把这些真诚的发言告诉应该真正拥有它的人，但他只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艰难地微笑着，这样的表演在一位优秀演员面前又是何等的拙劣，或许也正因如此，韩茉莉才会觉得那人的灵魂在离自己远去。

　　齐知行颇为赞叹， “演员对当下情境的感觉真准，我确实是想整理一下这些关系。”

　　韩茉莉了然地点点头，“不知道你的目的达到没，如果有那恭喜了，如果没有那祝你早日成功。”她随即又开玩笑道：“那你可有得受了，那么多人。”

　　“哈哈是啊……”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些近日趣闻，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韩茉莉在讲话，齐知行也得知不少演艺圈的事。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里两位主演互不待见，甚至在剧场大打出手过，但是为了给剧做宣传，现实里不得不做一些亲密互动，这就像婚姻里可以让两个不相爱的人扮演亲密情侣或夫妻。不同的是，等剧的热度过去，他们不用经过繁琐的程序就可以直接“分手”或“离婚”。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这么看是不是生活也在模拟艺术？”韩茉莉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她感叹道：“都说演员入戏太深，但观众们何尝又不是，有时候他们也无法做到把角色和演员进行分割，明星不就是这么来的嘛？因为喜欢一个角色，就去追随一个演员，如果不符合预期，就大失所望，说没想到你居然是就这样的人。”

　　人们似乎不满足荧幕上的视觉体验，转而去关注演员的私生活，演员不得不戏里戏外都进行演戏，两者又有明显区别，前者服务剧情，后者满足大众。但剧情有框架、有规划，而生活意外频发，也就造就了所谓的“塌房”。

　　这已经屡见不鲜，早就形成一种产业链，就连当红的韩茉莉也难逃这样的命运，为了维持商业价值，让生活处处都是表演。

　　韩茉莉还不忘俏皮一下，“演了那么多戏，还是和你演最有意思。”

　　齐知行说她真会开玩笑，“普通人没经过专业训练，这点儿演技哪够看。”

　　韩茉莉却说生活就是剧本。不是只有镜头对准人像，才叫演戏。

　　“有多少人脱口而出对不起，是真心实意的悔过。这简单的三个字能弥补得了什么？它更像道德表演的程序，当下的情境需要这句台词。就像司仪总会问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是否都愿意在一起，嘉宾们不清楚也不在意那对新人是否真能做到，只是婚礼需要这样一个仪式而已。大家总以为表演只是演员的事，是因为有的表演生来就开始进行的，只是它太过融入生活，不容易被发现罢了。”

　　韩茉莉认为，就连独角戏也是如此，都说独角戏最考验演员的演技，但何止于此。一个人如果什么没有经历，又哪有感悟，哪会表达，而在一次次经历中必须和人进行一次次互动。

　　韩茉莉说：

　　“生活中，我们需要演对手戏。”

　　“我们靠自己是无法了解自己的。”

　　“我们只有透过别人才能发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