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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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翎显然是听见了他们末尾的对话，一脸探寻的神情看着叶蘅，试图从他脸上读出几句八卦。
叶蘅忽略了萧翎的眼神，坐在床边低头有条不紊地舔爪子清理自己。
是的，他已经习惯了像猫一般给自己清理毛发，而不是任由王殿里的侍女为他打水洗澡，那样实在太怪异了，不论是变成一只浑身湿透的猫儿，还是被侍女们在身上摸来摸去。
有时叶蘅怀疑，自己若不早点化成人形，是不是会就此彻彻底底变成一只猫儿。若真是如此，等他这猫儿的身体长大了，成年了，兴许还会夜半蹿出去寻找小母猫。
叶蘅一点也不想找小母猫。
——虽然他对玄酒说，自己并不喜欢男的。
其实改成“自己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致”兴许会很好多。
千百年孤独的修炼与被排斥早已淡化了他对情感的渴望，若不是玄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忍耐极限，气得他屡屡破口大骂或是提剑就砍，那些年，也许他会修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剑宗至圣——武力最高，脾气最差，最没有人情味。怎会有人想和这样的他共度余生？分明不可能。
叶蘅并不想旧事重提，但偏偏与玄酒有关的每一件糟心事都没能那么简单地遗忘。
时间要退回约莫七百年前，叶蘅尚未发现自己能使用孽火的时刻，他们还都是道境最年轻一代的时刻。
这时的叶蘅还没有被逐出师门，还只是个“脾气不太好但悟性很高功力很强的剑宗弟子”，年轻人么总归有点急性子。
急性子的叶蘅这日又因为同门的故意挑衅而大打出手。虽然宗门有令不得对同门拔剑，当九长老赶来时，叶蘅还是将同门揍破了相——他那拳头看着算不上粗壮，却暗暗凝了功力。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愤怒之下只顾着使一股蛮力，毫无技巧可言，同门的反击也拳拳到肉，谁都没让谁占便宜。
问题并不在于此。
而是在于，叶蘅因此被罚一个人去扫论剑台。
论剑台位于剑翎山顶峰，终年积雪。论剑台上长了棵松树。与寻常松树不同的是，这松树名唤三生树，一季不过三月，它却如同过了三生，好似时光流速远远快于人间。这也意味着，它落叶的时刻，也多于寻常松树。
论剑台时有松果松针落地，但因附近并不住人，本就不需要时时打扫。如此惩罚叶蘅，只是为了磨他性子，让他静心。
叶蘅自然不是乖乖听从的性格，领了扫帚在三生树下站定，眼瞅着四下无人，扫帚一丢，靠着树干躺下来预备打个盹。
九长老只说日落之前必须打扫完，却没说这几个时辰里他必须一刻不停地打扫不是？
可就当他半梦半醒之际，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音不大却足以将叶蘅唤醒。
叶蘅刚睁眼，一抬头就看见一团雪迎面落下。亏得是叶蘅，反应灵敏纵身而起往一旁闪开，那雪团就恰恰落在他身旁。
可还没待他喘一口气，紧接着又听得一声惊呼，这回他就没那么幸运了，只来得及抬头一瞬，就被人当空砸倒在地。
“痛……”还好那人反应及时，落下来之前顺势推了叶蘅一把，虽然依然砸在叶蘅身上，至少脑袋没撞上。
叶蘅也痛，皱着眉细瞧，对上一双澄澈晶莹的琥珀色眼眸。
眼前的年轻男子生得实在漂亮——用漂亮形容似乎有些失礼，但他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就是一副勾人心魂的模样。
他身着青衣，乌黑长发挽了个随性的发髻，穿一木质短簪，腰间垂着一只小巧古朴的青葫芦。
“……药宗的？”叶蘅暗自嘀咕。
药宗的人来剑翎山顶做什么。
男子揉了揉酸痛的手，仔细检查过二人并无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注意到叶蘅依然一脸错愕地坐在地上，便朝他伸出手来。
“还能站起来吗？”
叶蘅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药宗的人，到哪里都不忘戴手套吗？
叶蘅兀自扶着树干站起身。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有点青涩的年轻男子，竟然高了自己一头。他下意识往外走了几步，拉开和男子的距离。
男子打量着他，忽然笑起来朗声道:
“我知道了，你是在等我吧？”
叶蘅: 嗯……？
“许宗主委托我宗的固元丹。”男子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青葫芦，“我那师弟最近没空，我就亲自来送一趟。”
男子顿了顿，笑眯眯拱手:“在下玄酒。”
他的五官原本生得有几分清冷，可一旦笑起来，那股清冷就一扫而光，反而有如旭日一般明朗，极具感染力。旁人见了也会忍不住笑。
可叶蘅不是旁人。
他只皱着眉一脸狐疑地盯着玄酒。
许宗主说的便是剑宗的前宗主。虽说他老人家早在叶蘅二十来岁时就退了，但他和药宗约定每月一颗的固元丹，还一直在雷打不动地往剑翎山送来。
“给我吧。”弄明来意后，叶蘅伸出手不冷不热道。
这固元丹本就是许宗主为他而订的，须得现行炼制，炼成三日内服下才可保证效用，所以也不能提前囤积。彼时的叶蘅并不知晓自己为何每月要服用固元丹，但许宗主于他有恩，他的话得听。
玄酒见状也乐了:“方才我还在想，哪家俊俏小公子，怎么一人在这洒扫。……果真是在等我，果真不是遭了罚。”
这话听得叶蘅就很不是滋味了。
什么意思？无冤无仇的，何必非得挖苦一番？
他没好气地拿起倒在一旁的扫帚道:“谁在等你，我犯了门规。”
“可是你打赢了啊。”眼看扫帚扫到自己脚下，玄酒灵巧地闪躲开，“打赢了就随便他们怎么罚呗。”
他显然听说了打架事件。
叶蘅抬头瞪了他一眼，他显然认识叶蘅。
眼看叶蘅默不作声，玄酒捏起一诀，论剑台上顿时风声大起，待到风停时，那些落叶松针都被一扫而净。论剑台上罕见地干干净净。
叶蘅: ……
玄酒又看着他笑:“别扫了，你看，惩罚不是结束了？”
叶蘅冷笑一声。他说得轻巧，但不过几个时辰，这三生树又会换一茬松针。这也是为何他一开始就不急着扫的缘故。
“药我收到了，你若没事就下山吧，山门关得早。”
“我可没说要走啊，我还有一事。”
“……什么？”
玄酒眨眨眼，靠着三生树晃了晃青葫芦，葫芦里传来水声。
“我听说你是没有道侣的，我也没有，如此你我正合。”
叶蘅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动不动盯着玄酒。
“我心欢喜，难以自持，故而直言相告。”玄酒大言不惭，笑吟吟地看着他。
论剑台上日光稀薄，仅有的那点橙黄照在他身上，暖意非凡。不得不承认，他面容清俊，又如此坦诚，换个人来都不会不心动。
偏他欢喜上的，是素来自负的叶蘅。
叶蘅心头顿生被一个不知好歹的陌生人随意亵弄之感。
“如今药宗上下，论医术论炼药无人能出我之右，你若愿意，我必以性命护你一世周全。”见叶蘅不说话，还以为他动心了，玄酒接着道。
年轻人从不掩饰心中欢喜，是莽撞，却也真诚。
但玄酒并未等来叶蘅的点头。
叶蘅黑着脸，一步一步逼近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叶蘅几时需要一个药宗弟子护佑自己？
玄酒并未察觉到叶蘅此刻的怒意，话音里也渐渐显出几分好似天生就有的矜贵:
“…是有点突然，你需要时间考虑，也是理所应当，我等得起……”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就被叶蘅伸手扳着肩。他不明其意，但没有抗拒，而是乖乖转过身去。
“滚。”叶蘅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就毫不犹豫地抬脚将他从论剑台踹了下去。
彼时还很年轻的叶蘅自然不相信这种第一次见面就求爱的戏码。小师妹和师弟也是一见钟情好上的。
怎么人就非得一见钟情不可吗？
是修炼不好玩，还是已然登顶了无生趣了？
不至于，自己已经在道境登顶，但剑修大无止境，他还想突破自己。
他不理解，也在心里暗暗给玄酒打上了“冒失鬼”“登徒子”“脑子不太正常”的标签。
再加上玄酒说话有时又确实气人，阴阳有之，戳人痛处有之，偏又总是一脸真诚，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当着同门长辈的面，总能把叶蘅气疯。
他也没想到，此后会和玄酒纠缠数百年，乃至跨越生死。
如今的玄酒，比起往日的荒唐跳脱，已经稳重了不少。褪去了少年冲动，沉淀下来的，是温柔与无尽的执念。
他如今已是魔尊了。
猫儿垂下眼，舔了舔自己尾巴尖。
“我饿了。”他看向萧翎。
萧翎忙不迭唤侍女送来新鲜羊奶与煮好的鸡肉丝。
叶蘅心事重重地舔着羊奶。
论剑台的事他很少主动去回忆，但如今再想起来，结合玄酒对他的态度…心底悠悠浮起一个新问题:
若玄酒当真对他有意，又当真要用他的秘密要挟他和自己在一起，那当初又何必故意将孽火的事捅出去？
这只会让他更招叶蘅憎恶。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前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