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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衣 “我又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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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蘅?
不,他不是叶蘅,而是叶蘅体内另一股魔气。
那股魔气在叶蘅的识海里,就幻化成了叶蘅的模样。
“我并非幻化成叶蘅。”对方兀自开口道,“我是叶蘅本该成为的样子。”
玄酒饶有兴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白衣叶蘅笑得张扬:“当然,你在我的识海里,这里是我的领域,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到这里玄酒基本已经确定,这股魔气并非从外界进入,而是自始至终都存在于叶蘅的识海里。
这就很有意思了。
道境的修士,通过多年修行才能勉强结出自己的内丹,而叶蘅不过三岁就已经拥有父母留下的内丹,天生又有着极高的悟性,小小年纪便可领悟剑宗全式突破化境,打遍整个道境无敌手。
相对应地,他也不曾拥有真正亲近的关系,那些同门道修对他又敬又惧,在被踢出师门后,他更像个孤家寡人一般,游荡于道境内。
投射在他身上的嫉妒艳羡目光不绝如缕,却无人知晓他是否真正想要这样的际遇。
玄酒心头一紧。
史上并非没有魔族和修士通婚生育的先例,生下来的大多数展现出一半一半的特征——既是魔,也是人。为何叶蘅的父母却不惜牺牲自己,将毕生功力凝成内丹,也要压制叶蘅的魔气?
“不,你还没有完全得到他,掌控他,对吧?”玄酒轻声道。
白衣叶蘅脸色一凛。
眼看自己说中了,玄酒轻哼一声,接着道:“当你复苏之时,你发现自己并不能操控这具身体,他的意识还在抵抗你,——不,不是抵抗你,而是压制你,纵然他的内丹已经不在体内,他依然拒绝放你出来掌控全局。”
白衣叶蘅脸色一变,愤怒地吼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如果什么都听他的,我们迟早都会完!”
说到这时,他顿了顿,随即换上一个嘲讽的笑。
“噢,我忘了,他已经完了一次了,只能怪你多管闲事,才给了我机会。”
确实,这一点玄酒倒没法反驳。
百年前,叶蘅被人剜走了内丹,对魔气的压制彻底消失,随后是玄酒将他复活,魔气也因此才有了复苏的迹象,才有了今日的白衣叶蘅。
“他们是如何对我们的,他都知晓,但他什么都没做,……懦弱至极!”白衣叶蘅气得原地走来走去。
忽略掉此刻的处境,玄酒有一瞬觉得,他和昔日那个高傲暴躁的叶蘅一模一样。
也难怪,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还有你,谁让你进来的!他分明讨厌了你数百年,我那时虽然睡着,却依然听得见他每次遇到你时心里都在骂你!”白衣叶蘅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那只气鼓鼓的雪白猫儿,“马上给我滚出去!带着你那碍事的魔气一起滚出去!”
玄酒忍不住扬起了眉。
“他当真那么讨厌我吗?”
记忆里,那段时光叶蘅看起来分明并没有时时躲着自己,虽然被自己逗的时候总是气急败坏的。
当真讨厌到这等地步吗?
白衣叶蘅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恢复之前的嘲讽。
“玄酒,你做这么多,不会只是想让他别再讨厌你吧?虽然你确实很符合我的审美……如果你将我放出来,你看……我不是也不错?”
魔气本就是被造物者摈弃的失败品,作为魔气的化身,白衣叶蘅从某种程度而言,也可算是叶蘅的极致负面情绪,他暴戾,顽劣,狡诈,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奈何他遇上的是玄酒,作为魔界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魔尊,自然不会中他这等小小诱惑。
玄酒摸了摸下巴,竟真的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不成,不成,虽然有些事他想得不如你透彻,但我偏就觉得他更可爱些。”
说着说着,玄酒注意到,白衣叶蘅虽然气急败坏,却始终在一个小范围里活动,始终没有走太远。
玄酒很快就明白过来,叶蘅的身体里毕竟还有玄酒的血印和魔气影响,他自己的魔气虽然复苏,但并未完全恢复力量,被压制千百年,如今仍十分虚弱,每每尝试冲破阻隔,总会因法力耗尽或是不敌玄酒的魔气而败退。
所以他想引诱玄酒收了禁制,自己好更方便占据叶蘅。
必须将他封住,不能让他再伤叶蘅分毫。
玄酒一抬手,两道魔气飞出,将白衣叶蘅围绕其中。
白衣叶蘅冷笑一声,并不惧怕。
“你封住我才是真的伤他,没有我,他永无化形的机会!”
趁着玄酒一瞬的迟疑,他灵活地纵身化作一道红白相间的魔气,不与玄酒的魔气缠斗,兀自灵巧闪躲,钻进了识海的罅隙里。
白衣叶蘅一消失,记忆深处构建出来的童年叶蘅也随着一起消失,儿时的画面散去,周遭又变得混沌一片。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是叶蘅剧烈的心跳声。
叶蘅,他……很恐惧。
玄酒从叶蘅识海中化光离开,重新站在王殿的地毯上,眼前的猫儿蜷缩成一团。
玄酒连忙将他抱起来,猫儿没有挣扎,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竟盈满了泪水。
“我不是让你别看吗……”
千百年来,他一直将这段记忆深埋识海,拼命修行拼命参悟剑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剑修,他甚至成为了道境最强的剑圣。
只要这样,他就不是魔族,不必再恐惧于自己魔族的血脉。
可哪有怎会是能完全遗忘的?父母亲恩,如山如海。
看猫儿痛苦蜷缩成这样,浑身颤抖不止,玄酒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是我不对。”
猫儿微微一滞,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后退了几步。
这几个动作对他而言还是格外费劲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生生倚着床脚站定身子。
“你看到了他?”
玄酒知道这个“他”所指为谁,轻轻点了点头。
“我必须帮你找到内丹,将他再封印回去。”玄酒坚定道。
眼下暂且还能依靠自己的魔气为叶蘅稳住一时,但他们都知道,稳得住一时,稳不住一世,寻不回内丹,叶蘅迟早会被自己的魔气吞噬。
他对那句“我是叶蘅本该成为的样子”很是在意。
哪有本该成为的样子?只有自己选择成为的样子。
叶蘅落寞地嗤笑一声,沉下身来坐在地毯上。
“不必急着找内丹了,你还不如想办法助我修炼,不是说要炼化这股魔气与我相融么?”
既然能重活一世,叶蘅自然想化形成人,他才不愿一辈子都以猫的形态生活。
但是看他的反应,玄酒猜想他应该只知道体内有另一个自己,却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的真正意图。
“是,但是要让你在短时间里没有内丹的情况下快速修炼化形,可是难上加难的。”
“我不怕。”
“哪怕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像今日这般进入你的识海?”
“那有什么,我的记忆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再不愿面对的,不还是被玄酒看够了,叶蘅有点破罐破摔。
玄酒猩红的眼静静盯着叶蘅,他眼瞳上那一圈暗红的纹络时时刻刻提醒着玄酒危机的存在。
“你几时这么相信我了?”玄酒笑起来,“你就不怕我进了你的识海,操纵你的身体,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
把叶蘅问得一怔,他不安地眨了眨眼。
“……你想做什么?”
猫儿的耳朵也下意识低了下去,这是顿感不妙的意味。
玄酒俯下身来,逼近他,直至鼻尖对鼻尖。
“你还记得,在论剑台上我说过的话吗?”
“……”
“至今依然是有效的哦。”
“……”
叶蘅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忍无可忍伸爪朝他抓来。
但爪子一伸,他就发现,在他昏迷时,玄酒竟偷偷将他尖锐的爪子剪了,还悉心打磨过了,这般再怎么抓,也抓不伤人!
“玄酒你这个——”
他想骂王八蛋,但是考虑到玄酒这一路帮他甚多,骂又骂不出口,只好恨恨地收了手,移开视线。
“承你恩情,我自当肝脑涂地以报,但是只有这种事,这种事……”
他顿了顿,胸脯剧烈起伏,心一横,闭着眼大喊道:
“我又不喜欢男的——!”
玄酒原本渐渐逼近的攻势忽地停住,随后,叶蘅听见他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笑得很灿烂,如春日阳光般和煦,只有在这般笑着的时候,才能窥见他往昔在药宗时的恣意随性。
等他笑够了,才一敛笑容,施施然道:“我知晓了。”
“先休息吧,今日就到这。”
不容叶蘅反应,他便起身,萧翎领命端着食物进来,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蘅嗅到一丝落寞,但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玄酒看起来并无半分不悦,依然笑吟吟的。
但叶蘅却莫名感到不痛快起来,心头堵得厉害,连平日最喜欢的羊奶都不稀得去舔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兀自骂出了那句:
“玄酒,你这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