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舟乐》假口

5、第 5 章

　　“把衣服换了。”
　　海渥曛不敢不从，脱掉带血渍的上衣，拾起地上的白体桖，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再脱裤子。那件休闲西服外套上身后，熟悉的合身感驱使他掀开衣襟，果然在衬里看到自己名字的缩写绣纹。
　　“你……您……这从哪拿来的？”
　　“你的住处。”
　　“……怎么弄到的？”
　　莫许抱臂，“这世上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手机铃声响起，海渥曛盯向她手中的手机，并不是自己那部，三天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手机。
　　她按灭屏幕，“别浪费时间纠结。换好了就跟我出来。”
　　出来？出去哪里？
　　海渥曛瞪着双眼，口水划过干涩的喉咙，迈开大步，生怕被丢下。
　　一前一后走上楼梯顶端，差一步就是出口。
　　莫许回头看了他眼，手按上门把，打开锁。
　　海渥曛张开嘴，两眼发直，叫不出名的植物香薰包裹了他，阔别一周，作为外面的空气来说，还挺好闻。
　　他看了看门外的莫许，忧心这又是一次试探。
　　激烈的铃声突然响起，莫许抬起下巴示意他，“快点，别让客人多等。”
　　“我真的可以出去了……？”
　　一见莫许面露不耐，海渥曛蹭出门框，好似外面的地面是岩浆，要小心翼翼确认没有事，才能松气踏出两脚。
　　门外是一段狭窄的楼梯间，左边还有一道关闭的门，右边楼梯阴影处杂物堆积如山，甚至停着一辆深黑拉力车，灯光昏黄，铃声一圈圈回响。莫许走在前面，示意他跟上。
　　走过拐角，海渥曛就见上头又是一扇门，而门旁有一个对讲机，还在铃铃响个不停，穿着快递制服的青年站在外面。他涌出求救的冲动，又马上压抑下去。
　　海渥曛眼前一闪，莫许消失踪影，又立刻出现在对讲机旁，接通了信号。他心头震动，这是什么血族的特殊技巧？幻影移形？血族还会幻影移形？！海渥曛自觉熟悉绛海大部分地皮，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血族，也没听过哪里有魔法学校分院，这些东西至今都藏在了哪儿？
　　“稍等一下。”莫许和快递员沟通一番，无知觉于海渥曛的内心波动，也不认为有需要解释一下方才的奇技淫巧，按下关闭键。
　　她转头俯视海渥曛，“想回到外面吗？”
　　需要多此一问？但海渥曛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大胆说是的人，对此只能默默回望，不论这又含什么猫腻，恳求血族长辈放过他。
　　“不表达出来，是要我猜你的心思？”
　　海渥曛一紧张，先摇头，再忙着解释，“不，不是……我是说……是的，我想。”
　　“可以。”
　　海渥曛边质疑听觉，边闪起微弱的希望。
　　“但必须有一定制预。”莫许手握上门把，“那样东西在快递里，你先去把它拿来。”
　　海渥曛两步走到门边，眼底密密冒出血丝，手指颤抖甚至想上去帮她拉开门。
　　莫许皮笑肉不笑，“一周的训练，是时候看成果了，这是给你的试炼。藏起你的牙和口水，我不想多出一具尸体要处理。”
　　沉重的金属门被一只手猛地拉开，巨响敲在海渥曛的神经上，“拿快递”这件当代如吃饭喝水的事情，变得面目全非。虽然一周前的记忆模糊，但他还记得在吸血时他如何失去自我，沦为了野兽。
　　外面的香薰更浓，海渥曛惊讶地睁大眼，门外的情景不符合他想象的任何一种，也不是书店——从地面到屋顶，高大的木架上摆满了相机，时钟，瓷娃娃，蜡像，机械小玩具，然后还是相机，胶片单反，数码单反，卡片机，儿童相机，一只两只三只眼，大大小小的镜头倒映过他们的身影。
　　这似乎是一家涉猎广泛的古董铺，摆设杂乱，深处的物件落了厚灰，门口立着绛海明信片架。走廊尽头还是另一道楼梯，连台阶上都堆了东西。海渥曛疑心莫许没有再用瞬移，也是怕一个妄动，就有东西要碎。
　　灯光折射在无数收藏品上，映得店内昏黄温暖。室外的光线一经对比，两扇巨大橱窗像灰蓝的彩玻璃。一辆车呼地赶过，这声音洗练着海渥曛的感官，让他想起除了那个地下室外，外面广阔的世界。
　　熬过这一周就是为了这一刻。只要出了这道门，他就是他自己的人，不用遵从任何人，什么鬼！
　　他也想。但事实是……他想逃，又怕逃了之后，发觉无论到哪里都逃不出的事实，更加绝望。
　　他甚至没有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莫许已经不悦地瞥向他，快递员在窗前招手。
　　伸手，接过，关门，要不了两秒。他告诉自己，避免任何不必要交流，不去在意人的存在，当那是个蓝精灵就好了，蓝精灵！身为一个失去人群会抑郁的现充，海渥曛在最短时间内习得了社恐操作。
　　他深吸口气充作心理准备，转动门上的钥匙，一手拉门一伸手，接了个空。
　　快递员双手拿着包裹，看了看上面的单子，“是‘莫入’古董收藏的莫许女士吗？”
　　海渥曛没听见声音，包裹在鲜活血肉内的甘美气味如浪席卷了他。一周的饥饿，一直不得满足，尝过甜头的新生儿无法抵抗这样鲜活的诱惑。那一层层的头盔口罩防风衣，连一点味都挡不住？！他抓着门把的手收紧，金属衔接格拉格拉作响，另一只手伸向喉咙，妄图掐灭那把火。
　　快递员拿出一个签字机，再抬头就见到海渥曛的异状，“请在这里签字……那个，您这是得了雏见泽综合症吗？”
　　海渥曛双眼遍布血丝，木然地看向他，抽出签字笔就狂草两圈。
　　玩笑没得捧场，快递员咕哝：“……现充竟连寒蝉都不知道。”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海渥曛紧攥门把的手丝毫不敢松开，脑海里无数次想象着扑向面前的人，没关系，说不定没人看见呢？就吸一口……不会死人的，他会……控制好力度的……
　　但是被拍到了呢？只要有一个人经过就完了！绝对不能，不能被拍到！
　　……说不定没人看见呢？就一口……
　　海渥曛目光沿着拿包裹的手，慢慢上移。
　　快递员这次注意到他的血红的双眼，以及他僵硬的姿态，不解地皱眉。
　　他紧抿嘴唇，口水充盈喉咙却如火灼，两枚尖牙隐隐扎痛下唇。
　　它们是不是在他脸上顶出了形状？不然这人在怕什么？
　　海渥曛思考趋于简单化，只想着：被他看见了，就不能放跑。
　　“多谢。”
　　一只手穿过他们之间，接过包裹，利落甩上门。
　　人和吸血鬼隔离在两边，海渥曛冷汗津津，差点顺着门坐到地上。
　　他差点把一个人咬得满地都是，而且完全没考虑上热搜的后果！不……他还是考虑了一点点，但比起喉咙的那把火，太不值一提。
　　莫许一言不发，锁上门就往里走，看也不看他一眼。海渥曛极端不安起来。他这是搞砸了，不算完全搞砸，至少没有搞出尸体，但他不觉得莫许会在意这点小差距，他没能藏起牙和口水，他会不会再被关进地下室？他不想回去！他想出去！他要出去！
　　门就在他身后，甚至门把就贴在手边。
　　海渥曛偷偷看向莫许，看着她走到柜台后，拿出一把陶瓷开封刀。
　　“……”
　　莫许把两物件扔进他怀里，“血族可不是怪物，文明开箱。”
　　海渥曛收回门边的手，作出和胶带作斗争的样子。
　　包裹四方坚硬，二十多厘米的长宽，取出里面一个手掌大小的黑盒子。
　　“你不想出丑的愿望还挺强烈的。”
　　海渥曛微怔，掀起眼皮想要偷瞥一眼，见到莫许绕过柜台，竟然朝他走来。
　　“我原估计你一开门就会扑上去。”莫许走到他跟前，视线落到盒子上，“打开吧。”
　　海渥曛脚跟磨蹭到门板，一边掀开那个形似珠宝盒，却没有标识的黑盒，他扫了一眼，内心涌起迷惑，那是一条普通的猫眼石坠银链：石头淡绿，眼笔直但细，唯一不那么普通的，就是比起一般的四爪镶嵌，多了两爪，近圆形的石头被两个爪子左右抓住。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他甚至想：希望别让他戴，这种价值的饰品，往常，就算是情人的礼物，他也会拒绝的。
　　莫许的手忽然掠过项链上方，似是拂去一点灰尘。可刚送来的新品，哪来的灰？她手指捻起银链，海渥曛的视线也随之上移，微微晃动的猫眼石里，他发觉那原本细细，如地平线的微光不见了。
　　一道深红的线劈开了石头，占据了原本集中光折射的位置，猫眼不再反光，坏了，裂了。海渥曛惊疑不定，那一拂是拂出了什么异次元入口？现在那只恐怖的手还拿着项链靠近他的脖子！
　　冰冷的手指碰到后脖颈，海渥曛打了个颤，却不敢抗议。
　　莫许手一松，那挂坠就落到他锁骨中央。
　　“这里面是我的血，无论在哪里我都能感知到。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要戴着它，我才能放心让你出去乱晃。”
　　海渥曛如坠冰窖，脖颈被这小小的饰品坠低。果然期待总有其代价，从来没有纯粹的享受。他已落入名为血族的魔窟，在这个莫许手里，不要想逃脱。
　　莫许附在他耳边，“现在的你，就算你从这里出去，也演不了一个正常人。”
　　海渥曛嘴唇发颤，一脸不明白为何要遭受言语暴力。
　　莫许退开两步，一转身挥了挥手，“钥匙在锁上，你大可以开门出去。”
　　海渥曛瞪大了双眼，眼看着那支毛茸茸的长马尾一甩一甩，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复杂空间里，一手还捏着包裹皮。他往前走了两步，才转身，从这里他看着两面大玻璃窗，夜色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深了几分，已经没有那样漂亮的灰蓝色。
　　他没有手机，身无分文，但是没关系，快递的地址上他看见了这里的地址，不仅还在绛海内，甚至和他的店在同一个区，就算走过去也至多两三个小时，何况他现在是血族。海渥曛眼神发亮，想要走出门去。
　　一辆自行车经过，对面的街上走过两个作伴的学生，一个提包的女人，三个上白下黑的男人。这里僻静，如不那么红火的支路后街，流量不多，一两个人而已。
　　他扶上门。门把随着他身体一起颤动，他鼻子发酸，狠狠地拉扯着门，发出匡匡的声响。几个人而已，带走了他全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