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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六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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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场雨下来,红藻得到了信号,开始疯长。才过去几日,绛海近海的水就浓稠得像真正的血浆。
卢敬读着无数热点中毫不起眼的一篇追踪报道,关于四天前一名少女的失踪。女孩名叫王幼灵,四天前,她八点离开同学家里的聚会,就再也没回到几百米之外的家里。
寻人启事上的女孩取得国画比赛一等奖,举着奖状。才十三岁。照片上她束起两鬓的长发,圆润的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乖巧地摆出高兴的样子。
七十二小时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可分尸案的凶手还是没有头绪。这种程度的残忍案件,不会被公布给大众,想阻止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罪犯。卢敬此时应当在争分夺秒。但多年办案,他时不时有些莫名的直觉,视线会落在一些毫不相关的地方。
搭档砰砰敲着他的门,隔着玻璃,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手上用力一指,声音发闷:
“局长办公室。”
卢敬和搭档顶着四只熊猫眼,陷进来客椅里,目光随着局长的脚步来回移动。
“有什么进展?”
卢敬:“受害人邱舟霁,是一名十四岁的中学男生,在校与同学老师关系都很好,校外交友也都是父母有数的,从来没有作风问题,评价都是乐观向上团结友爱……据父母说,在工作日深夜或者凌晨出门,此前未有过先例,可以排除被事先跟踪盯上的可能。”
搭档:“双亲提到小孩智能手表不离身,可是那只手表现在不见了。”
“不是左撇子吧?”
卢敬:“不是。”
搭档:“虽然不排除手表在犯人手中,但电源被切断,无法通过终端收到信号。”
“所以现在嫌犯的身份,动机,手法都不明?监控录像呢?”
卢敬:“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地下通道五十米范围内的摄像头集体故障,三点到四点的监控全当掉了。”
“所以你们现在没线索了?”
搭档看了卢敬一眼,卢敬坐直身体,“受害人平时喜欢玩一点音乐,有一个网络上的账号。现在没有动机,我们正准备排查他的网络交际关系,筛查嫌疑人。”
“要花多长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卢敬:“两个平台的账号‘滚石舟子’,有近十万粉丝。”“我们尽快。”
局长终于坐下来,眼珠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这个事件,你们不用再经手了。”
两人齐刷刷昂首。
“市局的人今早联络我,他们找到了和去年地下通道连续抢劫案的共通点,这起案子将作为跨区作案,正式移交辖区,移交申请书也已经在我桌上了……”
搭档的眼睛随着局长的话越睁越大,等申请书三字一出,直接瞪成鱼丸,“市局的脑子进屎了?那起案子和这起除了都在地下通道,有一毛钱相像?他们的凶手也能手撕人体?”
“什么一毛钱两毛钱!小姚,讲话不能这么难听。”局长转向卢敬,“已经决定了。你们两个回去整理一下资料,准备移交。”
卢敬沉着脸,向前倾,“局长,我们都不是刚工作的小年轻,我们不如实话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该紧迫盯问的不是我,是你手上的案子。”局长转过椅子。
卢敬察觉到口风,坐了回去,“那我申请协同办案。”
局长莫名其妙,“别浪费时间。”
“您有没有看过现场的照片?他才十四岁,身体被扯成两半,现在另一半身体都还没找到,要以那种形象火化,都不能叫做个完整的人!”
“局长,这起案子我不能让给别人。”
局长侧目审视他,“你很在意这起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卢敬直视对方的眼睛,“抓捕这种人渣,保护市民安全,是我的职责。”
“……随你,但我顶多为你美言几句。”局长拿起桌上的保温壶,“最好别抱希望。”
卢敬胸膛一下起伏,挫败地站起身,离开前转头面向专注公文的局长,“我之后再来。”
手机响了,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刺耳的回声。
海渥曛猛地惊醒,手在沙发上摸索,最后在地面摸到手机,来电显示:妈妈。
他深吸口气,接了起来。
“一个人?”
“嗯。”
海渥曛想象着她的神情。
“我来看看你,现在在门口了,来开个门。”
海渥曛猛地坐起身,听着对面的呼吸,和雨声打在铁门上的声音。
景岫等了片刻,手伸上门把,同时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一股浓郁的气味涌出,她下意识地捂了下口鼻,看向站在门缝中的青年。
“妈妈,你怎么突然来了?”
景岫意外他赤裸的上身,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猫眼石,“在睡?都什么时候了,给你拿了早饭。”
他依旧保持着一掌宽的门距,握着门框的手绷紧,迟疑的神色一闪而过,又瞬间被他藏起,“里面很乱,我给你开前门,从那里进来吧。”
门在面前被关上,景岫有些不悦。站在酒吧玄关,她将手里的伞和饭盒丢给海渥曛,皱了下眉,“昨晚开派对了?和谁?”
“是‘又’吧,妈你还不知道我?就那几个朋友,你不会想看见的。”
景岫想起那股奇怪的味道,只好说:“别总关着门,让人来打扫一下。”
他抿起嘴,勉强地笑:“知道了。”
“早饭吃了吗?”景岫余光撇到他的项链,问:“没见过这条项链呢,谁送给你的吗?”她猜又是哪个女性朋友送的,几乎可以想象出他那副样子:挑眉,就是个朋友。
他说:“一个朋友送的。”神情却是沉郁的。
酒吧打扫干净,椅子全搬上了桌子,海渥曛搬下两张。
景岫目光一动,别有计较,嘴上说着:“我马上就走,坐就不用了,看见你好好的就行。你一个大男人也不用不着我来担心,你乖乖的,别做出格的事,最近绛海的治安不太太平……”
“你什么意思?”海渥曛撩起眼皮,阴冷的情绪渗漏出来。
景岫略受惊吓,脚下一颤,随即她记起这是她儿子。她眉眼一挑,“海渥曛,你怎么回事。”
他眼睛微微睁大,方才的神色迅速褪去,“对不起,妈。我没睡醒。”
景岫没好气地说:“我想也是。”
他最近的异常肯定使景岫起了疑心,但现在他没心情去管那一点小麻烦。
好不容易景岫放过他,海渥曛放下窗帘,确认门锁,挂上关门的吊牌。立马的歇业进入第二天,而且有继续下去的形式。
他回到地下的娱乐室,昏黄的室内笼罩他的身影,控制不住的情绪泄在脸上,整齐的五官也随之扭曲,他抓住胸口吊坠,手上青筋暴露,愤怒让他扯下它,扔到脚下。
他走到中央的桌子旁,双手撑在边缘,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抬起头看着桌子上的“人”,“你为什么还能活着?”他低喃。
血泊一度浸透了绿色绒布,现在已经干涸,粗细不一的线头散乱,缝针订书机杂乱无章。苍白的人体躺在中间,相较成年人,细瘦的两手两脚都用粗绳绑连在四条桌腿上,关节连接处被扭断。
但他、她,还活着。
嘴里塞着染血的衬衣,如果不如此,房间里就会回荡痛苦的尖叫,即使是沉重的台球桌,也会被激烈的挣扎带着不断颤动。
那双圆睁的眼死死地盯着海渥曛。
十点多时,雨势加强成了雷暴,管道里水声不停。
剧烈的雷声惊醒了海渥曛,他望着昏黄的天花板呼出口气,摸到又掉在地上的手机,静静躺在沙发上,查看微博,朋友圈,新闻网站。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水声里混入脚步声。海渥曛猛地抬头,目光在天花板上移动。有人进入他的店里了。
他跟着脚步走出娱乐室,声音在楼梯前戛然而止。他一眨不眨地静听了一分钟,没有声音。难道是他的幻觉?不可能,他的确听到了。
他决定上去看看,但走没两步,浑身的血骤然发冷,他像被猛兽盯住的猎物般僵硬,听见背后传来雨水落地的特殊声音。
他全身僵硬地转过头。
雷声透过墙壁,变成一串沉闷的裂开声,沾着雨水的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次,两次。
莫许像从水里爬出来,水珠汇聚成小水流滑落外套,蜿蜒的黑发紧贴外衣,鬼一样站在他身后。
“你想回去,我就给了你项链。”
惊恐地看着出现在自己家里的怪物,那双眼现在是深色的,但他见过它们变成一汪血红的样子。
“摘下项链,就是想要我找到你的意思。”少女模样的怪物伸出手,“那么,走吧。”
他深吸口气,“对不起……我没有丢掉它的意思,那只是个意外。”
她显然不怎么看得上这句敷衍的解释,转过身看到了台球桌上的烂摊子。“你搞的?你的兴趣很不错嘛。”
海渥曛确定她在讽刺,但不确定她真实的态度,张了张嘴,还是沉默。
她绕着台球桌,歪着头打量,停下脚步,手指拂过身体上粗糙扭曲的接缝,撩起眼斜向海渥曛,下一刻她的手在那个“人”的脖颈上,她抬起手,被掐住的人脖子被抻长,面色青得恐怖,四肢的绳索发出断裂的声音。
她反倒是用平静的语气问:“谁给你允许,一个小东西,也敢创造后代?”
海渥曛远远站在门边,阴着脸。
沉重的压力下,海渥曛只能噤声,把自身的仇恨愤怒埋藏。
攥着一截脖颈,莫许拖着挣扎不住的人来到他面前,“说话。”
海渥曛吞咽一下,无形的压力迫使他张开嘴回答:“他咬了我……”
“你说什么?”
“我以为他死了,就松开手,他突然咬住我的脖子。”
面对莫许的眼神,海渥曛站起身,张开双手,强行解释:“他失去意识了!根本不可能有力气咬破皮肤!”他至今不可置信当时发生的事,手摸上颈侧,但那个虚弱的少年,的的确确让他见了血。海渥曛于是也确信,血族的血本身是一种怪物,它们会抓住任何细微的机会,感染任何一个人。
他朝莫许解释,“我没有想创造后代!没有!血一进入他身体,我想要阻止的!我还……!”
扯开皮肉,拉断血管,但是不管切入到哪里,血液的速度能比他更快,他的手上,剩下了一半身体,却还能活。
莫许站在原地,漠然看着他的表演。
“只有半个身体,还——在挣扎,你想得出来吗?他一挣扎,断掉的神经血管跟着抖……”海渥曛回想起了恐怖的场景,渐渐失语。
“所以你觉得缝起来,他们会更像‘一个人’?”
“……”
“人”爆发出力量,激烈地扭动,莫许眉头一皱,甩手扔到海渥曛身上,“抓紧他。”
海渥曛下意识照做,看到莫许拿出一个棕色的瓶子,旋开滴管,往指尖滴了一滴深红软颤的液体。
她抵上“人”赤裸的胸口,手指游走画下一个抽象的符号,血迹转瞬被吸入皮肤,本来挣扎着的“人”也立刻安静下来,耷拉在海渥曛双臂间。
海渥曛暗暗记下这个符号。
“很有活力的孩子……”莫许低声说。
海渥曛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这一句话。
莫许把瓶子放回内袋,“另一半在哪里?”
海渥曛看向冰柜。
莫许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对旁边的海渥曛,“男孩呢?”
海渥曛目光闪烁,莫许神色一变,手松开盖子。
但手机响了,她一顿,手伸进胸口。
手机的音量被调到最小,但海渥曛直觉她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目光是海渥曛从未见过的阴暗。
莫许气疯了。
海渥曛觉得她应该气疯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我真是小看你了。”她说,“让你别调皮,一上来就是两条命案。”
海渥曛脑内一白,“不可能有人知道是我做的!没有证据!”
莫许冷冷地盯着他,“没人在乎是谁做的!”
海渥曛张着嘴,迷惑地看着她。
“拉了这么大坨屎,人类不会觉得奇怪吗?”莫许开始来回走动,“追查到了血族身上,我们就无法再继续隐形,血族的平静有多脆弱,你不懂吗?掀起一场现代驱魔运动,你就高兴了。”
海渥曛舔了下嘴,“恶性事件有很多……”
“何皋不会允许任何火点近身。”莫许突然轻笑,“你是我的后代,你惹了麻烦,何皋首先不会放过我,如果把你大卸八块,送给何皋,说不定他还能宽恕我。”
海渥曛感到恐惧,脸上露出恳求的神情,一边脚步后蹭,丝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莫许的脸突然放大,瞄了眼海渥曛不自量力按住她胸口的手。
“人”失去支撑,倒在他们之间。
海渥曛也不是妄图挡住她,没有施力,做了这个动作后,他左右转头,从地上找到目标,飞速弯腰拾起,一条项链垂在他指尖。
项链上的猫眼石完好无损,闪着绿光,细看深处还有一些红色。
海渥曛对着她的面,戴上项链,扯起两边嘴角,“我是你的后代,我们之间没有威胁,我们……会互相扶持……”
莫许无声施压,视线从吊坠落到他脸上,撇嘴一笑。海渥曛觉得是在嘲笑引用了她说过的话。
莫许退开两步,海渥曛暗自松了口气。
“我与棋血派本来互不干涉,突然之间,欠下了他们好大一个人情。”
海渥曛因为这一句话又紧张起来。
莫许双手抱起地上的“人”,放回台球桌,转身倚靠在桌边,“过来。”
他反射性地绷紧肌肉,战战兢兢地走到她面前。
莫许出手如电,扯下他的脖子,一口咬上。
海渥曛因被吸血而想反抗,却只能抑制着本能。
莫许松开嘴,冲着他耳朵嘶嘶狠声:“别以为你能不用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