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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万众瞩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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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众瞩目下受祝福诞生的血族被推走,随着仪式的结束,海渥曛浑浑噩噩地跟着大流,往上,离开地下室。
在他们离开时,楼上的环境出现了变化。先前普通范畴的宴会厅里,涌出许多衣着暴露的人类侍者,自然地和血族打成一片。盛宴的确名副其实,派对才刚刚开始。
海渥曛脑子乱哄哄的,一不小心撞上边上琉璃台灯。身着火红曳地裙的女人伸出双手,扶住灯,一不小心与他对视,双眼微微睁大,随即垂下眼眸,脚步却靠近过来,胸口贴着他手臂。
“您没事吧?要不要扶你去休息?”
海渥曛沉默,侧身让开。他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此刻实在没有享乐的心情。他也无法理解这里的人类与血族的扭曲关系。他们从什么时候知道有血族存在的?自己成为被消耗,捕猎的一方时,他们怎么能不想跑,不觉得怕?
闪进小客厅,发觉里面的装饰也有了大变化,正中盖着一片红丝绒,仍能看出下面一人高的铁笼。
这和地下那个装饰性的围栏不同,实打实地上了锁。已经有几个血族围着它议论指点。
海渥曛忍不住好奇,靠近一些,试图从他们之间窥见内容。其中一个血族认出了海渥曛,拉住他的手臂。
是那个问他是否认识人偶师的血族,现在他牵线搭桥,把他介绍给另外四个血族时,完全没了先前的冷淡。海渥曛看见他笑得热情这么热情,一颗心就悬起,脸上则自动摆出客气的笑容。这些血族听闻了他的身份,都表现出露骨的好奇,海渥曛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上了手术台,周围是拿着手术刀的疯狂科学家。
他们积极地将他纳入一份子,直接拉开绒布,让他看个清楚。
宴会的气氛,人类与血族气味混杂。海渥曛本来猜测里面多半是个人类,也可能是一些珍奇动物。但他现在看见了,里面那双血红的眼睛。笼子里的,也是一个血族。
他的脖子上扣着金属环,后颈连着粗重的锁链。笼子底部有锁链的底座,限制他的活动范围。手上还有另一条锁链,连在金属栏上,外面的血族只要扯着那条锁链,就能碰到他的手,但他却被喉咙上的项圈牵制,无法再往前。
他神智似乎不清,暴露在光线之下,他呲牙咧嘴,口水直流的样子,就像一个……一个……僵尸。
中年外表的血族告诉他:“这新生儿没有父母,不能被认可,最终都是会被处理。”
另一个血族走到铁笼边,扯起锁链,拿一把小刀划过“他”的手腕,随即把刚喝尽的酒杯候在下面,不一小会,得了一个杯底。
其他血族说:“先测测是什么特性。”
中年血族笑着说:“那不行。这私生子转化不完全,没喝到足够的血。”
说要测血的血族失望地叹了口气,“已经塌缩了吗。”
“所以才有一喝的价值。”接了血的血族边说着,将杯子送到海渥曛面前,优美的唇形弯起,“你想试试吗?”
海渥曛还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既然想要获得其他血族的支持,首先要进入他们的圈子,而要进入圈子……现在这杯血……他没有拒绝的选择。
最坏能怎样呢?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故作豪爽地一口饮尽,还倾过杯底露齿一笑。这让他们意味不明地哄笑起来。
海渥曛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迷茫,“你们系……奥笑什么……呃?”
中年血族的脸开始在他面前扭曲,他甩了甩头。
“……感觉怎么样……”
声音也变得像隔着一层水。
海渥曛作为玩家的经验丰富,自己还经营着一家酒吧,对下药这件事不说经历过,至少门儿清,当即认为他们给了他致幻药剂。
手一松,杯子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两圈,他挤开身边的血族,想远离他们,但脚下却像迈不动步。他以为脚被绊住,低头却看见了天花板,他眼珠在眼眶里游走一圈,视野里,上下扭进一个漩涡,不管他怎么往前踩,都会回到开始的位置。
越是动不了,海渥曛挥舞着双臂,拍打四周的空间。然而从混沌中找规律是多么的无用功。他眼看着物理的规律一点点崩溃,所有的事物都被吸进一个漆黑的小点,也只有朝着那里移动双脚,他能感觉到距离。黑色的小点在他的招手下变大,扩大成一条深邃的缝隙,召唤着他。
然而在他够到缝隙之前,想被扔进洗衣机里狠狠甩了一通,海渥曛向前扑倒,然后摔在了结实的绒毛地毯上。
海渥曛恢复意识的第一秒,就觉五脏六腑被揉捏一顿再乱塞进身体般,浑身都不对劲。
他发出难受的呻吟。
头顶就传来调侃,“立体派世界的感觉如何?”
“我……刚刚去跳楼了?”
调侃的声音发出大笑,“稍稍扭曲了一下你的个体空间。我们的血液本身是一种活物,被逼到极限就会出现这种特性,力量太弱,只有一点点助兴效果。”
海渥曛还想继续趴着,但喉咙口的吊坠硌得疼,只得纠集四肢爬起来。他抬起视线,头一阵阵地晕,他按住太阳穴,游动着眼睛看着满屋子古怪的姿势。他们显然没有他第一次的反应这么大,带着面具的血族一个两个脚步虚浮,或紧抱着任何死物活物,黏住了就不肯动。
四肢尚未完全听使唤,他两腿打着架奔至门边,差点再次摔倒前抓住门框,一路摸索至墙,半倚靠着走出小客厅,走过大厅里的群魔乱舞。
他只抱着一个目的,找一个清净的地方,于是他摸索着上楼,躲到了二楼的收藏室。但先前空无一人的地方,现在也有血族三三两两结伴。
他半靠在门上,一个个瞄过他们,挪转身体,尽量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然后两手撑墙往里挪。他趴在艺术品间的空隙上,假装在近距离鉴赏,等待血液的效果彻底过去,一边祈祷没有谁对他生出兴趣。
那些谈话不停钻进他的耳朵。
“我想向你采购一些采血车……”
“当然可以,但作为朋友,我得说,采血车的效率并不好。”
“没关系,只是为了公益。”
“哦?你打算扮演一个富有道德心的人类公民?”
“我一直在演。但不是,最近有个空缺,作为支持,我考虑将采血车并公益效果送给候选人。”
“那个候选人?他有什么有利的主张吗?”
“当然,他会赞成调整工作制,调整商业区闭店时间,我们就能达到调整活跃时间的目的。”
“这对六七区的血族是再好不过的事啊!宋先生听说了一定会高兴。”
“所以采血车的事……”
海渥曛闭了闭眼,视线不再那么模糊,他撑起身体,双腿也总算能保持平衡。他拖着脚步往外走。那个被支持的候选人,拿着来自于吸血鬼的慈善,他会不会,不敢在夜里上路,因为在绛海底下,有这么一个庞大的血族世界?
他离开收藏室,左边的房间传出一阵哄笑,他下意识撇去一眼,里面也一样是攒动的头,这么多躯体,室内却丝毫没有上升的热气,空气依旧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眼,走过房间,木然往前走。
他走过一具冰冷的,斜躺在一张贵妃椅上的躯体,不是血族,是哪个血族丢弃在那的空盘子。
他走过一条放下的窗帘,两个血族挤着一个男人,他脚步一顿,低头去看地上,深红的地毯上躺着两根手指。
“嘿!”
海渥曛瞪大眼睛,先前说要先测特性的血族抓着他的胳膊,一副很高兴找到他的样子。
“你怎么跑了?快来,我带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不容他有异议的空间,海渥曛被他拖着下楼,走到一扇关闭的双门前,敲了敲,里面侍者打开门,看了血族一眼,让他们进去,又马上关门。
海渥曛跟在血族身后,抬眼越过一层层的头顶,落到一个巨大的透明“鱼缸”上,容器至少有十立方米,顶着天花板,地盘抬高一米方便观看里面的情形。这原本也是一间休息室,但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到容器内,使得它光辉亮丽,而将他们观众都隐没在黑暗中。
穿行的人类侍者端来饮料,血族一手拿了一杯,又塞给海渥曛一杯。血族似乎没有撑死一说。
原本安静的群体突然喧哗起来,空荡荡的容器里缓缓升起一个青年,他握着不断流血的手,弓着背,埋首跪地。
海渥曛回想起了不好的事。
“那也是私生子。”带他来的血族耳语。
海渥曛飞快看了他一眼,注视着容器内的青年。
容器内开始注入一些深红的烟雾。
“他比较幸运,出生时得到了足够的照顾。但是,或许被抛弃了,或者是意外制造出来的后代。”
纯白的底座上出现棋盘似的轮廓,青年低吼一声,好像感到了强烈的压力,四周的红烟轻柔的姿态变得迟钝,厚重,在时间停止般的一瞬凝滞后,容器内的粒子突然飞速运动,纷纷凝聚在一起,由气态转为固态,而且全部以细长的枝态,水平叠在一起,像是细长的冰晶。
他听到在场的血族发出小声惊喜的呼叫。
“很有趣吧?是新品呢,他的特性被叫做“千针”,现在的价格可不低。”
海渥曛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青年的状态不佳,使用一次能力后,就晕倒在容器内,他很快被送了下去。容器壁被调成不可视,再透明时,已经恢复成洁白通透的样子,里面却有另一个一身怯意的年长男子。
耳边的声音满是兴奋,“啊——这是个‘惊奇蛋’!”
海渥曛听见他们附近血族的交谈,在讨论这个新生儿的特性会是什么,也有毫不关系,在说自己的事情。
“我想入手的一支血液不能在明面上购买,对方是正统的血族。但它对书写监控型符咒的效果,真是无他可比。”
“我认识的话,可以帮你说情?优秀的血液可以卖上高价,对方可能也乐于多一笔收入吧?醒着多费钱啊!”
海渥曛被握住胳膊,对方半环着他,说:“优秀的血液可以卖出高价。”
打量着他,“你看起来不容易被金钱所惑。但别的东西一样可以用来交换,不管你渴求的是什么。”
海渥曛视线移向他。
对方一笑,凑近耳语:“血族的血检很难做。事实上,很危险。”他拉开距离,与海渥曛对视,“但我对你很感兴趣……一个新生不久,力量很弱的血族,到底为什么会被邀请到棋宴……谁在暗中观察你?”
海渥曛在他的注视下瞳孔一缩,对方满意地眯起眼,“或许你的血液能给我答案。”
海渥曛盯着他拿出手机,这或许是莫许之外,他能触及的第一个血族。
“……说到高价,就是人偶师了,炒到七位数了吧?”
“没有那位先生的许可,有钱也买不到。”
……谁想要你的血,不要给他。
海渥曛身上冒出冷汗,深吸口气,按下对方的手,微笑回答:“这我不能独自决定,抱歉,我有点渴。”
他转过身,场上在欢呼在惨叫,他不敢回头,一路挤开群体,找到大门,越过侍者,推开两扇门,冲了出去。
海渥曛推开洗手间,一个闪身钻进去关上门。他走到镜子前垂头吁了口气,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
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两把水,海渥曛将额发往后一捋,两手还在打冷颤,撑在台面上,往镜子里看。这是个复古风格的盥洗室,空间巨大但空荡,他这才发现洗手间角落里还有一个淋浴,并且拉着帘子,十分讨厌的感觉。
谁家浴帘在不洗澡时也拉上?
不拉开确定一下,他是无法与此帘共处一室的。
走近时带起一点风,曳地的浴帘微微飘动,底下露出一角,和一只脚。
海渥曛身体一僵,再前进不了。但他进来这么久,里面为什么没反应?他可不想看见恶心怪异的场面,这种时候就应该转身就走。
于是他放轻脚步一转,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里面的先客却不打算放过他。一只细弱的手攥住浴帘拉扯,拉环摩擦金属杆,咯滋咯滋不断。海渥曛保持着向门的姿势,僵硬地转回头,看到浴帘被拉开了一半,淋浴间里半躺着一具满腹血污的躯体。
如果是人类,这应该是一具尸体,但“它”却死死抓着浴帘,一双眼死不瞑目般盯着海渥曛。
馆内气味混沌,海渥曛一时间没能分清这到底是人类还是血族,只觉寒毛直竖,抬腿就想跑。
“血……给我……血……求……”
“尸体”说话了,还是在求他。海渥曛侧过身,正视了淋浴间里的身体,他胸腹上有一道长长的切割伤,已经愈合了一半,显然也不是人类会有的特征。这是个血族。他手腕脖子上有锁扣,海渥曛猜,可能是所谓的“私生子”,所以没有自由,没有血族的地位。除了最明显的伤口外,他身上还有数不清的虐待痕迹。海渥曛看不下去,别开眼。
“……血……”
他朝海渥曛伸出手。
“别靠近我!”海渥曛面目狰狞,大吼一声,逃了出去。
他跑出去,撞上一句身体,对方扶住他,“海先生?你没事吧?”
海渥曛看到了宋葉。
“我……没事。”他甩开他,越过他大步走开。宋葉在他背后:
“海先生,你要去哪里?”
真烦,他要走,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他就要疯了!
“我想回去休息了。”
“海先生,这么早走吗?”
海渥曛莫名从他的话里感到一丝寒意,带着一丝迟疑,侧过头转过视线,宋葉还站在原地,隔着四五步远,还是那副只有礼貌的微笑。
“参加棋宴的血族大多不会在天亮前回去,您的举措有些反常,我多问了一句。”他微微侧头,“希望没有让您感到不快。”
海渥曛扯了下嘴角,“当然不会。”
宋葉单纯地困惑一般,“什么不会?”
……谁在暗中观察你?
海渥曛彻底转过身,站直身体,“我当然会待到天亮……如果宴会不是这么无聊。再待下去我怕不是要睡着。”
宋葉露出恍然地神情,“原来是我们的问题,请放心,一定为您提供满意的解决。让血族的每一员都尽兴而归,便是我们的任务。有任何需求……都可来找我们。”
宋葉上前虚扶住他的背,“请让我为您介绍馆内的娱乐,您去过一楼的右翼了吗?没有?那可不能不参加过一次游戏就走。”
海渥曛手背在身后捏紧,迫于对方身上切实的压力,被半强迫地带到一楼走廊右边尽头。宋葉推开门,古楼改建的花厅里,中间成了环形吧台,再往上装了一圈等离子屏,每一屏都闪着不同的景象。
“请尽情游玩。”宋葉将门在他背后关上。
海渥曛原地僵硬片刻,抬脚往里。他不能沦落跟那些玩物一样,要成为这里的一员,首先必须表现得像属于这里。
一个侍者走上前,恭敬地问:“您想要参与一场游戏吗?”
海渥曛视线投向仿佛直播体育赛事般的屏幕,但上面无一例外,都只是监控录像般的无趣灰白画面。居民楼,一个灰老鼠似的小女孩跑过画面,左右观望,撬开生锈的信箱。
凑在屏幕下的一个血族和一男一女发出尖笑,“赢了!三十点!”
“尼诺大大的积分现在最高了!”
海渥曛淡淡回答:“我先随便看看。”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双手握住两边手把,旁观他们的游戏。看一个被意外转化成血族的人类,被饥饿驱使,匍匐在一管血液下,给同在绛海的家人打了内容隐晦的电话,看拿到带有符咒效果物品的人类,无法控制自我的躯体,做出原本不可能做的,或羞耻,或暴虐的姿态,看他们花样百出的设计,看积分榜上,跳跃的数字。难以想象,这是一晚上能作出的妖。
不得不承认,血族真是厉害啊,不是吗。海渥曛想,而被他们玩弄的人……竟然脸他们的存在都不知道,合该被当成玩具,是不是?
他竟然妄想从他们身上得到帮助,从血族中间找到慈善家,在这种地方寻找救赎。傻吗?
颜色猩红的饮料随手可得,这晚不需要克制。深红的方冰泡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海渥曛双腿交叉,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连厌恶恐惧都淡了,他坐在那里,忽然疑惑他干嘛要这么意外。
这么熟悉的环境,他应该最觉得舒适放松的。
那个未能成为血族的“人”,突然发挥第六感察觉了摄像头,镜头前他凑得很近,一双眼睛失真地大,黑而空洞,他绝对不可能看见另一头的他们,那他对着漆黑的镜头,想看到什么呢?海渥曛看着他,却仿佛与之对视。
他是不是察觉了游戏,知道被玩弄,知道了他也不过是游戏中的玩具?
所以才这么的不安?
想恳求谁来救你吗?
海渥曛瞄了一眼GM,端起酒杯,冰块来回撞击杯壁,他猛灌一口,让甜腻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别做梦了。
颤抖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