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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兄与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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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永宁侯府二公子魏珽来说,兄长魏珵是他最渴望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人。
幼时的魏珽自见到他这个哥哥的第一眼起,便喜欢黏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哥哥总是和颜悦色的,长得又好看,他喜欢哥哥!
晓事之后,每每听闻旁人赞誉兄长品行,魏珽都觉与有荣焉,骄傲地告诉对方“那是我哥哥!”。可也随着自己的知晓事礼,他才发现哥哥对自己的冷淡,他原以为那是兄长恪守礼节,后来才知,那是一种疏离。见过同窗的兄弟勾肩搭背,他才在恍恍惚惚中猛然发觉,兄长他……竟然从不曾触碰过自己?!甚至连他的脑袋,兄长都未曾摸过。
然而当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笑若春风的兄长时,魏珽的委屈达到了极点,那些早已在腹中过了百遍的质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很快这委屈又化成愤怒,属于少年人的自尊让他无法低下头开口去求兄长的喜欢。
“怎么了?”魏珵问。
“没事。”魏珽转身即走。
哼!既然兄长不喜他,那他也不喜兄长好了!他才不稀罕呢!
心里虽这么想,魏珽转身离去的脚步却很慢,慢到只要魏珵一喊他,他就可以立即停下来回过身。
可是,魏珵始终没有叫住他。
后来,魏珽赌气不再主动去找魏珵,每次见面也学着魏珵的样子,表面和气,内里疏离。
一年如此,两年如此,三年如此……于是府中渐渐传出了两人不睦的流言。
虽魏珽有意克制住自己不去寻兄长,但有关兄长的消息却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入耳,几乎从未间断,想避都避不掉,好友在说,同窗在说,街上的人在说,而他再也不会主动上前去与人说“那是我哥哥了”。
他开始走街串巷,与一群纨绔子弟混作一处,整日流连酒楼妓馆,夜不归宿,渐渐也声名远播。
魏珽得知自己在京中的名声之后,不仅没动怒,反而晃着酒杯扯出一抹笑。他如今,可是与兄长齐名了呢。
任谁说到他,后面总会跟一句他哥哥魏珵如何如何好,用来与魏珽作对比。魏珽听在耳里,心中却颇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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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站在灌木丛中的魏珽端详着手中这个由檀香木制成的弹弓,往事如浮云飘过,心头一时思绪万千。
自父亲那里偶然得知兄长以前喜玩弹弓,去年岁末他终于寻得一块上好的檀香木,找人精心制成了这个弹弓。
他内心欣喜非常,一时没忍住便走到了东园。待见到魏珵,兄长面上那熟悉的让人讨厌的神情令他气闷,满腔的欢欣与忐忑被一盆水兜头浇了个彻底,魏珽于是也戴上假面,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笑,说道:“我近日偶然得来一个弹弓,正愁不知如何玩耍,听闻兄长弹弓打得极好,可否指点弟一二。”
只见魏珵目光下移,落到魏珽手中那个雅致的弹弓上,直直看了片刻,垂在一侧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听他缓缓说道:“那是谬传,不可信。抱歉,让二弟失望了。”
在魏珽原本的计划中,即使兄长再不喜自己,依他的性子,起码也会指点一两句,这样自己就可以顺水推舟地照做两下,然后丢魏珵怀里就跑,并告诉他“不好玩,送兄长了”。却不曾想,兄长拒绝得如此彻底。
“无碍,兄长不必挂怀。”魏珽淡淡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失望了。
魏珽回到自己院子,瞧着这没送出去的弹弓觉得碍眼得很,吩咐仆从将它拿去烧了,不知怎的眼前忽然冒出魏珵盯着它眼也不眨的模样,后知后觉地开始琢磨,兄长他……那片刻是失神了么?
被叫进来的仆从立在魏珽面前,虽然主人发话了,但他不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自己,自己也不敢去拿啊,于是只能这么站着。
魏珽兀自出神,好半晌之后,才注意到面前有人,对立在面前的人吩咐道:“无事了,你走吧。”
仆从沉默退下,屋子里寂静如许,不知过了多久,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很轻,却又因屋内过分安静而显得很重。
罢了,先留着它吧。
魏珽以为,弹弓这一物什既能令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有片刻失神,或许于兄长而言,它包含了一段没那么愉快的回忆?亦或是包含了什么不愿触碰的伤痛?
可眼下,瞧着兄长与那女人有说有笑,姿态亲密,她教他学,气氛暧昧。
见鬼的什么不愿触碰的伤痛!
他与兄长都不曾这么亲密过!
魏珽面部气成河豚状,一方面惊怒交加,一方面妒火中烧,其间又夹有丝丝点点的欣慰。起码兄长不曾诓骗自己,他的弹弓确实打得不是很好……与此同时,魏珽心中冒出了与林沅相同的疑问,谁知道兄长能把箭术使得那样出神入化,怎会不精通小小的弹弓?
魏珽不觉将手中的弹弓越捏越紧,气鼓鼓地瞪着兄长身侧的女人。这个女人他见她的第一面就不喜欢,不,应该说,自听闻兄长抱她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对她十分不喜了。
要不是忌惮兄长真与她有何渊源,那时他才不会救她上岸呢!
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内里不知是什么妖鬼精怪呢!
他可没忘记她拉自己下水时的动作之迅速,以及她上岸后立即愤怒地给自己一掌……这些更让魏珽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危机感,派了人盯着她的院子。后来见她还算安分,不曾主动去接近兄长,便松了警惕。
前方不远处,钟槐前来寻魏珵,魏珵与林沅说了几句话,而后跟着钟槐走了。
林沅跑上前,把弹弓放到魏珵手中,微笑着看他们二人离开。
魏珽冷漠地看着独自望着湖面的林沅。自得知前些日子,她总去兄长所在的东园桃花林时,他就觉得她别有用心,想勾引兄长。得知兄长竟喝了她送的茶叶,他不安,后来又得知兄长婉拒了她并不为所动,他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结之气才稍稍疏解。
碍于兄长的颜面,他才一直压下自己的脾气,不曾当面难为她,而今,她得寸进尺,正巧,他也不想再忍了。
魏珽突然向旁伸出手,侍从对此非常疑惑,不解其意,紧张得直冒汗。待这位阴晴不定的二公子一个凉凉的眼风扫过来,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懂了他的意思,忙从装弹弓的盒子下层掏出一把金丸,一颗颗小心地倒入二公子掌心,生怕金丸滚落到地惹二公子愈加不快,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待觉得掌心金丸的数目差不多了,魏珽收了手,大步走出灌木丛。
侍从抹了把额上的汗,赶紧盖上盒子,跟上二公子。
林沅望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心想,总算是有点进展了。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搅动湖水,打乱了湖中镜像,自己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湖水清凉,令人心中畅快。
有什么很小的东西迅疾地射入了湖面,快得连一片小小水花都未激起,林沅动作一停。
她猛地站起,回身向后望去,瞧见了那个古怪的二公子,此时他面上无一丝笑意,比上次见面时更冷漠,明明白白地传达出了对他的不满。
林沅一头雾水,不知他对自己的不满从何而来。看见他手中的弹弓,她目光一凝,不禁开始思考:我有得罪过他吗?
魏珽对她怒目而视,因自己刚刚的射空而怒气愈盛。
哼,算她运气好!要不是她突然蹲下,绝对会被自己打入水中!
魏珽再次抬臂。
眼见他放上弹珠,将弹弓拉满,瞄准了自己,林沅抬脚即跑,远离了蓝羽湖。
身后的弹珠源源不绝如箭雨般径直朝她袭来,林沅勉力左右躲避,但后背和腿上还是没少中招。
魏珽用的皆是成色极佳的拇指大小的金丸,加上他个个拉到弓满,使得射出去的小金丸速度很快,打在人的身上又重又痛。
林沅虽耐痛力很好,但再好性子的人也耐不住这么无缘无故被人单方面虐打,何况林沅并非一个甘愿平白受气的人。
林沅躲得狼狈,不禁怒从中来。
这人莫非脑子有疾?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第一次见面即是如此,无缘无故就推我入水,眼下更是无缘无故就拿弹弓打我!
他莫不是看我好欺负?!
林沅身子一闪,躲到一棵柳树后,争得了片刻喘息。
对方有弹弓,又有用不完的弹珠,她手头什么武器都没有,真是不利至极,不禁暗悔自己方才把弹弓给魏珵给得早了。
魏珽手向旁一伸,侍从麻利地放上弹珠,一颗颗小金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色光芒晃得人心动,侍从心中顿时起了贪念的小火苗,左右地上这么多,少一颗两颗二公子不会知晓的。这念一起,他忙用余光一扫四周,牢牢看紧了地上四处散落的闪闪发光的金丸,心道可不能便宜了旁的人。
魏珽踏过一地金丸,目不斜视地朝林沅藏身的那棵柳树走去。
临近时,魏珽摆好了射出的姿势,待绕到树后的那一刻,猛然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