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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窥心 她摘了一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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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雨霏身后的姑娘身形微腴,生着一张讨喜的小圆脸,两侧脸颊肉嘟嘟的,看上去手感不错的样子,近看之下她的皮肤并非如姐姐一般白璧无瑕,而在鼻翼两侧眼睛之下长了几粒遮也遮不住的褐色小痣,尽管如此,每次她还是扑上一层厚厚的粉才肯出门。
宁雨微本就因自己的身材和相貌而自卑,尤其是在这个貌若天仙的亲姐姐的对比之下,更显得她相形见绌。偏偏别人总爱拿她与姐姐比,在其他人有形无形的嘲笑之下,她更深深感到自卑。
而今听姐姐说得这样直白,字字如利刃直插自己心间,宁雨微伤心地垂下头不语。
话一出口,宁雨霏很快就后悔了,但她拉不下脸来道歉,烦躁地跺了跺脚。偏偏这时前方草丛中的猫儿一直叫,更是惹得她心烦,她朝着那只小黑猫踢出一颗石子,喝道:“叫什么叫,烦不烦!”
宁雨霏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这颗石子上,以至于石子飞得又快又准,稳稳射向小黑猫。
小猫看着还很小,不知是被吓住了,还是不懂危险即将来临,一直待在那里没有动,还在“喵喵”地叫,直到一只手将它拎起,紧接着没多久,石子射在方才小猫所在之处。
魏珵抚着小黑猫,抬头看着这个让外祖和舅父宠上天的表妹,叹道:“霏表妹何必拿一只猫撒气,让旁的人瞧见了,明日表妹的名字又要出现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了。”
宁雨霏自知理亏,甜笑着撒娇地唤他:“好表哥,你不会同别人说的,是不是?”
魏珵本来以为她口中的别人指的是外祖和舅父,后看到她眼中的惶惶和忧惧,他才恍然,原来不是外祖,不是舅父,是指他那个弟弟啊。
魏珵一时心中滋味难辨,面上微笑淡了一分,只淡淡“嗯”了一声。
“多谢表哥!”
宁雨霏回头看了妹妹一眼,与魏珵道:“表哥,我饿了,先过去前院吃宴了。”
魏珵点点头:“好。”
怀中的小猫仰头冲着他“喵”了一声,魏珵回以一个笑容,将其放下。小黑猫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跳进草丛消失不见。
宁雨微轻敲了两下心口,在心里告诉自魏珵出现那一刻便加快了律动,眼下更是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让它安分些。
她走到魏珵面前,紧张得攥紧了衣裳,用自己认为最好听的声音唤道:“珵表哥。”
魏珵微笑地回道:“许久不见,微表妹。”
宁雨微从身后侍女手中拿过琴,伸直双臂,捧到魏珵面前,说道:“珵表哥,这张琴……是姑姑当年在闺中使用过的。如今我把它送你作为贺礼,可好?”
魏珵双手接过,轻轻抚了下琴身,手指不觉蜷紧,缓了片刻,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抬头如常微笑,双眼皆在表达他此时的愉悦:“微表妹有心了,我很喜欢。”
看得出他是真心欢喜,宁雨微笑道:“表哥既然喜欢,不妨多用用它。”她说话的时候,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愈发揪紧了衣裙。此时她心中喜悦与罪恶感交织,生出一种隐秘而难言的快感,这种感觉令宁雨微觉得新奇。毕竟,这是她头一回说谎。
这张琴并不是她的姑姑、魏珵的母亲当年未出阁时所使用的,而是她在珍宝阁花重金让掌柜去寻的一张琴。她那样说,无非是想让自己的礼物能被他经常使用,无非是想让他抚琴的时候能够捎带想起她来,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她的心战栗不已,愉悦堪堪压倒了罪恶感。
再呆下去,宁雨微怕魏珵瞧出自己的异样,于是也找了与刚刚宁雨霏同样的理由离开。
魏珵走到不远处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这张七弦琴搁于自己双腿之上。
一眼看过去,这张琴无疑是张好琴。魏珵的手轻轻抚过琴弦,每一根弦都崭新如初,他的手一顿,又细细重抚了一遍。
魏珵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这琴并非母亲所有,若说琴身崭新,可以说是她带来之前特意擦拭过的缘故,但用过的琴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样新,新得无一丝划痕。
虽不知他那个表妹为何要说谎骗他,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生出责备她的念头,只因她是今日第一个提及母亲的人。也罢,今日,就当它曾是母亲用过的吧。
魏珵右手轻拨了下琴弦,一个音符迫不及待地从中跃出,待它消失之后,音符一个接一个不断跳出,在这方天地内盘旋,奏出一支舒缓悠扬又蕴藏哀思绵绵的曲子。
魏珵的母亲是一个外表温婉贤淑,内心住了一个调皮小姑娘的高门嫡女。在魏珵有限的记忆中,父亲威严不苟言笑,对身为嫡长子的他要求极严苛,母亲则每每背着父亲模仿他的字迹帮他抄书,等父亲一出门,她就带他爬树打鸟雀。是以每每在父亲那里敛起性子,行直坐正,以至于快喘不过气来的他,在母亲这都能得到片刻呼吸的自由。
可这快乐仅仅持续到他六岁那年。
记忆中的那年冬天很冷很冷,母亲意外病逝,他跪在灵前大哭不止,父亲严厉命魏珵擦去眼泪,对他说男儿不可于人前落泪。魏珵抽噎地照做了,心中愈发思念母亲了。待父亲转过身去,他无言落泪,腰背挺得从未有过的直。
曲子如泣如诉,令闻者心伤,乃至落泪。
林沅对乐之一道虽不在行,但听着从他手下奏出的这支曲子,最初的感觉只有“好听”两个字,后来却渐渐感到心口滞涩,似能感觉得到抚琴之人正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和哀伤。
不知他在思念谁?又在为谁而哀伤?
她能感觉得到,他真的好难过啊……
听得久了,林沅沉浸其中,感觉头顶的天空好似正朝自己压下来,困得她无所可逃,呼吸渐渐艰难,情不自禁地跟着他难过起来,这种陌生的情感促使她不由自主地想安慰他。她直觉知道开口是不能的,于是便抬手摘了朵树上的樱花,对准他身前,松开手,令其缓缓而落。
一曲终了,嫩粉色小花飘落至琴身,十分应景。魏珵拾起这朵落在琴身边缘的樱花,垂眸翘起唇角。
这双手是搭箭射桃花的手,也是抚琴拾樱花的手,飒爽是他,温柔亦是他。
漾着笑意的魏珵不禁仰头望去,却于猝不及防之间撞进了一双水汽氤氲的眸中。
林沅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一时怔在那里,眼底因他琴音催出的泪意犹在,面上因樱花准确落入他面前而现出的笑意也在,对他接收到自己这份心意之后露出的满足笑容而感到的惊艳与愉悦更是表露得一览无遗。
一时间,树上树下毫无遮掩的两人都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大如擂鼓,远远传来的戏曲声时断时续,恍若梦中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风起,将这一方静止的小小天地吹得动了。魏珵眨眨眼,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眯眼笑道:“林姑娘怎跑树上去了?”语气似很关心。
他一开口,如一声棒喝,林沅瞬间收回了泪意,眸中恢复清亮。
“我……”听他这样问,林沅心虚地动了动身子。不料这一动,她身子一晃,林沅试图抢救一下还是没能稳住,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
魏珵身快如影,一手抱着琴,上前跃起一手轻轻托住林沅的腰。
下坠的林沅望着被花枝分割的蓝天,内心倒比刚刚还要平静。树不高,性命无虞,无碍的。
但被接住的刹那,林沅不知为何,脑中蹦出了他飞身捞起那只小黑猫的场景。
待林沅脚踏地面,魏珵立即收回手,动作快得林沅甚至觉得方才腰间的触感似种幻觉。
“多谢魏公子。”林沅看着他轻声道。她觉得今日的他似有些不同,面对她时眼里少了疏离,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沅真心道:“曲子很好听。”
魏珵笑道:“谢林姑娘夸奖。”
“你不开心吗?”林沅看着他的笑脸,思及方才听到的琴音,觉得自己隐隐窥到了这面容掩盖下真正的情绪。
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魏珵静默片刻,答道:“林姑娘说笑了,有满院子的人来为在下庆贺,我怎会不开心。”
之前魏珵想知道,她何时在哪里的?
但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不管她在树上多久,定是自己来之前就在的。一想到自己的行径和心绪全落入旁人眼中,魏珵心中颇不自在,对她道:“林姑娘定是迷路了吧,我带你去宴上,莫要乱跑了。”
知他不想说,林沅也不再问,点头微笑道:“那么有劳世子了。”
魏珵走在前,林沅跟在后,两人一路无话。
林沅瞧见魏珵把那张七弦琴交给院子门前站立的侍女,注意到他留下了那朵樱花,将其收入袖中。
她抬眼看他,捉住他嘴角的微小弧度。
之前她特意去南园采来富艳的牡丹送他,结果他丢掉了。这次她随意伸手摘的一朵樱花,他却妥帖收好了。
林沅心念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