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剑钓君心》乔岁阿

13、讨好（5）

　　林沅回了院子，一连灌了五杯水才冷静下来。

　　她坐在院中那棵杏树上，闭目重过了一遍这几日的情景，细细咀嚼他的话，开始反思自己。

　　是不是送的礼太过贵重了些？
　　他说，“无功不受禄”。

　　似的确如此，茶叶和琴这两样都价值不菲，可她现在浑身上下只有钱财啊……但若送的礼轻了，他能看得上眼吗？

　　林沅苦思冥想:有什么东西是礼轻情意重的吗？

　　她烦躁地伸手拍打身前一支横斜过来的花。这些贵公子会喜欢的，而且又不昂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要到哪里去找啊？

　　花枝颤了颤，两片花瓣掉在她的手背上。林沅眼前浮现一个场景，她看见一个红衫姑娘手里拿了朵盛开的花，当她把花伸向对面那位衣饰华贵的公子时，那华服公子如获至宝地接过。那花开在山间，抬头可见，但那男子却爱不释手。

　　他会不会也喜欢有人送花给他？花总不贵重了吧，随处都可以采得到。

　　已绞尽脑汁的林沅，赶紧抓住脑中冒出的这个想法。她问杏黄:“府中哪处花开得最好？”

　　杏黄答道:“眼下这个季节，当属东园桃林的桃花了。”

　　桃花的话，他这几日抬眼即见，哪轮得到她送。

　　“除了桃花，别处呢？最好东园里不常见的。”

　　“除了桃花……东园不常见的……”杏黄歪着头思考，“那大概就应当是南园牡丹苑里的牡丹花了，夫人平日里极爱侍弄花花草草，其他三个园子里的花草加起来也不及南园里的种类多。”

　　养花弄草。林沅一听这个词就觉得离自己生活的世界甚远，她只催花折草过。像他们这等行走江湖之人，无法也无须自己亲手去种，四海为家的人自可以看遍世间每一朵花每一棵草，当然前提是人还活着。

　　来侯府至今，林沅尚未去过南园，询问道：“从这里到牡丹苑去，该如何走？”

　　杏黄手头无事，对林沅道：“我带你过去。”

　　“等一下。”林沅拦住欲往外走的杏黄，“明日可以吗？”今天早上刚受过一轮打击，她需要缓一缓。

　　“好。”

　　*
　　牡丹苑中牡丹正盛，一眼望过去，仿佛一条用粉红色铺就的香径，其中每一朵牡丹都花大色艳，似荷莲，开了满塘。

　　杏黄无事甚少会来南园，目光在这些牡丹花上多流连了一会儿，待她转头的时候，发现林沅手中已摘了五六朵牡丹。

　　杏黄惊讶地瞪圆了眼，她忙慌张地用手去遮挡林沅手上的牡丹，同时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气，但她仍压低了声，急道：“这个不能摘啊林姐姐！要是让其他人看见了跑去告诉夫人，事情就糟了！”

　　林沅没想到这花不能随便摘，可她已经摘完了，看杏黄又焦又急的模样，她开始也有些无措，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说道：“这么多花，少几朵应该看不出来的吧？”

　　林沅的镇定感染到了杏黄，她也跟着沉静下来：“虽这里看不出，但一定不能让府里其他人瞧见！”

　　林沅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的！”

　　林沅把摘得的牡丹花藏于广袖之中，杏黄再三确认了从各个角度看都瞧不出来之后，才拉着她快步往外走。

　　两人还未踏出牡丹苑，迎面走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贵妇人衣饰华贵，头梳倾髻，环佩叮当，莲步轻移。无需杏黄提醒，林沅已猜到来人身份了。

　　杏黄拉着林沅上前，福了福身，唤道：“夫人。”林沅也跟着虚虚福了福身。

　　这位侯府现夫人，福安长公主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在这个礼明显没行到位、也不曾开口叫人的女子身上，开口道：“她是新来的？”侯府调.教出来的人不曾这样没有礼节。

　　杏黄恭敬地解释道：“回夫人，这位姑娘是世子的客人。”

　　世子的客人？她怎不知？福安长公主看了眼身边跟着的贴身嬷嬷，嬷嬷低声附耳道：“公主，就是前些日子世子抱回来的那个姑娘。”

　　原来是她啊。福安想起来了，起初府中风言风语的，几天后渐渐就没声了，她也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面前这个是第一个世子带回府的女人，这可是件稀奇事。福安长公主目光在林沅身上各处转了一圈，开口道：“你抬起头来。”

　　林沅依言抬头。

　　福安看她的第一眼便被她的眼睛吸引住了。长于宫中的她见惯了各色各样的眼睛，但却没有一个与面前这双眼睛一样。

　　这双眼清明坦荡，无惧无畏，不卑不亢，甚至隐有桀骜不驯，里面仿佛有一片广阔平原，上有一匹野马在纵驰奔腾。

　　这双眼生在这张清纯可人的脸上，不仅毫无违和之感，反而使整张脸灵动异常。

　　她现在面色平静，没什么表情。福安忍不住想，倘若她这眼神软下两分，整个人便可娇俏软糯；倘若眼神锐利起来，整个人又可飒爽豪气。福安好奇她会是哪一种。

　　“既是珵儿的客人，侯府自当好好款待才是，若有慢待之处，还请姑娘见谅。”说着，福安长公主去拉林沅的手。

　　林沅下意识地躲开，不料长公主的手划到自己的衣袖，一朵牡丹花从她袖口掉出，徐缓而落。

　　四人目光一齐落在石板路上这一抹粉红上。杏黄屏息埋头，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林沅面无表情地低眸，心中惴惴，她尚未想好该作何解释，索性也跟着沉默了。

　　静了片刻，福安长公主率先打破了宁静，柔声开口道:“姑娘喜欢这花？”

　　林沅低头，攥紧了袖中剩余的牡丹，轻轻嗯了声，说道:“对不起夫人，院中的花开得太美了，我一时没忍住……”

　　长公主和善地拉住林沅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和善地说道:“无事，连古人都有言‘有花堪折直须折’，我哪儿会怪罪姑娘。”这些花草本就是她平日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弄一弄的，算不上多喜欢，更何况，眼下她对这个姑娘起了极大的兴趣。

　　头一回手被陌生人握住，林沅觉得浑身不自在，所幸对方很快就松了手。

　　“姑娘既喜欢花，不如跟我到我的院子去，我前儿新得了几盆虞美人，冲这花名也该赠姑娘一盆。”

　　说着，福安长公主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见她们还在原地，催促道:“还不快跟上。”

　　听着是询问，但她完全没给林沅拒绝的机会。

　　虞美人？还有花叫这个名字？林沅懵懵地与杏黄对视一眼，只好跟在她后面。

　　*
　　目送林沅捧着虞美人走出院子，福安长公主面上笑意更浓，对身旁的刘嬷嬷说道:“你看那姑娘如何？”

　　刘嬷嬷沉思道:“老奴瞧着，她似乎与我们周围的女子不同。看起来柔柔弱弱安安静静的，身上却又似带点野劲儿，但若隐若现的，总让人疑心自己花了眼。”

　　福安幽幽道:“这些年我们断断续续送去的人都让世子打发了，你瞧她如何？”

　　“公主是想……”

　　“我瞧着她不错，毕竟能让世子破例带回府，想来是有特别之处的。”

　　“公主是想拉拢她？”刘嬷嬷了然，难怪不仅没责怪她，反而还送花给她。

　　“先给她留个好印象，这样以后才好成事，先观望观望。”福安随手掐下身侧的迎春花，笑得意味深长，“左右是白送上门来的人，压对了是我赚了，压输了我又没什么损失。”

　　“这么些时日都宿在侯府，也不见家人来寻，想必是没有家人了……”她手中拈着这朵娇嫩的黄色小花说道。孤女的话那就更好拿捏了。

　　她又对刘嬷嬷吩咐道:“为万全起见，你去确认一下。”

　　“好，公主放心。”

　　*
　　林沅坐在桌案前，左手边放着她刚摘下的牡丹，右手边放着侯夫人送的虞美人。

　　送哪个呢？她犹豫不决，从左望到右，又从右望到左，比来比去还是觉得牡丹更好看些，而且侯夫人说这虞美人入药有镇痛之效，说不定她以后用得上呢。

　　林沅尚未修炼到拥有手捧牡丹一路走过去的勇气，于是选择将其藏于袖中。

　　林沅不知魏珵此时位于东园何处，甚至于他在不在东园，她都不确定。但她并不想向人询问，仅仅凭直觉在走。

　　林沅不知自己存了些许逃避的心思，魏珵之前两次的拒绝给她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她胆怯了，但林沅自己不知，她从不认为“胆怯”二字与自己有丝毫关系。

　　转过一座假山，她远远瞧见了自己正四处寻找的那人，林沅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站在假山的阴影中，林沅怔怔，我这是怎么了？你躲什么？

　　她甩甩脑袋，从阴影中走出，攥紧了袖中的牡丹，朝前走去。

　　“送你。”林沅把花从袖中拿出，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心中忐忑不已。

　　见他盯着牡丹花不语，林沅跟着垂下目光，这才发现藏在袖中这么走了一路，外面一圈花边被磨得卷起，减损了它们的艳丽。

　　林沅窘迫，尴尬地伸手抚平。

　　魏珵抬头，面上是惯常的温和。有那么几瞬，两人都没有说话。林沅是不知该说什么，魏珵则是无需再问些什么。

　　林沅固执地举着手臂，魏珵终是接下了：“多谢林姑娘了。”

　　林沅往回走，回想着他刚刚的神情，不但没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更不踏实了。走到假山旁，她闪身躲在后面，往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望去。

　　地上什么都没有，魏珵走了另一条路此时已不见。林沅尚未来得及舒心地松口气，一阵风刮过，带来两朵娇艳的牡丹，她的笑容凝在嘴边，眼前浮现出那位笑得温柔和善、眼中对她疏离备至的世子。

　　风都将它们刮远了，林沅还盯着原处看。她面色平静，看着还是一副纯良天真的模样，袖下的手却暗自握紧了拳。
　　很好，你成功激起了我的胜负欲。

　　她从未这样失败过，从未！
　　不甘与愤恨一齐涌上心头，连同数日来的打击与挫败一起烧光了她的理智。她不能接受自己如此无能！

　　她偏要赢得他的喜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