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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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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哈米尔的实验室,在卡琳的带领下托马斯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事实上他现在就想去藏书室一探究竟,不过最后还是将这股冲动强行抑制了下来,和着衣物躺上了床——因为这是哈米尔交给他的第一项工作,他得好好干。
荧荧的火光在书桌的角落上舞动着,将半边的屋子映得昏亮。卡琳临走的时候顺手将烛台搁在那儿,不知是不是有意,但托马斯却很喜欢这一点点温暖的光芒。淡淡的橘色、奇妙的光影,总会令他想起小时候在卡西诺修道院生活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记忆中那些神甫们、导师们的面庞交替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或是和蔼可亲、或是顽固不化、或是呆板严肃、或是慈眉善目……比起他们,反倒是亲人们的印象淡薄了许多:总是戴满红宝石戒指、穿着高级的天鹅绒长袍,不拘言笑、将腰杆挺得笔直的父亲;如同雕塑般美丽、高贵、却如同雕塑般毫无生气的母亲;还有自小就好强争胜、却不失稳重的弟弟艾德蒙……
“艾德蒙大概会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吧?”他凝视着天花板自言自语着,想到艾德蒙居然决意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心里不由地泛起了一阵淡淡的哀伤,“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艾德蒙的做法,只是……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和约瑟他们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出席我的葬礼?又有多少人会衷心地因为我的逝去而感到悲痛呢?如果我真的死了……”
光影渐渐地黯淡了下来,托马斯的思绪却如天马行空般飞腾着,一会映出了哈米尔那可怕的容颜、一会是卡琳娜那娇小的身影、一会却又变成了苏珊娜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不知不觉中,他陷入了沉睡。
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人进了屋子点亮了烛台。柔和的烛光朦胧着夜色。托马斯微觉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从睡梦中慢慢清醒过来。他从床上坐起了身子,这才发现书桌旁正有一个身影在那儿伏案疾书着。从背影看起来,似乎是个比他更为年轻的少年僧侣。随性地裹着一袭灰色的修袍、深金色的发丝在烛火的辉映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晕。托马斯出神地凝视了一会,不过他很快地注意到了那少年腰间的佩剑和脚边的盾牌。
“看起来是位僧侣骑士?(Templar,注:亦翻圣殿骑士、圣堂骑士等,是Knight Templar的引申词,武装修士、基督教僧兵的统称。)”他在心中暗自思忖着。刚想要同这少年僧侣打下招呼,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少年的身躯碰触到了冷冰的桃花木书桌。
“看起来又是幻象……”这次他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没有感觉害怕。在确信了对方无法看到自己的以后,托马斯有些好奇地绕到了书桌的另一侧。金发的少年正埋头在一堆纸草之间,他涂了又写、写了又涂,不停地抓着脑袋、将书写过的纸草卷成一团丢在脚边。高档的羽毛笔总是滞留在半空。偶尔抬起头的时候,凝望着天花板的神色有些痴醉、有些不安。借着这个机会,托马斯这才看清他的脸孔。那是一张陌生的、严肃的却异常俊俏的脸,深褐色的眼眸里还凝结着许多稚气。
少年此时的神情有些局促、有些烦恼,同他的外貌格格不入。托马斯好奇地俯上身去,看到了一排由于刻意描绘而显得略带僵硬的花式字体:
“致敬爱的美丽的爱丽丝小姐:
您好,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美好的祝福。
我想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不会知道我是谁。事实上如此高贵的您一定不会记得我。我是圣玛利亚修道院的僧侣骑士以诺,就是三个月前跟着约书亚神甫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个金发的年轻骑士。说不定您已经将我的事全部遗忘了,不过这没有关系。因为对于我来说,能够遇见您、能够在每天黄昏的玫瑰园看见您的身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感谢神……”
还没等托马斯念完,那金发少年便又将纸揉成了一团,他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的措辞或字迹。托马斯不觉哑然失笑,原来这少年就是以诺……他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老管家的幻象,不由地在嘴边绽开了笑容。“在禁足的时间偷偷溜出去,也许就是为了找寻这名叫□□丽丝的女子吧?”
以诺忽然又将那纸重新展开,沉思了好半晌,急匆匆地在反面写上了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恳求得到神明的祝福,能够拥有一份不悔的恋情。永远虔诚的以诺,以玫瑰的名义。”
“以玫瑰的名义……”托马斯着了魔般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总觉得其中另有些涵义。
就在以诺凝视着那张薄纸的当口,他像是突然听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动静一般,猛地站了起来。飞快地捡起了盾牌,就往门外冲去。临走之前,却不忘吹灭蜡烛,将那信捏了成一团,顺手扔进了角落。
托马斯的视线立马落入了漆黑的一片,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发现以诺的幻象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修会的某种特训?还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这么着急地离开……”他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摸索着点亮了卡琳留下的烛台——只剩下了很小的一截,显然同刚才以诺所用的,不是同一盏。不过那弱弱的光明、和阵阵的暖意,却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托马斯俯身在地上居然找到了刚才的纸团——不过早已蒙上了厚厚的尘灰、变得有些残破。小心翼翼地重新展开,刚才那清晰地字迹如今已是勉强可辨。墨水的印痕有些晕开,透入了背面。
“看起来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托马斯的嘴边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对于哈米尔庄园的一切,他更觉得深不可测了,“至少刚才看到的是……发生在二十年以前的事情吧?唔,我记得卡琳说过,她来这里已经有二十年了。”
托马斯环顾着四周,一片宁静,再也找不到有什么异样。他苦笑了一声,将那纸小心地叠好,随手塞入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等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