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之歌》狼王库多

6、实验室

　　休歇了片刻，托马斯振了振精神，跟着掌了银灯的卡琳走出了房间。三支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仅能看清眼前的路。不过托马斯一点不觉得害怕，因为周围时常回响着各种虔诚的晚祷声，时而有脚步匆匆的修道士们同他们擦身而过，就连细声的低语都听得很清楚。这景致、这氛围同那不勒斯的神学院并无二致，只是托马斯心里很清楚，他们和自己并没有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中。

　　卡琳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她熟练地穿梭在楼梯与走道之间，避免着同那些幻象碰撞。不过托马斯注意到，那些幻象仿佛也看不到卡琳，既不会同她招呼、聊天，也不会为她让开前路，这同哈米尔有些不一样。

　　“快到了，就在这座塔楼的顶端。”在狭隘的螺旋状的楼梯上饶了很多圈后，卡琳小声地提醒道。

　　卡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绕满铁镣的大门，那里空悬着一口破弃了的铜钟。她指了指隐身在铜钟之后、楼梯尽头的那扇小门，示意托马斯自己走过去。

　　“那里就是哈米尔的实验室。……记住，平时若没有经过应允，是不可以随意进入的。”

　　托马斯点了点，他顺手接过了银质的烛台，走进了实验室。这地方比他想象得大太多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这座塔楼的建筑结构。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实验室，更像是空旷的大厅、礼拜堂。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密密麻麻地涂满了各种奇怪的文字、符号、图案与方程式。他认得其中的大部分，在多米尼克修会的那段日子里，有关于异端的知识是被详细教授的。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符号在漆黑的地板上散发着一层诡异的淡紫色荧光，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照明，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黑魔法阵经常被启动呢。”他自言自语道，虽说这些知识晓得得并不少，但对托马斯而言，这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

　　“我知道你们修会里有不少僧侣研究实践魔法、炼金草药、占星测地、以及一些占卜看相……”

　　哈米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托马斯并没有感觉意外，他毫不客气地打断道：“那是为了证明这些是异端、是谬误、是会将人引向歧途、堕入地狱的。”

　　“……真的是这样？”哈米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声音中充满了讥讽，令人不寒而栗。

　　托马斯苦笑着叹了口气，他可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本。修会里的那些饱学之士大多痴迷在这些被公认为是异端的学问中无法自拔。口里说得冠冕堂皇，言辞凿凿地要审判异端，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的好奇之心。千方百计地逼出女巫嘴里的咒语，多是为了偷偷摸摸地暗地尝试。早先修会里就有不少资深的僧侣引火焚身、走火入魔，甚至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某些禁忌的秘法之中。这些托马斯多少是有所耳闻的。

　　“您知道，学问越多的人、信仰就越难坚定……我的意思是，比普通人知道得多些，也许并不是件好事。”

　　哈米尔赞赏似地望了托马斯一眼，慢慢走了过来，镣铐的声音变得越发沉重、但嘴角边的笑意却愈加疯狂了。

　　“你对实践魔法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略知皮毛罢了。”

　　“那么我问你，召唤掌管风之元素的天使拉斐尔的助力需要用什么阵法？召唤掌管水星墨丘利的天使长拉斐尔用的又是什么阵法？”

　　“前者是风之五芒星，后者是荣光（Hod）六芒星。”

　　“他们都叫拉斐尔，是同一位天使么？”

　　“和圣经里的拉斐尔不同，他们不是同一个格位，但却拥有着相近的创世之力，所以他们拥有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位天使。”

　　哈米尔又一次咧开了干瘪的唇，残破的牙变得清晰可见，隐隐覆盖着一层苔藓般的绿色。

　　“看来古希伯来语、天使学和星象学都有一定的基础了，我的学徒要比我想象中的更为高明。”她慢悠悠地夸奖道，那声音就像是损坏了的机械在不停地碰撞着，“这样倒是可以省却不少心力了。”

　　哈米尔靠在角落的椅子上慢慢坐下，示意托马斯也不必站直。铁镣的“咣当”声在这个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有些刺耳。不过托马斯很快听到了另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是金属的摩擦声，又像是齿轮的滚动声。

　　“先喝杯咖啡吧，一种来自东方的饮料。南希亲手泡制的咖啡可是人间美味。”哈米尔向一边挥了挥手，托马斯看见有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端着茶具掀帘而入，但下一刻，出现在他眼前、为他端上咖啡的却是一个巨大的铁皮人。那怪物动作娴熟却生硬，流利却僵直，“吱吱嘎嘎”的摩擦声似乎是从体内发出的。

　　“她、她、她……到底是……”目睹着眼前的这一幕，托马斯一时语塞，有些不知所云。

　　哈米尔却只是“咯咯”地笑了一声。“南希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喃喃地重复着哈米尔的话，目送着铁皮人从房内离去。这才注意到，“南希”并没有双脚，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铁轮。

　　“虽是活物，却只是一堆顽铁罢了。”哈米尔淡淡地说道，她自己没有碰触桌上那香气四溢的咖啡，却示意托马斯品尝。

　　“南希和您……难道是一样的么？”托马斯没有过多惊讶于这浑浊饮料的苦涩，他小心翼翼地将疑惑问出了口，但很快就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了，“不，我不是说……躯壳、或是灵魂这些……”

　　哈米尔沉默了很久才偏过了头，残忍地微笑着，说道：“完全不同。南希只是我的造物罢了。”

　　“造物！”托马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晓这是形容神的大能的词汇之一。

　　“难道……是魔法……”他凝视着“南希”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嘀咕了起来，“借助于神的创世之力……”

　　“不，不是魔法。”哈米尔打断了托马斯，露出了一个神秘而诡异的笑容，“是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托马斯刚想问什么，却被哈米尔用手势阻止了。“对于古希腊圣贤的了解，现在的欧罗巴还不如东方。你该去看看那些阿拉伯的文献。他们很好地翻译了这些智慧、并用自己的语言将之诠释。不过不用着急，你要学的东西远不止这些……”她指了指托马斯手中的杯具，莫名地低笑了一声，然后慢慢背转过身。托马斯这才发现她的背后有一道奇怪的墙，正散发着微弱的光。上面似乎有铭文和图案正交替地变化着。

　　“就这样吧……”哈米尔过了半晌忽然慢悠悠地转过头，头和身体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沉声说道，“塔楼的地下室是我的藏书库，那儿存放了不少我搜集了多年的各种书籍……希望你帮忙整理一下。当然，我允许你在空暇的时候可以随意地阅读。”

　　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不过托马斯直感觉一阵兴奋，仿佛立马就能触摸到宝藏一般。他用力点了点头。“无论是什么题材、什么年代的，我都可以看吧？”

　　“是的。不过，记住，年轻人，真理是没有捷径的。”哈米尔似乎犹豫了一会，那琥珀色的眼眸中径自闪过了几丝奇异的光芒，“语言是一切的基石，就像《约翰福音》第一章第一节说所宣示的那样：太初有道（Word），道与神同在……作为圣经的原始语言，古希伯来语本身就包涵了一切的秘密。”

　　托马斯不知不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尚未喝完的咖啡泼撒了一地。这一瞬间他仿佛受到了醍醐灌顶般、自心智而来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