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之歌》狼王库多

10、契约

　　当托马斯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巨大而空旷的藏书室里。清晨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中一丝丝散下，映落在弥漫的尘埃中，光影纵横间交叠出迷雾一般的梦境。托马斯微微感觉有些寒意，他用力扯了扯修袍的帽檐，好让它遮蔽得更严实些。他隐约记起了在那之后，迷迷糊糊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然后在黎明尚未到来之际就被卡琳从梦中唤起，随意地啃过了不知名的早餐后就被她领到了这里。

　　“噢，对了，哈米尔是要我帮忙整理她的藏书室。”托马斯喃喃自语着，四下打量起了这被称作“藏书室”的地方。不一会他由衷地赞叹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惊喜：“天呐，这里简直比那不勒斯大学的图书馆还要大、藏书还要多……”

　　目光所及之处，如山般堆叠着各种色调、年代不一的书籍，落满了蛛丝和灰尘，仿佛几十年间从没有人来过一般。它们之中有的是封在陶罐中的羊皮卷轴、有的是稀落一地的纸草、有的是装帧细密的东方书页、有的是铭着文字、沉重异常的泥石板……与其说是藏书室，这里似乎更像是一间收集了不同时代、各种文明痕迹的博物馆。

　　托马斯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因为兴奋而不停地战栗着，他抖抖索索地在这宝库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浏览着、翻阅着，知名的、不知名的、能读懂的、不能读懂的、欧罗巴的语言、东方的语言、以及那些不知是什么文字写成的……大量珍稀的手稿、印稿就这么如同潮水一般涌现在托马斯的眼前，他的眼角不停地抽搐着，嘴边绽放起了笑容。

　　“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一边嘀咕着，视线却被一本装帧华美而肃穆的书籍吸引了过去。它的书脊以黑色作底，镶嵌着巨大的黄金十字架，托马斯知道只有被教会认可的典籍才能享受这种风格的装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本书，心底里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就仿佛瞬间周围的一切、除了它之外，都失去了色彩一般。像是着了魔一般，托马斯憋住了呼吸，放下手里的卷轴，将那书从架子上取了下来。他用手轻轻掸去了封面上厚厚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念了起来。

　　“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作者……托马斯•阿奎那……”

　　托马斯如同触电一般松开了手，那本《神学大全》就像砖石般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他却仿佛置若未闻似的整个人僵直在那儿、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不断地呢喃着相同的言辞：“神学大全……托马斯•阿奎那……”

　　“终于找到了你了！我的哥哥，托马斯•阿奎那……这次不会让你有机会逃走了。”

　　托马斯有些呆滞地回过头来，眼神却不停地上下漂移着，怎么也聚焦不到眼前的艾德蒙身上——尽管此时，他的胞弟正用寒气凛凛的利刃指着自己的咽喉。

　　“是艾德蒙……”托马斯仿佛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点滴感觉不到目前的处境一般，梦呓般地咕哝着，“你觉得……时间到底是什么？……过去是什么？未来又是什么？我所经历的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上帝早就全安排好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让你和你的上帝一起去见鬼吧！”艾德蒙皱了皱眉头，愤怒地咆哮了起来，这份无视让他感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屈辱。他倒翻剑柄直直地向着托马斯的心脏刺去，手底下没有留下一丝怜悯。

　　那一瞬间托马斯感觉到了剑锋的冰凉，划开皮肤，鲜血绽放……但下一刹那，艾德蒙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在托马斯的眼前被弹出了老远，直落在一堆书卷之中，崩塌了整个木架。
　　“艾德蒙！”托马斯叫出了声，他的视线移向了胸前，吃惊地看到一团绿色的火焰正在那儿径自燃烧！

　　是哈米尔？他四下环顾着，却看见死灵巫师的身影。猛然发现衬衣之下，映着鲜血的纸片正散发着近乎妖异的光芒！托马斯认出那是上次在自己房里捡到的、以诺的手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契约成立，我的主人、托马斯•阿奎那大人。”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托马斯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放心，那人没事的，只是一时昏迷罢了。”

　　“怎么是你，卡琳？”他已经渐渐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契约？你究竟在说什么……”

　　“不是卡琳。亚斯他录，才是我真正的名。所罗门王七十二魔神之一，地狱七君主之一，未来与过去的守护者。”

　　卡琳的神情肃穆而凝重，令人不寒而栗。她的身子悬浮在半空，脚底蹿腾着黑色与绿色的火焰，交织成了“噬蛇之蛇”（又译衔尾蛇，Ouroboros）的模样。那奇异的、动物般的眼眸此刻正闪烁着令人惊惧的光芒，仿佛有巨大而无尽的能量正蕴含其中。

　　“亚斯他录，上帝之敌！”托马斯倏地跌坐在地上，对于这个如雷贯耳的、恶魔之名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却想不到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契约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和恶魔扯上联系……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琳，哦，不，是亚斯他录，一脸蔑视地看着托马斯，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说话。她的声音透着奇妙的磁性，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越而来的。

　　“你用鲜血供养了我，我当为你实现心愿；你用灵魂供养了我，我当为你提供力量。人类，这就是契约。”

　　“但是、我什么时候……”托马斯一脸疑惑地仰视着眼前的恶魔，身为上帝的仆从他并没有显出有多害怕的模样。

　　“那张纸……是我同另一个人类的契约之书。而现在，你又用鲜血使它再次生效了。契约是不可违背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恶魔那毋庸置疑的口吻对托马斯来说不啻是灵魂的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