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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取栗 雕栏横亘, ...

  •   雕栏横亘,青瓦叠压,镂空隔扇内敞,影影绰绰,甚不明晰。无意中对视之感传来,穆思蹙眉——殿中分明是没人停留的。

      行走淤泥间已耗去不少气力,穆思折返,余光却一亮芒烁闪至晃目。他侧首,仔细打量过的雕栏一角,竟斜卡一枚如玉骨簪。

      霎时,他浑身一寒。

      哗啦,一人近旁,“怎么还有?到底有多少?”

      “你捡着,几枚?”

      那人扯开衣摆,足足一兜,少说七八枚的骨磨长簪。

      穆思愣怔,小心地道:“你,再看看?”些许不解,那人低垂下头,却哪有什么簪子,只衣摆满粘的,正不住蠕动的堆累青螺。

      “嗬!”他慌忙抖动衣摆,杂乱步伐激得水声哗哗。

      躲开撞来的青螺,穆思一僵,捞起衣袖,一扯,一扔,快出残影。

      这端,两人惊魂未定,另端,来汇合的二人与他们对视一眼,又一阵水花飞溅。

      待复归平静,也实在未受损伤,四人齐齐望向雕栏处的骨簪。

      一人踌躇,“能拿么?真怪罪了,怎么办?”

      “不拿就不怪罪了?”另一人嘲道:“你以为领我们这种干粗活的进来,为的什么?都惜命得很呢。”

      被注视之感再次传来。穆思开口道:“试着拿了是一回事,不拿是另一回事。你们望风,我上去?”

      几人应声。

      似自细腻祥云刻纹内蔓生探出,骨簪同雕栏几近一色,过分契合,反显异常。穆思踩上石阶,直往骨簪行去,等候几人双目紧盯。

      指端触碰一刹,扑棱棱一飞鹰降下,它尖喙一拨,叼去骨簪,眨眼凝作天边一小点儿。四人瞪眼相望。

      “咦?水,是不是涨了?”

      “什么!”几人快步下阶,“啪啦”,原初将将没往膝弯的水,升至了腰间。

      水波不息,四人由走到游,一眼可望的对岸,越发遥远。嗖!箭矢擦身,四人僵立。“回不去了……”一人喃喃。

      “一,现下丢命,二,顺他们的意回祈福地。”穆思问:“选哪个?”

      三人挪目瞥他,默然回转。

      雕栏石阶为流水浸没,所剩不过数十层级,殿中空旷。描金绘银,四壁祥云勾画如雾,罗衣飘逸,侍女模样塑像静立。半透画屏微拢,其后似莲台彩塑端坐,柔目含笑。

      略作打量,脖颈便仰至发酸,幸而彩塑身姿轻盈,不至太过压抑。

      “进去?”“有的选不成?”

      哗啦啦——水花卷拍石阶,啪啦,碎散雕栏。几人转眸,盯往镂空隔扇。

      有东西上来了。

      哐!隔扇大敞,却只水浪推挤阶前,无月,檐廊幽晦。轻裾回旋,罗衣侍女指下刀光直白。扯提起滚落的头颅。手捧漆盘的侍女偏眸扫来。

      殿中昏蒙,唯彩塑绸缎披垂。侍女捧盘,满载而离。

      “他不是放出去了?”彩塑裙侧,一人歇斯底里,“怎么会在这?”

      穆思捕下话意,“从前没少过人?”“够了时日就放回家,还能得笔赏钱,”那人惶惶惑惑,“不为这甜头,谁乐意领杂活苦事,遭人打骂?”

      “从未有丢命的事啊!”

      一开始,寻物就是个幌子。穆思沉呼口气,压下言语。仅四人的祈福地,却突遇他人,他们已不在祈福地。

      猩红飞溅之时,措手不及。哐啷!烛台落地,那人双手发颤,隐约狂乱,“够了,就轮不到我了,对吧?”

      无人应答,只一渐次微弱的挣动声响。

      双眼斜觑,那人猛然下蹲,捞起烛台便冲往殿外,奔入漆黑。

      蹲跪下探过鼻息,穆思摇头。另一剩余之人停下止血动作,一时茫然。

      “他们不敢声张。”穆思道。“什,什么?”

      “即便人难受,但银钱上的确是好差事,你见过骨坊有长得丑的吗?”“啊?”些许恍惚,另一剩余之人愣怔,“诶?是诶,可这有什么相干的?”

      “不必给,又何必匀出?说来只有临近祭典,骨坊才需时刻留人。”穆思直言:“并非事出突然,而是长久谋划,现今到了收网之时,你我倒霉撞上。”

      “那该怎么办?”另一人眸中慌张难掩,勉强接下话。

      “跑。侍女多半会被血腥气引回,不能多待。”

      转身一刻,倏忽,穆思回望画屏一眼。

      滑曳似微潮的绸带,拂风裹带水汽,无声掀撩开障目披纱。雕栏平添一段曲折,蜿蜒向无尽参差暗影,一派惺惺作态。

      迈出殿门石槛便都成了为难。

      二人喉间一咽,跨了出去。

      青石铺地,悬灯绵延,叼衔点点如星光亮。

      虽犹疑,但不至停阻步伐。

      忽而,似露重,晚风寒凉,叶带枝桠簌簌。噔,噔,蹄踏青石板。一牛车渐近,面部刺字之人牵绳,尸骸满载,黏腐的腥。高墙夹道,二人困立灯下。

      车毂旋旋,堆垛白骨,颤颤晃晃。

      行将滑落般,恍惚白浪堆沫,似泉流涌溢自方井,一刹蓬勃。凉意掠过脖颈,穆思悚然惊醒。倾骸瀑下,棱棱骨爪曳流寒风,直往脸面。

      锵!骨屑飙飞,长戟如与金铁相抵,磋磨过彼此。扑簌骨碎,垂探尸骸挪移而散,却如陷雪白泥沼,双双骨手环抱腿足,要将人拖拽至尽数淹没般上攀下覆。

      长戟划拨骨浪,扑聚尸骸碎叠行途。“哇啊——”惊叫声入耳。

      雪末沾染眉睫,穆思回身,扯过近乎遭白骨覆没的另一剩余之人,借长戟支撑下深喘。

      眸光扯划,穆思侧首。

      “没事的,”任人滑落向地,另一剩余之人抽刀轻道:“没事的。”

      青石冰凉,倒映蒙蒙光亮,腥甜氤氲作粉。

      枝叶叠累,柔瓣浅缀。奔跑至喉中灼痛,也不得片刻喘息,无端脚下一滞,暗影迅疾抬臂。

      扑按下沾染满手铁腥,他僵硬一瞬,旋即就地翻滚,屏息趴卧以待。不闻脚步,翻动声响,近乎咫尺。

      猩红洇染,又一尸身,侍女拔刀,捡拾起砸地的烛台。

      雕柱斜影长切,圆月素净,灯映罗裙。火光跃动,俞绵绵引燃细长红烛,迈入石槛。

      陶泥残片铺陈,殿中无塑像,画壁前,堆缠的铜铸虺蛇似藤蔓簇生满占。

      嗒,轻置烛台,罗衣侍女提刀步来。

      裙摆轻软,潮水般旋散,绸缎为长剑劈陷之时,泥沙伴青螺似淌非淌。俞绵绵翻腕,剑刃挑曳而上,侍女二分,内里密叠青螺裹一白簪。

      取出白簪一刻,泥沙同青螺摔砸而散。俞绵绵偏眸。

      “叶临江?”

      铜铸虺蛇一隅,一人垂首倚坐。

      他衣襟染血,似疲乏至极,抬头都徐缓迟慢,半晌才上睨一眼。

      “风回雪,听过这名儿吗?”

      那人唇角一提,“他还活着?”俞绵绵眼瞳一转,“不好说。”

      嗤笑出了声,似有所预料,叶临江眉眼淡淡,“天上月,还是水中影,要猜猜吗?”

      俞绵绵微笑,“不猜。”

      知晓灵的幻境可映生双象,甚至风回雪或许并非“风回雪”。尚处王城,便被取而代之。

      抬臂,三枚长簪轻拈指间,她道:“选一枚。”

      叶临江偏斜了头首,按上一枚骨簪。扑簌簌,白润骨簪顷刻溃为一捧泥沙。他指尖微颤。

      弯弧双唇,俞绵绵饶有兴味地发问:“你猜,我会是二者中的哪一者呢?”

      “拜了不讨个祈愿?给你多留几日,也算不白要你供奉。”接过花枝的青年俯首而言。初入幻境,却屡屡被断为幻境中人,那自然是让假也成真。

      “外来者。”叶临江陈述道。

      “哦?如若可以,我还是想善良点儿的。”俞绵绵眯眼笑,“各取所需,做个交易如何?”

      这骨簪,让活人知晓自己是尚且活着的,非人之物拿了,便散作泥沙。可若以活物阻隔,足以障目,反之亦然。

      于外来者,能用的把柄。

      “可。”

      鹰唳突兀。

      殿外,悠悠曳散的薄雾渐次凝实,似垂累的纱。青螺堆作模糊人形,尚无腿足,攀爬阶上。

      长剑显化指间,俞绵绵停步阶前。湿冷浓重,潮水推涌。

      泼浪旋击头首一霎,剑刃斜拉。拍砸下重物翻滚落地,隐约裙装,黏黏糊糊,大摊大摊的青螺伴泥沙塑作侍女身形,圈围阶下。

      哗!潮水扑卷,一片影动。俞绵绵抬指,墨纹出如奔腾之势,剑刃撩刺所在,青螺滑塌,白簪淅沥。

      猝然寒意如丝,缠若附骨,墨纹纷散。踏立之处猩红符纹流转成阵,青螺铺就,红映天幕。脏腑如遭捏缚,鲜红溢出俞绵绵唇畔。

      墨纹回聚,数十小巧圆阵叠压下印,拆解得猩红溃如尘粒散逸。隐约不稳,俞绵绵突兀垂首蜷腰,长剑拄撑下勉强站立。

      恍若红云淌血,交错链刃骤现,红浸浅衣。撑扶檐柱,叶临江眸中稍愣,步至俞绵绵身前。

      携裹腥锈气,推放一长簪入他发髻,俞绵绵笑道:“倒挺衬你。”

      蓦地,草叶编就的蝴蝶滚翻潮水间,其后,层层模糊面庞浮立漆黑水面。眉梢都透了愉悦,俞绵绵仰身投往拥来的玉质白臂。

      水很黏,沉甸甸挂垂身上,堆浪间隙,压叠鱼群翻搅流水。

      刺啦!裂帛声下鳞肉撕裂,密密匝匝,类珠类螺之物满溢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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