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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亡羊 雨滴落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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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落坠,山林朦胧。
盔甲声细碎,因车轮滚陷黏泥而顿。垫塞下碎石,几人脸面紧绷,抵推囚车。马蹄迈踏一刻,风卷树浪,众人拔刀,围车而待。
风渐止息,飞鸟三三两两回落枝头。坠叶淅萧,湿漉的青碧。
浓绿稠密似积雾,拖载囚车,马匹同一众披盔戴甲之人行出林木。
晴几日,雨几日,暮春将夏时节,稻苗青青。炊烟浅淡,姜片腾翻,沸汤下满满一锅圆螺同河蚌。
“歇歇,”妇人一把揪住疯跑的孩童,“垫一口,咱们下镇热闹热闹去。”
绿荫映墙,人满街巷。一丛鲜绿围挤箩筐,悬垂下一只只草叶编就的蝴蝶。筐后,枝叶于少年面庞印下深重照影,他眼瞳微动,抽出草叶,编折起来。
或簪,或佩,浓淡花枝随行人步履颤晃。一手拿草编,另手被牵拉,遭提溜了双翅也不老实的鸟雀般,孩童叽喳笑闹一团。
影晕辉彩,天将晚。提背箩筐,少年穿梭人群。
熙攘渐远,临水亭榭静伫,疏灯三两盏。隔岸,重重烛光若星,行人如织。
顿步几瞬,他迈上江亭。
繁花浮泛飘撒,渐铺流水,昏晦下潺潺似拥叠的落鳞,人群川流,沿岸归返。孩童酣睡肩头。
咕噜。
纱尾甩摆,红鲤穿行绿藻,水波叠漾间雨洒亭榭。拂晓,街巷冷清,花枝随流水汇往竹篱围挡,等候捞取。无伞,少年侧靠曲栏。
雨声沙沙,谷粒过筛般。他伸出手,接下一捧温而黏的雨,指节因惊诧张开间隙。水珠淌散,寻常模样。
俯栏下视,穆思瞳仁骤缩。灰败而干瘪,似边角卷曲的残叶,枯骸因浸泡了流水而些微鼓胀,黏连着,一层累了一层……
潮冷而发腻。
“醒醒!”打捞花枝之人撑桨探身,一阵拍脸摇肩,“醒醒!”
没了,穆思四顾。
“醒了!”打捞花枝几人松口气,“来,先上船,到岸了喝碗热姜汤,缓过神就好了。”
踩上硬实路面,穆思脸上泛出点血色,接过姜汤,“……多谢。”
“稳妥些,去庙里求道护身符定定心吧,住上几日帮帮工,混几顿饭吃也是好的。”
“好。”穆思应下。
古庙离水不远,真有用,他也不至于有这一遭了。
行至巷口,他揉把脸,转身,手提箩筐踏上石阶。
香火燃烟丛生殷红,红绸满绑塑像同枝干,蔓蔓连连,缠绕似藤叶飘垂。节庆初过,香客无几,庙中落得清闲,僧人却扫洗繁重,领了馒头的同时领下扫帚。
变故生发三日后。
穆思扫拢落叶在上,一人抬迈青阶在下。行至最后一阶,叮当脆响。眉间一跳,愕然跃上穆思眼瞳。
人形隐约,金银珠玉摔溅青阶。僧人闻声,“怎么了?”
“……还在走的人,”穆思怔道:“散成了金银?”
些许摸不着头脑,僧人纷纷提帚行来,随即一阵凝滞,“捡起来。先都,捡起来。”
至财物封存妥当,几人都回不太过神。“也不知山下如何。”僧人同穆思交代道:“总归交由府衙处理才好,咱们管住嘴。”
穆思点头。
枝叶斜飞,密雨濛濛,府衙之人肃目奔走。
街巷,粼粼青石间隙一点碎金忽闪。脚步悄然一刻,几人扑抓青石,推搡缠打,雨同积水浸湿衣衫,绯红晕散。
嗒,碎金同碎银沿街滚撒,皮囊好似不过一破口的绣袋。一霎悚然,争夺几人纷乱逃散。出刀之人蹲地乱扫一把,提摆满兜金锭珠玉隐没街巷。
了无他者痕迹,府衙之人回转环顾,收殓好尸身,无奈折返。
第五日,行过青石路,穆思随僧人交送财物至府衙。
三人归返。
云缕滚聚,光亮渐浅,雨将至。屋瓦叠连,拥作一团,枝叶簌响,隐约门楣镂空而雕花,一院落高墙门半启,烛光零星,惝惝恍恍。
门扉叩响时刻,大雨滂沱。
一侍女脸半探。
三人脊背发凉,虽钻往檐下躲雨,但离门环尚且两臂远,门,不是他们敲的。侍女眉眼弯弯,“进来吧。”
惊惧奔泻,穆思勉力下压,“多谢姑娘好意,已经借了屋檐躲雨,再多有违教诲。”他手中是有伞的。
似因雨水,侍女额前黑发潮润,衣裙垂晃间身形如镜面染雾般微蒙。她斜侧了面庞,“嗯?”
烛光投映素纱,宅院无半点秾艳,檐廊间隔,层叠屋室影绰。侍女提灯引路在前,似无边幽暗中一点微荧,“什么?”
悚然窜上头颈,穆思同僧人脸面惨淡。一僧人转动腕珠,“劳烦姑娘。”抿嘴一笑,侍女眯眼,“有人来做客,大家都挺高兴。”
穿廊而行,侍女半隐昏黑。倏忽烛光一亮,屋室门前藤蔓搭垂。侍女领他们走的侧门。
燃点上屋中灯烛,侍女嘱咐道:“临睡了记得吹熄烛火,招引飞虫的。”
两人睡床,守夜的睡榻,三人浸于黑夜。扑棱棱,扇翅声响。
刮擦尖锐,钝物拖地。悄声会合,三人竖起耳朵。一阵忙慌混乱,似人奔走。沙拉拉圆粒落地,僧人手中腕珠崩散。
泠泠珠玉声若雨,窗外皮囊散如衣落。
如宰牲畜,一人影挥刀,旋刃,劈砍,斩断一个接一个脖颈同头颅。指尖发颤,穆思侧首。
捏握断珠,僧人牵提起唇角,扯出个笑。
人影围拥门窗,瑟缩着,溅作一蓬蓬血花。
哐!门扉外敞,白晃晃犹日昼忽至,一虚影抬臂,似要入屋寻求庇护,却僵停于半道,恸哭刺入耳膜。三人回望屋室。
直抵梁椽,堆积尸身迎面,血流汩汩,满占眼眶。
“出去!”扯拽上两人,腕珠崩散的僧人竭力冲往门外。
面容惨白,穆思身形半摔,反扣僧人小臂。不!不对!错了!
尚未奔隐白芒,半身跌坠血泊,半身溃若金玉涌泉,僧人口中鲜红流溢,“嗬……”
压迫奔袭之时,穆思动弹不得。
浅淡雾气如云逸,初时只丝缕,渐次堆叠成帘。绸带飘飞,门扉处,接连侍女迈足步入,轻缓松去十指,于桌案妥帖置下盘碟瓜果。
尸堆前,一香案横置,铜炉竖香,一支线香静候点燃。
近乎膝行,穆思拾起线香燃着,磕头跪拜。让他们回来!让他们回来!
明灭间猩红符纹繁复,分割上下四方。
“嗬!”
立柱瓦檐延展,楼榭幽邃。残红遍地,长段水痕拖曳庭院、台阶,行往深处。
并不像个好地方,他捡起地上的剑。
素纱悬垂,绛红花枝斜倚瓷瓶,愈衬柱远梁高。屋中却斑驳,符纸贴覆另一符纸,墙与地面近乎为符纸满糊,盘碟瓜果同肉食置放厚重长案,烛光映照光洁青石,隐约水腥潮气。无风,门扉拢合。
窸窸窣窣,众人低语,却四周空旷,除长案再无他物。
脚后撤,浓烈血腥擦肩,穆思仓促退至符纸贴覆处。素纱拂拂若幡,长案前,似一无形屏障后尸骸挤压,空中浮现嶙峋手骨同头骨轮廓,密密麻麻,似窥似探。
嘈嘈切切,言语纷杂。
四肢枯瘦,畸形之物半倚长案,团簇血肉黏附嶙峋枯骨,似臃肿的赘生,旋绕蠕动,铺陈若生鳞。
舌齿滴涎,畸形之物隐约人语:“吃,来?……久等无人,吃。”
攀谈与呢喃并行,它抱怨起来:“耳朵,吵。”
枯指捂往头首,它踱步似地拧转,带得案前花倒瓶倾。
屋中一静。
人影群立,符纸裹覆下仅丝缕发束同衣衫边角可辨,指端微动,执刃攻来。
对峙几瞬,要退出屋中之时,符纸人倏忽抬臂,抓剑抹脖而落,穆思瞳中惊诧。
长剑轻吟。
手脚越过他的意志挪抬,转身间,一符纸人头颅落地,恍若飞蛾扑火,一众符纸人一个接一个撞往折闪锋芒。待凝滞的动作因熟稔而流畅,他对自身的掌控徐徐回归。
案侧畸形之物却似因痛楚而团缩,穆思愣怔,无措都转骇然。
咔哒,符纸人似尚存起身之力。穆思咬牙,猛然挥剑,齐削符纸人头颅。畸形之物似枯腐,遭灼烧般转为灰黑。
一臂滚落,腕珠轻闪。失重同溺水之感迎面。
烛光投映素纱,宅院无半点秾艳。
若浸一夜寒凉,穆思嗓音干哑,“至少,给主人家上炷香,聊表谢意?”
侍女提灯引路在前,闻言弯眸,“可。”
草木葱茏,庭院几分凄寒,暄暖烛光穿透隔扇,愈衬屋室亮堂,牌位端立。踩上隔扇经纬投纹,二人燃香一拜。
嗒。雨打瓦檐。
守夜于外,穆思自榻起身。阶前雨水积聚,浅水映照灯烛,恍如另一地界,地界边际休止于停放院中的黑棺。早逝之人。
涟漪轻泛,穆思抽剑出鞘。
水波推扩,接连枯指探伸,尸骸翻涌。邪异之物晃晃悠悠,似坟中枯骨卷带泥土同草叶纠缠而出,臃囊高垛一大团。倏忽崩散,一具具枯骨滑塌滚出,眨眼血肉充盈,常人模样。
汗滴滚落穆思颌下,疲乏侵袭。枯骨所化之人似凝冻于弥留一刻,形容惊恐而怯弱,却一旦接下攻势,暗招随之而至,凌乱迅疾,他接不住。
渐没积水,枯骸拉扯。
蓦地,水液泼洒,指端利爪如刃,一枯腐长臂近乎两人高。
一刹战栗,穆思硬生生拽出一截腰身。利爪掐按头颈,水液瞬息淹覆口鼻,渐次夺去声息。
哗啦!一手紧扣青石,枯指握往因极力逃离而牵拉出凹陷的腕部,凄惶漫上穆思眼瞳。
嘭噔,黑棺震颤。
沙拉拉圆粒落地声响。
“照理不好叫你,但实在缺人手。”僧人边领路边道:“如今的庙是迁过的,原初为一丛中石龛,不曾怠慢……”
摇摇晃晃,穆思起身,周遭散瓣浮泛。“醒了!”打捞花枝几人松口气,“来,先上船……”
踏上石阶,古庙重檐渐全,红绸蔓连。
提握扫帚,穆思缠绑一红绸上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