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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触篱 他目光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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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红茎的鬼草漫山遍野,花蕊悬垂。
镗啷啷。
一连摇鼓声起,竹篮铺地。翠叶托润玉,浓绿绕盈盈,碧羽蒙烟霞,往来行走,浅香浮萦,夹道繁花满筐。
“姑娘买枝花吧?”
耳畔忽地明晰,一捧黄蕊白瓣递至身前,俞绵绵偏首,所立上下,皆为青石台阶。“怎么卖?”
欢欢喜喜接过铜板,卖花人道:“上庙里供奉神前,说能博得侧目聆听呢。”
“多谢。”俞绵绵迈步上阶。
叫卖同往来行人渐少,嶙峋山壁竖立,遍地红烛烛光摇曳,古庙隐现。
衣袂飘飞,石雕神像手结与愿印,高约十五尺,巍峨挺拔,垂目而立。俞绵绵手拈花枝,仰目而视。
“姑娘来早了,明日才供花神前。”僧人笑道:“不过今夜游神,也可临水抛下花枝。”
“今日不可么?”
“自是可以,只差错了时机,未免怅然。”
俞绵绵捻动手中花枝。
往水中放物,如河灯,多寄托哀思,祈厄运随流而逝,或期愿平安喜乐。相对的,溺水而亡的孤魂会拉生人入水,换取投胎。
是福也是祸,活过今晚才行的意思吗?
云缕缀连夜色。
潇潇流水长,行人络绎,汇流的人海却似更为宽广绵长。一众抬轿之人步于其间。繁花如云缭绕,伫立神轿的彩塑神像,犹如花中化生。
神轿行上一横亘河面的青灰石桥,明丽虚影倒映,愈显水面深沉。侧畔行人同入水,染得流水团团深色,似水面之下亦熙攘。
扑通。
点点涟漪轻荡,行人抛撒手中花枝,繁花铺陈河面。
于围聚下,神轿缓行下桥,勾带起片片喧嚷同欢声。待随行至神轿归去,众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冰凉手指搭上小臂,苍白青年温声道:“回去吧。”
侧挑了眼瞳,俞绵绵不悦,“可我还没抛花呢。”
“河面都满了,人也满,”青年半劝半哄,“明早供奉神前吧。”
握往手腕的五指却不容拒绝,俞绵绵几近被拉拽着步入昏黑街巷。“你替我养瓶里?”
“好。”青年面孔没入暗色,难辨悲喜。
檐下灯笼暗淡,侍女提灯迎出,一路陪同,待两人洗漱妥当,退出屋外。
对往一同映照出青年的镜面,俞绵绵慢悠悠地拨动发簪。他不知从哪寻了个白瓷瓶,灌下些水,将花枝小心浸了进去。
白瓷瓶放上桌案,他迈步而来。
“喏,”青年两手轻搭上肩,让她转往桌案,“给你养瓶里了。”
顺手给她取下发簪,青年扯散床榻里侧被褥,“来。”
俞绵绵慢慢吞吞离开圆凳,刚脱下一只鞋,青年矮下身,替她脱了另一只。她只好拉过薄被,躺了进去。
吹熄灯烛,止下悠悠织物曳声,青年一同躺下,凉得像具刚自河里打捞起的尸身。屋中随之静谧。
好似……不曾呼吸。
枕旁朦胧一团暗色,长发滑散缠绕。隐约浅淡的腥,似密叠利齿碾过血肉,扯拽啄食下,团裹脏器外露,淌出的血水都晕作丝缕浅红。
青年身形渐次下陷,肩同下颚也浮现嶙峋,似于啃食剥剔下悄然溃作纤脆骨骸。
湿冷同腐腥铺散,淡淡的、夹染水腥的红,缓缓渗入身下软褥,要裹了身侧之人同棺而卧般。俞绵绵往里退退,没敢扯动薄被。
犹如沉陷河底,星光都被裹缠得窒息,窗棂镂空处漆黑,却刀刃刮擦金铁般,一道惨叫闪曳而出。
俞绵绵手肘微撑,不待抬身,冰凉指节拢上肩头,骨肉匀亭。青年面部似在流淌,将化作珠蚌经腐蚀后的软白尘泥,亦或凝冻水中的堆垒晶玉,偏转间粼粼辉芒烁闪。
他目光平静,扩散至不祥的瞳孔都似转瞬错断。
青年披衣起身,长发因弯俯滑垂脸侧,愈显温和,“我去看看。”
“小心些。”她道。
合门轻响过后,俞绵绵半坐起身,蹑手蹑脚地靠往窗棂。青年动作一刻,湿冷同血腥抽刀断丝般刹那消退,不像个好打发的。
哒啦。脚侧一颗珍珠滚来,圆润润的,稍前些,一颗排了一颗,一路延伸至门缝前。
哐!
捎带腥气的风狂乱奔涌,青年临窗,道:“脏。”
俞绵绵垂眸,地面只一颗滚带斑斑水迹的灰瘪眼球。
她抬首,蹙眉,“逮到人了吗?”
青年递过手臂,袖底绯红一闪而过,“要来看看吗?”
一手撑按他小臂,俞绵绵抬腿上窗,被半扶着翻下窗框。草木尽头掩映灰檐白墙,院落清净,转眸,窗侧一排侍女同仆役站立。
“来。”青年往草叶丛中行去。
青石筑边,一方池塘掩于夜色。头同肩臂埋于水下,一女尸半伏,似曾被重力拖拽入水,溺亡池畔。
随同而来的侍女低垂提灯,照亮水面大片晕散的绯红。
些许不对,俞绵绵探手要翻过尸身,却被青年截住。
“被吃空了。”他语气斟酌,“先头颅,再体腔,现今全靠骨头架着。”
勾起一抹浅笑,青年含带安抚,“报过官了。”
窸窸窣窣,脚步声响。又几人步入院落,其间验尸人挎提匣箱,佐证般。
青年将她牵离池塘,领了坐榻上后给搭床薄毯,递杯温茶,可谓体贴入微,“左右都有人行走,困了就睡会儿,我很快回来。”
托了茶杯,俞绵绵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眉梢微挑。
从始至终,墙窗之隔,仅一声带宣告意味的惨叫,一点多的都不必知晓。
这般的梦,城中众人的美梦么?
置下茶杯,俞绵绵指间花枝垂拎。花还未予供奉,追逐就不会停息。只是,为生人而来,还是为花而来呢?
茶汤袅袅雾气氤氲,细长白臂蜂拥而探,将持茶杯之人一把拽入,杯裂声泠泠。
夜色暗沉,浮瓣随波轻曳,俞绵绵半身入水。浑浊瞳孔晕散,花瓣间隙浮荡一张张白胀面庞。
拨开黏附尸身的散瓣,躯体破碎而空洞,长串长串的晶莹圆珠填塞其中,犹如珍珠缀连,黏连处血色浅染。
血肉化生而成的,尚未孵化的卵。
漂去手指沾附的花瓣,俞绵绵沉往河底。
月光难透,水下灰蒙,尸骸缠裹碎衣,飘荡藻荇中。循骨前游,尸骸堆累为岸,流水波光轻晃。
“你打哪儿来的?”
泛舟河面,一锦衣青年讶异。
“河里。”顾自拧了会衣裙,俞绵绵抬头问道:“知道人死后什么样么?”
“怎么?”锦衣青年侧倚乌篷,“你要变给我看?”
“你很怕?”
锦衣青年散漫勾唇,“我自己就有这么一副,怕什么呢?”
“那为何需靠着不断将人化作枯骨,才能活着呢?”
“你怎知,”锦衣青年喃喃,忽而又笑起来,“需如此的是我?”
“那是谁?”
他似被问住,停顿一会儿才开口,“一开始,是一个人。”
“那人于你来说,重要吗?”
锦衣青年拢眉,“……兴许吧。”
“他们做了什么,招致这般祸事?”
“祸事?”锦衣青年笑笑,“最初许是算不上的。”
“不如说,一场胆大的筹谋。”他叹似地嘀咕:“可惜,一日日畸变了起来,终于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俞绵绵抬臂,露出掌心花枝,“要么?”活解了一只灵,岂止胆大。
些许前倾,锦衣青年觑她,够过花枝嫌弃道:“留不了几天。”
“那还给我。”俞绵绵伸手。
锦衣青年往后挪,“给都给了。”
哗啦!潮水翻涌似催促。俞绵绵眉眼平淡,回沉河流。身影前探,青年咕哝了些什么,同水浪声响混杂一团。
经流水翻搅而愈发破碎,尸骸却隐隐卷绕出一通道,俞绵绵顺循上游。空气涌入口鼻一刹,她靠往岸边喘息。
美梦,只求获神佛保佑算什么美梦,渡人间恶鬼,得往后安宁,才合算执著。
侍女提灯,自昏黑踱步而出。
可惜美梦遭侵袭,后来之人都供奉错了地方。一株草便为一段魂,众人生生以命岁浇灌出的解忧鬼草,被污浊血气顺藤攀附而上,吸吮血肉,化生为了冉遗鱼鱼卵。
皮囊剥裂,侍女臃囊而腐败的内里推挤而出,提灯不过一截枯骨。
从不会有天亮后的明日,虚假的烛光不过为遮掩无所不在的阴沉同昏暗,水中鬼物的驱赶所往才为最初的念想所在。
尸下暗影并非照影,而是化生的鱼卵到了孵化时期。
俞绵绵蹙眉。
但很奇怪,既然鬼物能同水相通,就不该给茶,甚至不该出手阻拦。因为一旦翻过尸身,她必然起疑,心神动摇时,正逢对她出手的好时机,继续或不再装扮都可随意。
还有,就一个?
枯骨横击,直指头颅。侧避间俞绵绵握上枯骨一端,带得侍女旋飞。哗啦!细长白臂应声而出,侍女被压按下河,没了动静。
不禁挑眉,俞绵绵些许了悟。
沾染灵的气息的鬼物,难怪要借游神掩去生人耳目。
“否则这出‘借尸还魂’哪好往下演呐……”她低语。
山顶庙前暖红,神像微抬垂目。
河流泛漪,花瓣间,苍白浮尸陶泥落水般软融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