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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盘根 沉而暖的香 ...

  •   沉而暖的香如黏喉的糖。丝丝缕缕的甜。

      烛光映照下,遍地融为凝蜡的红,举托熏烧得焦黑的签。

      额发半遮眉眼,烧香之人形容憔悴,投出悚然的目光,如饱经干旱而依旧盘曲地底的细根,明知攀附的泥壤早已没了可供汲取的养分,也要凶恶愚顽地护食般乜邪。

      “回神。”

      沈若水忙偏转回头首。

      “忘了?‘每逢日落,异变为兽’。”俞绵绵轻道:“长久盯视,是会被当成挑衅的。”

      “他们,不是人的模样?”迷茫同疑惑混杂,沈若水小声说:“是我误解了,我以为他们到了晚上会变成老虎、狮子之类的凶兽模样。”

      “如若这般,谁敢轻易夜晚外出呢?”

      尖锐木柱交叉成的路障一经挪移,目光涌若决堤之水。一人高站,奋力抛洒怀中长物,急流转道,散为涓滴细流。

      跪拜之人手捧长物,疾步行来,“这是所用香烛。”

      粘稠糖浆裹缠冷却而成般,红烛凉滑而发腻。

      “他给的?”俞绵绵略一偏首。

      “是。”

      “用着呗,”她无甚表情地对上他目光,“毕竟,也没更好的选择?”

      跪拜之人嘴角下抿,没再多问,跨上马身往前引路。

      沈若水听得迷糊,“他想说什么?”

      “他们并非毫无作为,且已有行之有效的解决之法,但还不够好。”俞绵绵像在代为传话,些许念字的敷衍,“看他们态度诚恳的份上,能不能给个更好的法子。”

      一时之间,沈若水竟不知对方这一行为究竟不要脸多一点,还是病急乱投医多一点。城中也没很糟糕啊,只大家都不呆屋里,而是当街给自己烧香烛闻,多少有些瘆人罢了。

      “不明实情便应下,是我草率了。”

      俞绵绵目光些许慈爱,“他也只是担忧香烛不过权宜之计,至少如今已有些做不过来,红蜡上得粉了的,红了的,都顾不得了。”

      “……”沈若水偏头朝外。

      稍远处,烛光映照下,燃得只剩一小截的的确比新燃的要红些。

      既然都做不过来了,那为何不干脆将工序减了?

      “……掀了做香烛的地方,静观发展?”

      “哎呀,不至于的,再说了,人家不正客客气气领我们去吗?”俞绵绵温温和和一笑。

      “哦,”沈若水端身坐好,“哦。”

      夹杂些晾烛的通风棚屋,屋舍趋于密集,檐下钩绳成排,满挂倒插草把的烛芯,有些已反复浇蜡成白烛,更多的上好了红蜡等晾干,二者相掺,似喜似丧。

      “哥!”府邸迎出一少女,被跪拜之人制止后冲俞绵绵两人小心行上一礼。

      “请。”

      布置下住处,跪拜之人刚退出门外,便被少女抱上手臂。她眼尾上翘,乐乐陶陶,像悬着的一颗心终得以稍稍放下,回归年岁的烂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有听话,没乱跑……”

      门扉彻底合上,断去青年眼中漫上的笑意。

      “还掀吗?”沈若水些许做贼似的紧张,偏脸上板正。

      “还记挂着呢?”俞绵绵弯指叩上他额头,步往屋中。

      沈若水捂额跟上,“那是不掀了?”

      轻叹一声,俞绵绵回转道:“傻徒儿,要掀也不掀这儿啊。”

      静声片刻,沈若水问出了口,“出问题的不是用香烛的法子,而是香烛本身?”

      “有意思的是,他知道用香烛不会长久,却不知香烛有异。”俞绵绵惆怅道:“如若不是装的,那他或许并不知晓香烛的真实面貌。”

      “有人在特意向他隐瞒?”

      “什么人、因什么原因而隐瞒呢?都快没了半座城的人,来问责也好,来除患也好,该在来的路上了。”

      俞绵绵掀开被子一角,“现在,睡觉。”

      吹熄了灯烛,俞绵绵给他带上门,“想到了也先往肚子里咽,未得实证前都不过猜测。”

      “好哦。”沈若水拉起被子乖巧睡下。

      御剑凌空,俞绵绵掠上屋顶。

      符阵推衍纷繁至前人需塑黑猫以防迷失,必同现世有所交汇,“沈若水”可为佐证。一重又一重的障眼法,她还真些许眼花了。

      将入阵之人的性命攥于掌中不过牵制,而非目的。祂们要的就是变化。

      “喵——”

      走上几步,黑猫回头,侧了毛乎乎的脸蛋瞧她跟上没有

      “走吧走吧,我来了。”

      一连跃过几重青灰瓦顶,俞绵绵同它蹲伏一翘头墙角后。

      灯烛通明,院中荷塘水遭抽尽,一叠又一叠染血鱼尾堆拥残荷,经人砍剁切割后搬往沟渠洗净。

      可别是馋鱼吃,俞绵绵揉它脸蛋。黑猫蹭蹭她,温和又无害。

      鱼早已去头去鳞,三五条便可装满双臂合抱的圆簸箕。车轮滚动,又一人运出一板车无头无鳞的鱼,倒往荷塘。

      借枝叶掩护,一人一猫跟随那人窜往另端墙头。

      瞳孔骤然一缩。

      密密麻麻,几百号人挤一方池,高探皮肤溃烂的双手抠抓往水畔青石,却每每被长叉扎刺下将将触及池壁的指尖,激荡起大片暗红水花。

      而屋檐下一脸戏谑的观赏之人,赫然跪拜青年模样。他轻晃纸扇,颇闲情逸致地探出一手。

      旁侧侍女弯腰垂首,捧碗而至,高抬了双臂供他拈起一粒缀水珠的葡萄。

      他拿了也不往嘴里尝,反抛向池中。

      水声哗啦。

      池中众人拥往葡萄落水的方向,宛若一池争食的鱼。青年笑得愉悦,投完了葡萄,意犹未尽,一并将侍女也掷了下去。脏器抛洒水池。

      些许明悟,俞绵绵反愣怔。池中之人并不为逃离而攀抓往池壁,而是为了饱腹。

      但这么点东西,怎填得了那么多人的肚子?

      啪啦!鱼尾弧翘,翻坠入水。不住往嘴里填塞血肉同脏器之人团拥一齐,一尾又一尾的青鳞鱼自间隙涌溢而出,好似众人围聚喷鱼之泉,纷洒流淌,汩汩滚滚。

      若有所觉,俞绵绵探手向黑猫,摸了个空。

      院中砍剁声依旧,黑猫蹲伏。她从未离开翘头墙角,而荷塘,正处方池所在。

      圆簸箕满当,被抱往屋中,柴火气外散,竹签浸润鱼油腥香。

      抱了黑猫,俞绵绵翻身下屋顶。黑猫抬首瞧她,毛发微炸,警觉地未曾挣动,直至被轻手放下,才甩甩毛,溜走了。

      略一侧眸,俞绵绵站定。

      “仙长可有所得?”

      俞绵绵微正过身,轻缓问道:“你以什么身份问的?”

      “芸芸众生之一。”

      一瞬轻笑,俞绵绵唇中话语滚旋,“芸芸众生之一?”

      “‘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俞绵绵乜向他,“都得了冉遗鱼,你怕什么?”

      跪拜之人稍敛眉,“我不确定它们是,它们也并未达到疗效。”

      “如若你们一开始得到的是赐福呢?如若发狂的人才是清醒的呢?”

      他一愣,“什么?”

      俞绵绵不再回答,“夜深了。”

      青年拢眉而立,俞绵绵快走远了,他才匆忙回神,“明日族中一长辈便该到了,仙长可乐意一见?”

      并未停步,俞绵绵浅淡应下,“来寻我便是。”

      丹修尚且难保丹成,寻常之人又怎会轻易就炼成了活物?却杯水车薪,人也只日愈枯槁,因为他们自身便是所抵御的凶啊。

      冉遗鱼所制的香烛驱不走美梦,却因梦之虚幻稍起疗效,可梦醒了,也就记起了青年的狞恶,记起城中之人因何丧命。这场梦太好,好到无人愿戳破这梦,往香烛兑入忘忧的赤茎鬼草。

      最初只一瞬息的念头,后来,涓滴成河。心中所求皆可成真,城中之人得到了赐福,堪称恶毒的赐福。

      “今晚怪热闹的。”俞绵绵推开门扇,“进来说话吧。”

      并未跟随进屋,少女抿唇立门前,“你知道他们已经到了。”

      “到了的是谁?”

      “我们那谁人不知是他扛起了天下的亲叔叔,”少女语带嘲讽,“可惜了,就我们眼瞎得厉害。”

      她抬唇而笑,霎时乖戾外露,“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根本就没打算帮忙。”

      “我同对面那修士都不会出手。”俞绵绵心不在焉地信誓旦旦。

      狐疑漫上,少女满脸的不信,“你如何证明?”

      “你先进来吧。”说着,俞绵绵往垂帘半拉的内室走去。

      蹙眉而探足,少女谨慎地跟随她步往床侧。唰!啪啪!俞绵绵掀被扇脸一气呵成,随即后撤一步,留惊讶难压的少女同懵然的萧衡面面相觑。

      “你?你!”少女简直难以置信。

      “哦,我掀的,我打的。”俞绵绵弯腰探头。萧衡迟缓地摸上火辣辣的脸颊,“行吧。”

      “你就这么算了?”少女愈发难以置信。

      “啊?”萧衡懵懵地向俞绵绵处寻去,“师妹我需要再睡会儿。”

      “你睡。”

      面露安心,萧衡盖上被子又睡下了。

      俞绵绵微笑,十分好脾气的模样,“人都来这了,算我证明了吧?”

      莫名心间一颤,少女些许瑟缩,“算,算。仙长休息。”随后立即逃似地退走了。

      给自己倒上杯水,俞绵绵坐下,慢吞吞地喝着。

      火光燎映纸窗,明灭间,批批铁甲声渐远。

      噔!

      钻下窗台,碧眸黑猫放下尾腹生一足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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