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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多端 枝叶掩护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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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叶掩护碧绿眼瞳,一黑猫蹲坐。
“该说胆大呢,还是该评一句狂妄?”俞绵绵蹲身,点上黑猫鼻头。
黑猫昂首,翘了尾巴整只贴上她手臂。瞧她没再说什么,又转身钻回花丛,窸窸窣窣,不知跑哪去了。
“太上长老都为难的事,怎好交付我手上?”
书翰止步,“你认为你同即墨寒是什么关系?”
俞绵绵起身觑他,“越真没多少关系,才越要些有的没的来堆砌出真实。”
“你已知晓黑猫的含义。”
“踏入森罗城,便是入阵,乐酌生怕我看不出破绽,还想诓我黑猫是他原形。”俞绵绵面色一变。
书翰蹙眉,询问道:“怎么了?”
“我们拢共就睡了两晚客栈,可交了三天的银钱!”俞绵绵碎碎念,“住什么客栈?啊?当晚就该冲灼华楼去,万象宝阁也就个幌子,走个过场,都早入阵了……”
“不是用的我的钱吗?”
“哦,”俞绵绵平静了,“是哦,劳您破费了。”
“他暂且熟悉,不宜贪多。”书翰略作交代,“我不便停留,化身留与你。”
“啊?名字——”白袍青年已然转为木讷,因皮相好,雪山冰玉似的冷而润。哈?她应该知道化身的名字的吗?不知道名字她怎么使唤得动?
“太上长老?书翰太上长老?”
不出意外的,毫无回应。
“……”俞绵绵开始试探,“小书?小翰?”
青年视她若无物。
俞绵绵狐疑,“滕缊之?”
青年垂眸向她。
“直呼姓名毕竟不好,叫你阿缊行不行?”
他点头。
“好,你去——”俞绵绵转往门扉一侧。沈若水正拄了拐杖撑门边,视线纷飞,“……我,我刚过来?”
静默片刻,俞绵绵幽幽道:“粘花惹草?始乱终弃?”
沈若水僵硬地偏开脸,开始向青年道谢,“拐杖很合适,用着特别好,我定好好珍惜,日日维护……”
咕噜!
一番感谢被肚子的喊饿声打断。沈若水面上板正,双耳通红。俞绵绵瞧往青年。
无需明示,青年径直往厨房走去。
“等着吧。”俞绵绵回眸。
“好。”貌似镇静地点头以应,沈若水坐下后双手放膝上,愣愣地盯了空桌,仿若灵魂出窍。
不甚明显地,俞绵绵缓缓舒上一口气。
懂得行事之法,化身并非不具备意识,却执意让她自己叫出姓名,奇奇怪怪的。难道忧心她将来会认错不成?
冷芒划闪眸中,又被尽数敛了下去。
午后风微愠,竹帘碎影印往面庞,沈若水手持一书卷。
“巨阙剑长什么样?”
俞绵绵歪一旁摇蒲扇,“不知道,不过能一剑把马车砍两节,倒也不会单薄。”
“‘阙’通缺,残缺,一说含杂质的钢剑用久了就会有缺口,巨阙就属这一种。”
“越五剑,毫曹、巨阙、纯钧、胜邪和鱼肠,吴王阖闾得三把,鱼肠、磐郢和湛卢,磐郢也叫豪曹,又说那三把剑是胜邪、鱼肠和湛卢。”
“怎么名字变来变去的?那巨阙不是最好的?”
“《越绝书·卷十一》,越王勾践让薛烛相剑,薛烛说巨阙‘非宝剑也’,‘王取纯钧,薛烛闻之,忽如败’。‘岩岩如琐石’、‘焕焕如冰释’、‘蛟龙捧鑪,天帝装炭’,夸纯钧夸得天花乱坠。”
“啊,纯钧更好?”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说‘湛卢之剑,恶阖闾之无道也,乃去而出,水行如楚’,‘楚昭王卧而寤得吴王湛卢之剑于床’,《越绝书·卷十一》‘秦王闻而求之,不得,兴师击楚’。”
“楚和秦为了湛卢都打起来了,那又是湛卢好了?”
俞绵绵笑看他一眼,“你猜究竟意在说剑,还是人在借剑行事呢?”
隐约窥见什么,沈若水些许前倾,“……楚是不是有过自己的宝剑?”
“有啊,楚王请越国的欧冶子和吴国的干将作铁剑三枚,龙渊、泰阿和工布,晋想要,还兴师围楚了三年。”
“吴自己的剑叫什么?”
“请干将用得来的三把剑铸成的两把名剑,干将和莫耶,莫耶是干将的妻子,一阳一阴,干将献上了莫邪剑。”
眉心合皱,沈若水眼中隐带忧色,“后来呢?后来谁赢了?”
“秦。”
沈若水问:“秦的剑叫什么?”
“混战时有过一把铭文为‘诫’的三尺剑,后来铸了两把叫‘定秦’的剑。”
“定住了吗?”
“满打满算,十五年。”
忽地面色一白,沈若水怔住。
每一回对剑的争夺,便是一场权势的争夺。或者说,剑本身不过翻脸的借口,而是否真有那么些剑,已经不重要了。
“总有些东西会被拿起又放下,有时甚至都不需原由,但那一刻,你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死去,而有些东西正冉冉新生。”
抬眸惊怔,沈若水双唇微颤。俞绵绵一指以抵,“嘘,聪明孩子。”
“我接下来要去个非常糟糕的地方,而你也许能有所得。或者,我送你去户寻常人家,往后安稳度日。”
沈若水压下眸中惶惑,“我愿意去的。”
钩月一轮独挂。
一水缸置于屋外,于无声中泛起圈圈涟漪。转角,暗巷深处,一线斑驳亮痕微闪。
金缕流苏微晃,一华贵马车驶过。
咴——马匹倏忽顿足。
哐当靴甲撞击声后,一列铁甲覆面之人持戟分行出一空隙。
锦衣铺垂,一人屈膝跪足,缓缓俯伏至头额碰地。
静默铺陈。
呼吸都近乎艰难,跪拜之人额冒细汗,其后众人愈发紧握长戟,寒毛卓竖,却都毫无退怯之意。
“做什么?”许久,布幔后传出声响。
“城中之人招惹诅咒,每逢日落,异变为兽,如今死伤已近半数。”
“所以呢?”
冷汗滴落,跪拜之人咬字清晰,“还望仙长搭救。”
布幔中人冷淡道:“让开。”
哐啷!覆面之人齐齐伏跪,跟随跪拜之人拱手而磕地,姿态放得极低。
些许惊讶,沈若水转眸向旁侧之人。
旁侧之人却宛如无法被勾起哪怕一丝波澜的凝冰,平静依旧。于沈若水目光下,俞绵绵微微勾唇,“强硬拦停的不是他们?倒成我不仁不善了。”
沈若水止了嘴。
“身负功德之人的跪拜不是什么人都受得住的,尤其还牵连一国气运。这哪是求?”俞绵绵平缓道:“这是在逼劝呢。”
“那,那我,”沈若水顿了话语。未曾明确回应,他便也还未实打实地受下这群人的跪礼。
即,无论应或不应,他们起身之时,他的丧命之时,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是如何,无意中半担下的如此庞大的因果。
“如此,救吗?”柔缓而残酷的,俞绵绵询问道。
血色都褪去,沈若水惨白了一张脸,脸颊曾遭饥饿的凹陷还未完全恢复,腿疾也不过初初愈合,便又落入蚀骨的寒潭。
吐息都似沾染上寒气,他面色沉静,“为何要救?从何救起?我给得了多少,他们又还得了多少?”
揪紧了指下衣裳,沈若水敛眸道:“不曾给,自然不必还。”只他痴傻,还当寻常。
跪拜之人噤声以待,其后众人紧绷异常。
头额浸湿大片,鬓边汗滴滚落,跪拜之人勉力道:“诅咒恐修士所为,因异变不久便有修士前来兜售丹药,初时确见疗效,但人却变得暴躁易怒,喜吃生食,而后竟嗜血食人。”
他将头一磕,“不求仙长尽数解决,但求指明前路。”
俞绵绵瞥往跪拜之人,“抓着兜售丹药的了?”
“是,身世同行迹都已翻查出来,确认是些惯常的江湖行骗之人,此次兜售丹药为收钱办事。”
“丹药呢?”
跪拜之人自袖中掏出个小盒打开,一枚红褐圆丹躺卧盒底布巾。
确为丹修所炼。
眉心一蹙,俞绵绵近乎冰冷地发问,“谁同你说可如此的?”
跪拜之人连同身后众人,皆浑身一绷,“一肤发皆白之人。”
“只可说这么多。”她问得明了。
近乎将自己磕入地面,跪拜之人回道:“是,只可说这么多。”
俞绵绵转眸向沈若水,“如此,要应下么?”
一愣,沈若水道:“……事出有因,也不是丑恶之人?”
眼眸一弯,俞绵绵笑笑。烟熏鱼人那会儿,你可应得快了。寻常人怎会无端被牵扯进来?自是因为本就身陷其中。然而被算计的从始至终都是她,沈若水同这城中之人,不过幻阵的添头。
她倚上软垫,“也罢,带路吧,看我徒儿份上。”
沈若水些许发懵,“我不是?我?”
“我的徒儿可不好当,你多担待些。”俞绵绵摸摸他头。
多讨巧啊,“肤发皆白”。因参悟之物特殊而白发,如书翰;因承托过载而白发,如叶竽;因生而有之而发白,如灵虚阁阁主。
但,“单你这副白发皮囊,就得招来不少算计”,载他们来森罗城的老船夫如此提起过。
真是好一副恨不得将自己交代个一清二楚的笑面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