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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剑腹 俞绵绵眼瞳 ...

  •   清晨,几人离村下行。

      苍林潮雾内,沈若水静默无言行于前,最终停下。俞绵绵自后歪头侧身,眉头渐蹙。

      雾笼如幕,衣袍翻拂,一群人手持纸幡,身着白衣,抬一金棺,徐徐而行。

      不说沈若水几个,她又何时招惹过这般的邪诡之物?

      下山途中换了三条路,却依旧同这群人次次相撞。

      呼吸虽浅,但胸腔的起伏足以证明一行人为活人。

      他们面容的恬淡,同动作间的僵硬却些许诡异,宛若抬的并非什么华美金棺,跟随的也并非送行的仪仗,而是千万尸骸拼凑成的封匣,无声滴溢猩红的空皮囊。

      唯一拿了下山的就一金像,可金像要有这威力,鱼女也不至于过得如此寒碜……咦?

      待回过神,手中长剑裹带了灵力直刺金棺,不由她控。一瞬仙人转眸,棺上大簇雪白枝叶猛然活物般恣意生长,要将她合围吞裹。

      叮——

      剑身震颤,重重符阵霎时罩空叠压,俞绵绵咬牙下压剑锋,衣衫翻飞。即便只披了层皮,但断去神佛过路,大忌。已然抽身不得,不如一击以成。

      最要紧的,金棺同金像如出一辙,披罩凡俗华美外披的邪异之物。她倒要看看,这棺材里装的究竟什么玩意儿。

      “绵绵!”

      挡去白衣人攻势,几人转眼提剑同白衣人缠打一团,将俞绵绵所在围护于后。

      咔!金漆棺椁脆声崩裂,长剑却似沉陷泥沼,一双半腐的骨手握上剑身。白衣人骤停,眸中惶然。

      尸骸愈发外探,似白雾遮掩的棺中下肢正绞缠堆挤大批亟待外爬的黏连烂骨腐尸,周身炸开浓重的腥腐气。

      却似要告知,尸骸颌骨张合,又因口舌的缺失而无声。

      不对劲,俞绵绵拢眉。

      嗯?假如说,金像在谁手,谁就会被盯上呢?而她不过恰巧位于了可收割的范围内,因此才撞个正着。

      也即是说,救或不救鱼女,只一选择,因为源头不在遭牵连的她身上,只每个选择都埋藏相应的变故,无从判断当下的决定妥当与否罢了。

      递予她金像,鱼女并非一无所知。也许鱼女曾静待吞食,自弃般甘愿以己身阻去村中之人的异变过,只她察觉不过杯水救薪,甚至不甚明了这一切是否为有人故意为之。

      同金像一般,金棺是容器,亦是通道,旁的,不过障眼法。

      毫无迟疑地,俞绵绵一跃而入。

      庭中橘树繁茂,只稍矮些,她回到了宅院,只时空不一,仅她一人。

      手中长剑挽上个圈,俞绵绵低叹。看来,初始选了保全,白得的几位同门就要亲自成些麻烦所在了。

      薄暮下袅袅炊烟起,村镇同山麓接壤处野草丛生,虫鸣蝶舞,孩童嬉闹,牵狗而行。烛光渐显,群童弃犬而去。

      蝇虫旋绕,暂栖脏污毛发。

      少年侧蜷,于风中将发出风铃碰撞声般,骨骼清晰地顶出皮肤,拢为单薄的一束。布条绞成的绳索勒得脖颈深红,一飞蝇暂落,如探头自创口爬出。

      一路寻逛,几近将院落四周探了个遍,俞绵绵蹚入荒野。

      野草没腰,风拨涟漪般,裙摆微动。她回眸,于转身间,裙摆自紧捏的脏污五指滑落。呜咽微弱,少年双目蒙翳,拖了瘦弱异常的腿足蠕动几寸,终是再次扯紧了浅青裙摆。

      哦?送上门一个。俞绵绵挑眉。

      解下绕颈脏布条,像抱捆套麻袋的柴,俞绵绵环抱了少年立于空无一物的屋室中,陷入沉思。

      暖阳浅照,泥的沉腥同草叶粗涩清香含混,少年团缩青绿草叶间,怔怔地瞪着浑蒙的眼。他好像,生了多余的妄念。

      吱呀,门扇开启。

      少年寻声撑臂,脚步声过后,他被一双手自腋下提起,搁放上一带镂空背靠的坐椅。那手抵上他脸侧,似打量。他扣了坐椅边缘,些许紧绷。手指轻抹眼眶,细密刺痛过后,他眼前竟渐次明晰。

      “有名字么?”

      他张嘴要答,喉间却只发出沙哑声调,窘迫溢上心头,“嗬呃……”

      “嗓子坏了?”俞绵绵探出两指,触上他脖颈,“好了,说吧。”

      “没,没有。”

      居于人群,总该有个叫唤法。俞绵绵垂眸瞧他,轻声咬字,似逼似诱,“没有呀?”

      “……若,若水。”

      眉眼一撩,俞绵绵道:“正巧,我缺个浇花的,交由你如何?”

      “眼盲,才好心盲,才算有了虔诚模样。”“端药来……膝盖磨破也要跑,烫点怕什么?”“外面也并没有人在等你,不是吗?”

      眼瞳微颤,沈若水将头狠狠一点,“好。”

      “不过,”俞绵绵退远了些,“你得先洗个澡。”

      热气熏蒸下,沈若水的面色红润些许。暖阳初露,晨风微凉,俞绵绵给他裹上条薄毯,指指桌上的清汤面,“吃吧。”

      握上竹筷,沈若水吃得克制,勉强压下的急切中隐约透出几分经受训诲的文雅。

      俞绵绵撑下巴,“听着就好,不必回答。”沈若水略微停顿,点点头。

      “打哪儿来的,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无需告知于我。腿,我会想办法给你治,你配合些就行。”

      “直至你起离心前,我可以教你些你想学的,但此间无论听到些什么,见过些什么,包括我在内,往后不得同任何人提起。”

      “待会儿该有人来,若给你点什么,收下就是。”

      叩叩叩。

      宅院门扉经人自内敲响。

      虽庭院繁郁花枝堆累,但大白天的,并不至于漏看,却一白袍青年自深浅花荫下抬步迈出。不知为何,青年的目光于他稍作停留,沈若水不由地扯紧了些披毯。

      “未曾备些衣裳?”

      俞绵绵眼瞳一挪,避开青年探询的视线,“也有几件。”

      “年少总耗衣物些,我这里尚有余裕,换着穿如何?”

      “……”露出个笑,俞绵绵十分诚恳,“他人地界,不便频繁施行术法,不知可否代为换衣?”

      长眉微挑,青年颔首,“也好。”

      拢合的屋门开启,青年撑扶了借拐杖半拖腿足的沈若水,踉踉跄跄行出。

      “这是?”

      “见面礼。”青年浅道:“疗伤的丹丸管不了先天不足,萧衡不在,单配齐药材大约都得费去你不少功夫。”

      好一招拦腰截断,调你去路。见过堵人棋子的,没见过伸长手抓了人落子的。俞绵绵面上不显。一丁点花招,试探出这般的敏锐,不亏。

      “我领他走一圈?”

      难掩欣喜,沈若水眸中显露出渴望。只好点头,俞绵绵应允下来。

      撇撇嘴,俞绵绵伏上雕栏。哪会只走一圈?不得把浑身经络都梳理一遍,确保过阵子就能活蹦乱跳?你被算计上了,少年人。一笔笔,都要还的。

      当时只当耳旁风,如今徒弟竟实实在在没一个留于旁侧,不过幻境不彼此封闭,该迟早碰得着,否则书翰也难说来就来。只是,如此守序,不得轻易偏离幻境走向吗?

      扶带一会儿,青年退至旁侧,“走。”

      脚挪移,沈若水抬高些拐杖,哒!膝弯一坠,直砸地面。被一把提溜起时,他紧紧抿唇,敛去惊慌,只眸中残留几缕沮丧。

      举止经教导,后天眼盲,因用途而被重视仪态的活祭品?无需健全,或健全遭有意剥夺,献祭对象更青睐于皮囊吗?

      如若,怀抱缺憾的皮囊才为真实所求,那刀俎同鱼肉,已然具备雏形。

      “并不是案板上任由掂动的肉,你的腿足同你一体,每一次牵动都将遵从于你的意念,试着去容纳,去融和。”

      一滞,俞绵绵侧开眼眸。

      的确,这幻境中,难说谁比谁良善。吃是为了填饱肚子,不住讨要却不见得。因满溢太过而鼓胀出的裂隙,谁知是堆累出的破绽,还是抹毒的钓饵?因而,不如递上心仪的饵食,即便以人命为抗衡,也要一探究竟。

      沈若水,为作这饵食而生。

      垂垂缀缀,繁花趴探雕栏。她埋头臂间,指尖点上层叠花瓣。

      修士如飞蛾,一群接一群地扑向名为万象宝阁的烈火,这把火太盛,堆叠的尸身成了山,却也灭不了,倒引来了寻欢的蝇同蛆前来宴享。早已分不清,谁前来蹈火,谁又只是借了火势炙烤些吃食。

      唰啦,枝叶扑簌,三两片花瓣随风滑落掌下。

      俞绵绵垂放下手。明一套,暗一套,各藏心思,幻境里外,一样的含混,一样的渺茫。

      如今天罡印处处存隙,庇护将塌时,所依之物便也成了苦痛的来源。当初叶家,应是要先破后立的。

      “唉。”眉心一蹙,俞绵绵愁苦了脸。

      不如也拎根签子串几块肉烤烤吃得了。

      已然堪比一小世界,更要命的,幻阵才初初开了个头,不知要将入阵之人引往何处。

      若都由她一手寻来,那她该成了四人的师父,但一开始她却是同门之一,那这师父或许另有其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又或许,她往后需亡故一回……

      “喵——”

      软软的猫叫声自足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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