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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帷灯 雨夜,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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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一人竹笠蓑衣。
黑绳自不时侧开的蓑衣下滑闪,其上垂坠的金像随之晃晃悠悠。
搬开堆累的大块碎石,一扇古朴石门隐现。溺水之人般苍白浮肿的面孔显露笑意,他克制地抓挠上瘙痒的颈后,却依旧甲缝满嵌细小软鳞。
铁丝探入门底坑洞,他小心稳住顶门石,往里顶入竹板。深喘一声,他十指按上石门。
闷响过后,沉重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之气扑面而来,却隐约混杂奇异清香,他神色间些许激动。
一路青石铺地,空旷昏暗,忽地,空中汇入潮湿气息。好似受到某种催促,他不禁脚步加快,即将踏空之时,浑身一悸。
裹于黑暗也碎金点点,一池水光印入眼帘。他俯身轻掬一捧清水,接触所在的疼痛确切得以缓解,便脱去竹笠同蓑衣,和衣浸入了水中。待攀上青石边缘,撑臂而上,一身肌肤紧致,莹润而光泽。
天边已露薄光,他拧干衣裳套好,扯了衣摆,些许乖巧地用灵力烘干。
枝丫间青黄满布,晕散开带了浅甜的清香。再过不久,就该彻底熟了,他眼眸缀光地穿过灌木丛,行过柿林边缘。
矮身避过一截丰茂枝干,路侧几人扛锄望来,眼中惊愕之意难掩。
隐约不对,他不动声色,“几位可是下田去?我见这柿子……”
不待他说完,锄头扬来,嘴尚半启,上半张脸已不见。
“鱼说人话了!”几人尚且惊疑不定,又见鱼脑袋的妖腐败迅速,眨眼化成一滩黑泥,更惊恐异常。“村长!去找村长!”
村中众人赶来之时,一滩黑泥铺于柿林深褐泥地,却齐全地罩了一套整洁白衫,竹笠同蓑衣散落于袖旁。
被拉来凑热闹的凝碧瞳孔一惊,这穿着。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呼吸,强忍下前去确认的冲动。
几乎翻越大半座山,凝碧顶了乱叶,气息不稳地推开宅院大门。书房,没有,卧房,没有,那人时常在屋后浇花,一定在那儿。
空无一人。
不会的,他在镇上还有两家柿饼铺,不可能扔下不管的。他说过的,等成婚了就随她住村里,陪她种柿子,柿子熟了,就运了去做柿饼。
失魂落魄地步至书房,桌案上压了几张墨迹斑驳的纸,她拾起。
“化人形”“尚不稳固”“待泡过明水”,墨痕涂抹下露出的只言片语已足够明了,最干净的一张,放大书写了“当面说”三字,似一番辗转后终于下定决心。
泪未至,一抹笑先缓缓划开,竟是连念想都被尽数收去。
“回来啦。”老妇人迟她一步自外归来。
敛了心神,凝碧扯出笑颜,“娘,怎么想着出去了?”
“走动走动。”拄拐杖的老妇人牵了她的手一盖,一物件跌入掌心。凝碧收回手,将金像紧紧拢于指间。
“真晦气,都下几天了。”
“诶,你说,会不会是……报复?”
“怎,怎么可能,早下着了,别瞎说。”
正要开窗透气的凝碧停顿了动作。屋中并未燃烛,几人没察觉,走了几步,又有人道:“呸,白瞎那么好张脸,还以为能变俊点儿……”
“你当是能许愿的灵丹妙药呢?别说,都只剩半颗头了,蹦跶得那厉害劲儿,差点给他蹿田里跑了,一下人腿,一下鱼尾巴,长得好看又如何,个傻样。”
“你那还剩了肉没?”
“馋啊?啧,早知道活着取肉才成,就不弄死了。”“吹吧,就你砸得最狠。”
初秋季节,她却如身处隆冬。
“凝碧,凝碧?”老妇人寻来,“怎么不点灯啊?”
窗外安静,只阵阵虫鸣。凝碧合窗,笑不达眼,“睡过去了。”
阴雨连绵依旧,久久不见放晴。凝碧摩挲手中金像,自日影升坐到日影落。是夜,骤雨疏狂,一滑溜身影撞开窗扇,栽入屋中。
凝碧冷冷同满布鳞片的来人对视。
“你果然听到了!你早就知道!”鱼人歇斯底里,掐上她的肩,“怎么变回去?告诉我!”
古朴石门再次开启,凝碧指往水池,“整个泡进去。”
鱼人恶狠狠盯她一眼,“你最好说的真话。”
待再次浮出水面,他傻笑着摸自己光滑的脸,“变回来了,变回来了。”“变回来了就好。”凝碧趁他撑了手臂,半悬水池,用膝将人下压,匕首刺往脖颈,猛力划过。
池水染红大片,人彻底软下,她才松了力,喃喃道:“不然鳞太硬,刀切不进可怎么办。”
洗净刀上同自己身上的血迹,觑眼沉往池底的尸身,凝碧转身离去。
阴雨不停,柿子眼见熟了,却还挂树上便开始发黑发烂,整个整个砸入泥中,路侧金稻也不知为何长上去不掉的黑斑,一天天衰败下去。
杂草丛中,荒屋门窗紧闭,锁链擦动的碎响不时震开。血水因大幅动作自创口溢出,乱发垂落,洒上身下涨红了脸的人。
“嗬,你掐……我,也逃不……”咔哒一声,人不再动弹。凝碧瞧眼那人褪至腿弯的裤子,冷笑一声,拖了鳞尾回墙边。
再次醒来,凝碧眸前微茫,模糊人影靠近时,她浑身发软,如何也使不上劲。
“你说你犯什么傻,把那鱼妖的金像给吞了,变成这番模样,才让我寻着机会。”模糊人影忽地发起笑来,“哦,你娘也没了。”
“鱼女的肉能保长生,哈,你猜怎么?他们信了!”
模糊人影愈发靠近,“瞧瞧,我是吃过他肉的最后一个了吧?哈,如今你也吃了,还多了一群要吃你肉的人,你杀不尽啊。”
“……”
“你说什么?”他将耳朵靠向她唇边,又离远,“哈,你想咬我!像对付前三个蠢蛋那样。”
“没打算杀你,”凝碧声音微弱,“你没动手。”
“我知道,你都收拾了包袱,备好驴车载你娘了。”模糊人影激动起来,“可你不能走!我得不停地吃,一直吃,一直吃,才能是个人,你明白吗?”
“我也没想对你娘做什么,是她拿拐杖砸我,我才推了一下……”他转开话头,“村里人都瞧见了,你带了你娘和家当下镇子去住,再不会回来。”
模糊人影走远,又回过头来,自言自语道:“要换个地方,一个两个老偷摸跟来,就我一个了,会看顾不过来……”
雨水冰凉,凝碧被冻得惊醒,背她的人抹了把脸,沿路往山侧走。
初时似因药力而耳鸣不止,缓了一阵后,沉闷而轻微的声响却似自高处铺来,凝碧紧绷了心弦,手下使力,虚弱道:“跑!快跑!”
不待反应,猛力径直冲来,眼前昏黑,耳边发蒙,两人已然被卷入山洪之中。
一阵失重过后,凝碧勉力攀上块山岩,伸长手去拽被冲跑的人。泥沙中没支点,两人一人于水中石,一人处湍流,双方的手如何也够不住,对不着。
有一瞬,凝碧触着了他的指头,正要再往下滑些好抓稳,落石滚滚而下,身后血滴飞溅,她忍痛没松手。头颅后仰,他却卸了力,同落石一齐翻滚,扭曲为奇异模样,一截骨茬自胸口刺出。
被泥浆带着滑至山下时,他还睁着眼,一眨不眨地,向上望着。
山洪停了,寂静回归,雨也转为淅淅沥沥地下,凝碧趴山岩上久久无法回神。
“这儿!这儿!”
两人呼呼唤唤地寻来。
凝碧支起手臂往下翻,要避开,却忽地被勒住嘴,按了鳞尾,随即剧痛袭来。两人商商量量,“对,整块削下来,哈哈,发了。”
“长什么样?翻过来看看?”
“记住脸了怎么办,快快,走了。”
眼前被雨水糊得朦胧一片,凝碧扯掉封嘴的布条,继续往下爬去。
途经树林,她再爬不动了,拖了疲乏的破碎鳞尾靠上厚实树干。雨不知何时又只如天破,被浸得松散的泥沙塌落,凝碧任凭自己被掩埋其中。
长久昏沉过后,白光伴随盯视感袭来,凝碧睁眼,迎面对上一双耷拉了皮的眼。眼的主人说:“凝碧啊,我儿只是要取你的肉,你却要了他的命,你得偿还啊。”
太阳初升,于薄雾后只朦朦胧胧的一团。青年手按锄头,拾起粗木下碎鳞,再瞧眼淤泥上滑行的痕迹,狐疑顿生。
柴火哔啵,村长挪动摔伤的腿,当了凝碧的面,将刚自她鳞尾割下的肉片烫入沸水。
吃过后,溃烂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只走动间不甚明显的微跛。他收捡好碗筷,沉默一阵后深叹口气,“不够啊。”
“听我儿说,那鱼妖是你姘头?如此荤素不忌,料想也是不挑的。”
月影暗淡,晚风习习。
“一旦吃过,此后不吃,就会变成鱼卵,所以吃了就再也停不下了。”青年叹道。
忽地,晚风些许寒凉,俞绵绵呢喃道:“不是这里啊。”这儿只是个孵化场,死局,不在这山间村庄。一村之人,是鱼女的供养品。而初时那鱼人,不过弃子。
衣袖遭轻扯,凝碧冲她伸出蹼足,一诡状金像静摊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