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连袂 林荫道一重 ...
-
林荫道一重又一重,像面深绿的织网,待牛车再次转过个弯,堆满泥土的林子终于展露一角。泥呈坡状堆落,由外往里枝丫依次隐没,外围挖掘痕迹明显,几棵枯树得以完整露出。
沙石混着泥土,依旧潮润,脚一踩,便自发陷下个足坑。
“活不了了。”沈若水耙了会儿土,“根都泡烂掉了。”
“同院子里的一般高,也有个三五年了吧?”同门女子语露惋惜。
俞绵绵自树侧钻来,“可惜树,还是可惜树上的橘子呀?”“哪年的橘子你有少吃?”同门女子凶巴巴地揉她脸蛋,“啊?”
“这边!”一同门唤道:“有痕迹!”
几人凑去,淤泥于低洼处累积,却一条长痕划过,深浅还挺均匀,像挥毫凭空落下一笔。
“山洪,长尾巴,鲛?”说着,那同门又自己推翻了自己,“哪有鲛往住了人的山头跑的。”
“水蛇?”同门女子也不太确定,痕迹扁了点儿,直了点儿。
率先露脸那人沉吟道:“鲛少不了水,爬也要用上手蹼,难得规整,听闻蛇妖建了国,有大妖庇护,没必要往人族山村里跑,最重要的是,这个长度,都没法一气呵成。”
“那还有什么也得爬的,还能爬得如此连贯?”俞绵绵神游,“被扯了往前滑么?”
正沉思的几人齐齐抬头,“嗯?”
沈若水思忖,“一人在前拖,控制些脚步,用尾巴的痕迹藏去脚印倒也并非做不到,四周都是杂草还下着雨,用不着再费心抹除痕迹。”
“中途的弯曲如何解释?”
“那人大约对地形十分熟悉,我猜,那处有块突石。”
待刨去浅层淤泥,底下果然有块棱角朝上的大石块。同门五人确定了:妖多半就扣村里,来者不善。
“酬金怎么办?”俞绵绵直击要害。
率先露面的同门面显阴沉状,“软的不成,就上硬的,该我们得的,就必须给我们拿来。”
“按村长给我们下的套,林子偏,在村中大概不受待见,首选老叔家。”沈若水神色分外严肃,“老叔家就不得不去上一趟,而晚上村民必定会防得厉害,所以……”
“要让他们自己出来?”俞绵绵嘴比脑子快,“烧火烟熏?”
“可行。”顶着张正气浩然的冷脸,沈若水满脸认同。
夜半时分,烟气氤氲,宁静村庄陷入滚滚浓烟之中,狗吠同人的叫喊乱为一团。
“着火了!”“汪!”“着火了!”
初时,只一道道人影倾斜着自石墙处向外张望,眼见火舌撩高,橙红火星连成一片,播种般四向蔓延,锁链同门闩拉扯声霎时接连响起。
火光勾画横梁立柱,像点燃了一座巨大的篝火,灰蓝的烟大团大团地升往高空。人群奔走间,几人目露惊异,鬼鬼祟祟聚往墙头。
沈若水声音压低,“怎么着火了?”
“就贴了烟符,别的都没干。”三人目光诚诚恳恳。
“我点的。”一道低沉嗓音掺来。
“烧的外屋,里屋我贴了防火符,不怕烧。”俞绵绵领了身材高大的青年逆光行来。
“妖锁地下,从我家绕。”
青年不多话,转身带路。
房屋高低不一,都架木梁铺青瓦,□□座拢为一丛,墙间小道曲折,瓦檐外展,向阳处簇拥小朵小朵的单瓣白花,村长曾指过的老叔家。
同门女子和俞绵绵手挽手说悄悄话,“怎么遇着的?”
“符刚上墙,晕出火光冒烟的时候,他抱出垛干草点着,说‘就亮火光和冒烟,没明火,太假’。”
“他就把自家房子给烧了?”
“嗯。”
眼对眼,同门女子目露谨慎。
里巷潮气重,好似刚洒过水,墙角水渠堆累大团透明发灰的冻,内里裹些黑点,像鱼卵。
“地上有扇铁门,掀开,有梯子通往地下。”
沈若水同率先露面那人合力拉上两侧铁环,将铁门抬高撑稳。俞绵绵同沈若水对视一眼,跟着青年下了木梯。
木梯下空空荡荡,只一条漆黑长廊不知通往何方。铁门吱呀合上,长廊显得局促起来。青年打头阵,其余的在后排成一列,一行人往里继续行进。
过了一道折角,四周突然空旷,几人已适应了黑暗,眼前一蹲坐地面的黑影轮廓明晰。
临近时,妖睁开了眼。
有多久了呢?浸于昏聩,她懒得再想。浑浑噩噩中,她觉察出一群人正聚往她跟前。看来这苟延残喘的日子也要走到尽头了,只装模作样的子嗣气息令她无力的同时,也深感恶心。
火符嗤地一声半燃,点亮四周,一条腐烂至白骨外露的鳞尾横瘫,烂肉裹了层脓液,发着黑。
黑发蓬乱,女人浑身呈灰败的白,唇色泛着病入膏肓的灰紫。地面脏污,她躺坐所在随处可见碎裂的暗鳞,不知沾上何种深色秽物的落发腻腻地纠结一起,水腥同血腥交杂。
“吃了她的肉之后,会慢慢化成鱼的模样,骨头变软,长出鱼尾。”
“若你们是为取肉而来,我想她身上已没几两可取了。”
“我们……”话语为一声巨响所打断。
忙乱又慌张的脚步声直往几人的耳朵里钻。
“里侧还有扇暗门。”青年一把将鱼女推往俞绵绵,“带她走。”
一声轻笑莫名,俞绵绵对着他就是一张符。同门女子掳了青年便往外冲,另一同门已寻着暗门打开,俞绵绵抱了鱼女跟上,沈若水同率先露面的同门殿后,一行人畅通无阻,甚至尚有余裕将暗门堵上。
双脚落地时,青年一脸的惊魂未定却理智道:“我送你们出村。”
村中火光冲天,被烫烧了似的嚎叫一片。几人贴墙而行,在屋檐掩护下,跟着青年蹿往暗处小道,喧嚣渐远。
“着火的屋子,是不是变多了?”
待村子被远远甩在身后,青年的神情舒缓些许,“有人求长生,有人并不求。”
“追来了。”一同门提醒道。
自林间高望,一行人狂奔在前,脸生鳞片,指间连蹼,腰后长鳞尾,形貌怪异的村民穷追不舍在后。
“留下!把她留下!”
鱼人来势汹汹,倾巢而出,铁针一样的牙齿密密麻麻填塞口中。冰凉之物飙射而来,蚀得泥地滋滋作响,路侧枝叶沾染,瞬息焦黑。俞绵绵险险避过,将跑动中些许滑落的鱼女往上颠颠。
一鱼人鼓胀眼珠一转,“分你们一口保长生!如何?”
“对,可以分你们一口,很好吃的,力气大了,精气神也好了。”
“没以前有姿色,但也睡……呃!”
剑光猛烈划过,鱼人喉头一噎。俞绵绵搂紧因过度缺水而浑身颤抖的鱼女,将她往怀里压了压。
“你们这是偷!偷!”打不过,又笼络不成,鱼人气急败坏。
它们接连攀上树干,借力前跃,甩动铁铸般的鱼尾,锋利尖齿咬上剑刃,寻觅了时机要封去几人动作,却屡屡阻挠不成,躁动之意愈发外显。
“村里被她害得不少娃儿没了命,活下来的都成了鱼卵,我们也人不人,鬼不鬼,你们不能就这样带着她一走了之啊!你们得讲点良心!我们还供她吃喝……”
畸变鱼人扭捏作态,说着,还流露出几分哀伤,眼中含泪。青年冷笑,“明明是你们自己心里有鬼,给他们吃肉试毒!不是我爹强硬,我如今也是一团鱼卵!”
堆挤在后的鱼人恶意难掩,“修士的肉不是很补吗?这么久了,送到嘴的肉都不吃,怕好不了了,得添置新的鱼女。”“他们那边不是有两个?”
“等把他们留下来了,就什么都好说了。”冷意取代泪意,鱼人村长不耐烦起来。
月光下,拉长的畸形乱影印往几人的脸庞,鳞尾坚硬而灵活,尾刃交锋间好似一场狂乱异常的舞蹈,碎鳞同猩红抛溅。
俞绵绵将女人拥在胸前,交握上她灰白滑腻的手。
现世存活着的,只见沈若水,他的同师同门,从来只听过一位叶饮雪师姐。如果沈若水真从大师兄变成了师弟,其他同门呢?
鱼女蓄泪望来时,俞绵绵将灵力传递,“既然得了鳞尾,自然要使一使鱼儿的本领。”
符纹勾画,哗——山崩海啸了般,满山水流汇聚奔涌而来。
来不及逃,鱼人瞬息间被包裹在内,瞪大的眼皮中眼球脱眶而出,皮肤布帛般撑裂,扯露出白骨,顷刻间,肉烂骨散。
鱼女一怔,随即胸腔震颤,嘶哑大笑,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又笑又哭,万千情绪都似转为了一声声带了宣泄的悲喊。
水流回渗泥土,留下带鳞残骸,残骸腐化迅速,瞬间融为湿漉漉的黑泥。
“阿婶家的果林怎么回事?”俞绵绵转向青年,她好像遗漏了什么。
鱼人化作的黑泥就摆在跟前,青年只犹豫片刻,便道:“第一只鱼人的葬身之处。”
“鱼女先出现,还是第一只鱼人先出现?”
“第一只鱼人。”
连绵大雨,枯败稻田,腐果和日渐化鱼的村民,俞绵绵神色间有刹那的锋利,“她对鱼人来说是一味药,对不对?”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