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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抽楔 晕影摇曳, ...

  •   晕影摇曳,灯烛被拖拽得斜长,又一脂玉般蜡滴滚落,苍白堆积,似无声的溃烂。

      烛火奄奄。

      青铜灯台竖立,约人高,遭蓬软黏菌缠绕般满裹凝蜡。蜡泪垂坠而下延,似鼓胀幼虫破卵而出,戛然止于路途。

      藤蔓遍铺地面,几经枯荣,陷落深褐腐殖物,其上羽状叶片对称排列,棘刺旋绕,攀往墙面,暗红细茎嵌入缝隙,似细密经络。

      任由刺藤捆绕棺盖架出空隙,嗒,叶行香合上青铜棺。

      团簇暗影自门口映入,无首尸身融化团缩,猩红须肉分裂延展,愈发成了只不伦不类的血肉蜘蛛。

      迅疾蹬墙上行,身后一连串光滑触足扎空贯入墙体,趁血肉蜘蛛忙碌于扯下触足,叶行香一举跃下门前阶。

      未及落地,一手探出,她脚足踩上一窄物。风声呼啸而过,即墨臾御剑低行在前,一个又一个紧贴灌木丛的圆弧转弯过后,他收了剑。

      铁腥味上涌,叶行香呕出热血,滴滴答答染红衣襟。平复几息,她道:“有什么要问的,赶紧的。”

      即墨臾斟酌一刹,“你,被上身了?”

      “对。”叶行香答得爽快,“那玩意儿我形容不来,它挑了五人做阵眼,两个融成了汤,剩三个还封青铜棺里。”

      “它要做什么?”

      “还不明了,或许不在夺人性命。”

      “一群人结伴往先帝陵去了。”

      “嗯?”叶行香拢眉,“先帝陵?我刚刚在的就是,他们去的哪儿的先帝陵?”

      “你所说先帝陵的背向。”

      “不藏风不聚气的,谁修墓朝西北?”叶行香突兀停顿,“多出一座墓?”

      即墨臾颔首,“按方位,你去的先帝陵才朝了西。”

      匆匆转身的叶行香被即墨臾拦下,“半个时辰一变动,待会这处正对多出的陵墓一侧。”

      短暂无言,叶行香眉间舒展,眼尾下压而含笑,半嘲弄半伤感地道:“原来如此。”

      她抬首,字句近乎刀刻,“你记着,我所说所做,皆不可信。”

      沉影簌簌,瞑昏渐褪,碧绿回还。

      一缕晨曦点染而晕,雾雾霭霭,不甚真切的浅淡。楼阁巍峨耸立,重檐而翘角,青瓦浅墙,朱红雕栏,洞开一圆弧拱门。

      檐铃坠下金丝流苏,一缕搭一缕地晃,一手够上,指腹轻沾,一滑而下。

      啪!惊醒般圆睁了双眼,那人冷汗直冒。所触之处一片濡湿滑腻,不敢看,不敢呼吸,他僵硬着起身,指下尸身于按压下再度撕裂,又一微温血水涌出,猩红涓流缓延。

      初时幅度不大,他隐隐颤抖着。待稍稍起身,他猛地一顿,惨叫出声,爬过一具又一具叠累的尸身,直到手撑之处些微尖锐,草叶茵茵如席,才汗如水捞般软倒。

      两双脚足入目,他惊惶着要起身,却鼻子一酸,“叶仙师。”

      叶行香矮身扶他,“慢慢说。”

      “找见先帝陵后,所有人都跟鬼迷了眼似的,碎成两半的玉镯子都要争个你死我活,我也,扯檐上金穗子的时候摔下了墙,被底下的尸体垫着才捡回条命。”

      稍作安抚,叶行香温声道:“你在这休息,我们去瞧瞧。”

      走过几步,同那人错身之时,即墨臾手上塞递,“护身的。”

      高楼明净,周匝血水近乎积聚成湖,尸身散裂而彼此堆压。叶行香突兀转身,双眸和煦而伶俐,似算盘轻拨。即墨臾微怔,防备骤生。

      “你看御剑过去怎么样?”叶行香拉下眼尾,平直道。

      “……”即墨臾抽剑站上,“走?”

      叶行香扶上他肩,“走。”

      青红刺藤垂落阶前,叶下尖细尾端微红,新抽的芽般纤柔蜷曲。靴底触上白石阶一刹,猩红蔓生。

      满地尸块蠕动黏合,粗壮手臂寻摸接上单薄的肩,雪白的脸粘连上刚毅黢黑的颈,东拼西凑,杂乱无章,拼出一个个血污满身的臃囊人形。尸身完整些的耷拉了断手,先一步一瘸一拐地登上石阶,缓步踏来。

      陵墓无门扇,只开一单人进出的圆顶门洞。

      叮——红线串小巧暗金铜铃,旋绕陵外一白石雕柱,蛛丝般延伸拉扯,捆缠上一众行尸,收束于叶行香掌中。

      于廊前一朱红雕栏系紧绳结,她嘀咕道:“也不知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红线倏忽松坠,成了面散乱的网,青红藤蔓攀上,铃铛落地脆响,牢笼顿成。行尸重归碎块,甩开红线束缚,再度塑为人形。

      叶行香捂额同即墨臾对视一眼,齐齐转身往陵墓门洞行去。

      甫一迈入,南红玛瑙缀为花中蕊,金枝银杈满簇,玉雕碧叶低垂。行入两步,一滚圆琥珀珠硌入脚下,几步开外,深海红珊瑚树莹润而繁茂,莲托琉璃灯盏垂挂细腻砗磲珠链,晕彩浅散。

      珍珠缀连,悬垂如紫藤,穿梭及额灯盏之隙。缀饰之物无不价值连城,精致华美,叶行香喉间轻咽,“楼梯应该在右侧角落。”

      右侧斜向百步,碧玉花树自旁斜逸,白釉花口瓶修身长立,插莲几枝,隐约雕栏浅露,金银玉器满积,光华迷离。

      佛门宝地之物,却唤生起莫名的贪婪,不经意间满占了脑海,寸步难移。

      即墨臾指下深掐,又走上两步,合计四步,腿弯一软,单膝咚声落地。他手臂轻颤,舔唇一瞬,低伏往前一步,随即回首向叶行香点头以示。

      两人俯身蹲伏,目不斜视,勉强走过十步。窸窸窣窣,门洞处探出一手,行尸如泥鳅般滑入。

      叶行香额角一跳,拽了即墨臾连爬四步。行尸却似走神,趴地上盯了金银玉珠发愣,待二人路途过半才回神般曲身滑行几步。

      缠上铜铃红线,叶行香和即墨臾合力拉倒一枝丫丰茂的红珊瑚树。行尸撞击上珊瑚枝,脖颈咔哒一扭,僵躺几息后再度上撞。

      仅十余步,楼阶近在咫尺。即墨臾瘫趴喘息,旁侧,叶行香艰难地翻了下身。

      裂响细密,嘭!红珊瑚树碎崩一地,另端,血染金玉,行尸满聚。

      嗤,烛火熄灭,黏满青铜灯台的凝蜡刹那如沸水般白泡鼓胀。

      背向陵墓,金银花树间,叶行香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拖了即墨臾便往楼阶上踏,行动间丝毫不见先前的勉强。

      顺势反扣她手腕,指下手臂应声脱臼,即墨臾挣开手,拔剑以迎。

      “哟,看走眼了。”叶行香正好骨,长眉下压,虽笑着,却丝丝倾颓之势外泄,“我可相信你了。”

      “我原也信你的。”

      “哦?怎么不继续信了?”

      “我同你说过的,满则溢,溢则滥,不可取。”

      叶行香目带睥睨,耐心已然耗尽,一臂横抬,“你不如劝那些毁我叶氏基业,夺我子民性命的沽名修士,少去供奉些什么旁门左道的神。”

      “在劝了,实在不听的,也就不必听了。”

      愣怔一瞬,叶行香收敛表情,“什么意思?”

      “借神度化是没用的,反而给那群修士便利。”即墨臾垂眸而弯唇,玄黑面具掩映下,竟些许邪谲,“不如弃了人身,化作器物,以期弑神。”

      虽立金殿玉楼间,却恍若陷身腐败沼泽,叶行香的目光自淤泥与烂草间投来,“你可知,如何化器?”

      “我师尊给过你一枚骨片,而你将它炼化入体了,不是吗?”

      瞳孔骤缩,少年时自一人手中接过如玉骨片的画面滑过脑海,叶行香些许抽离,“啊。”

      “接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不悔。”硝烟同泥污满面的红袍少女双眸如狼。

      烛火尽熄,苍白凝蜡宛若活物,灌涌行尸口内,吞没满室渺弥华贵。

      天光晦涩时分,衣衫翻飞于呼啸寒风,一行白衣人无端缓行林木间。轻置金漆棺椁,眉睫遭雪染得霜白的众人跪膝而垂首,既无庄重葬礼,也无体面埋葬,只静声跪地。

      几人衣着严实,围聚一团。

      “他们是在等什么?”“定没好事,说是先帝,棺材里指不定是什么别的。”

      置身积雪,唯一片纯然的凉,宛如一池净水未经生灵探足便脱离了四季更迭,封冻于瞬息之间,割裂于此间之外。雪球砸上肩头,即墨臾于一片白茫中睁开了眼眸。

      一滩猩红飞溅,耳畔声声哀嚎凄厉。

      混入四散逃离的人群,他侧身撞上一胡乱游走助人逃脱的行尸,勾指隐入近处一半开的门扇之中。

      “是祂们?”

      即墨臾颔首,展开团握的手掌,“敢不敢用?”

      无言觑他一眼,叶行香捻起一点纯粹灵气凝成的絮雪,“有点麻烦。”

      楼外倏忽安静,只露出双眼,叶行香隔门外望,随即就地一躺。即墨臾也就跟着头一歪,再无声息。二人面色惨白,不闻心跳,一躺一坐,将两具死透的尸身演了个十成十。

      指尖遭人踢碰,叶行香按捺住暴起揍人的冲动,静待时机。

      动静远去,叶行香悄然起身,轻拍身侧的即墨臾,“走了。”

      寻了处平坦雪地,二人勾勾画画,繁复符纹渐次成形。絮雪旋流,叶行香以己身炼化,将浓郁灵气注入符阵。

      阵中似墨痕涌动,吞噬尸身,血肉褪去,留下一副副嶙峋尸骸,污墨浸入,充斥亵渎气息的漆黑骷髅摇晃起身。

      冥鬼现世,罪业及神。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叹,滚灯带了灯烛倒转。神明开路,死生易位,晦朔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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