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线》越溪曲

5、收养 你放心，我

　　余南端醒的时候，天已大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他有些恍然，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身处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烧还有些没退，他没什么力气，手撑着床想坐起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人的手，他猛然的一松，整个人都不禁往旁边挪了挪。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的陆厌缓缓抬起头，看了眼坐在床上的小孩，没出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径直出了病房。昨晚小孩拉着他的手死活都不放，他就只能坐在板凳上将就了一晚，但冬天晚上的温度可不是盖的，昨天又穿着件单薄的毛衣在风里跑了那么久，早上起来就感觉头有些痛。

　　他先去了一趟大厅，发现李叔正在帮个娃娃打【屁】股针，他就知会了一声，告诉他小孩已经醒了。他转身去了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概是因为没休息好的原因，眼睛里有些红血丝，神色也有些疲惫。

　　他勉强打起精神，打算去问李叔先拿点感冒药。

　　从房间经过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男孩侧着脸看着窗边的那只晒着太阳打着盹的小奶狗，阳光从窗口照进房间，小奶狗睡着的时候尾巴一摇一摇的，时不时碰到它身旁摆的一盆多肉。

　　这场面看着确实温馨极了，让人心里都禁不住一暖。男孩似乎也很享受此时的感觉，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但陆厌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男孩虽然笑着但却透露出来的是孤寂的气味，看着人的眼神也是淡漠冷静没有温度的。

　　这是一种同类人的直觉。

　　陆厌嘴角轻轻一提，这个孩子——有点像当初的自己。

　　其实陆厌是没什么同理心的，他像个独行侠一样冷漠的游走于这个世界之外。

　　昨晚他走进那条巷子里，看到了当小狗崽跑到小孩身边时，虽然小孩躺在地上蜷在角落里，已经是一副烧的意识有些不清醒了的样子，但他仍然尽力的将小狗收在自己的怀抱里，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陆厌突然就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似乎也有过这么无力的时刻。

　　只不过……当时的他，没能好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没能抓住自己想抓住的！

　　这让他在那往后的岁月里，在独自一人的夜里，每每过去的事情在脑海浮现，他没有一次不痛恨当初的自己。

　　昨晚看到这一幕的陆厌，他感觉他的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挣开了土层，颤颤巍巍的冒出一颗芽尖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似乎被触动了！

　　所以他伸出手，抱起了这个孩子。

　　陆厌拿完药回房间的时候，郭茂已经带着早点坐在里面了。狗崽子趴在边上狼吞虎咽的吃着郭茂喂的包子；小孩则坐在床上默默的喝着豆浆，眼睫低低的垂着，看不清情绪。

　　陆厌走到床边坐下来，拿了个袋子里面的包子递到男孩面前。男孩抬头望他，陆厌也同样回看他，眼睛里没任何情绪。

　　郭茂一脸懵逼的看着眼前的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彼此，还没来得及问出声。就只听到陆厌开口说了句：我一个人住，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做个伴。似乎是怕小孩觉得他年纪不大不可信，还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有钱，能养的起。”

　　郭茂心里一万个what～奔腾呼啸而过，脑袋上似乎都带了个灵魂问号。“兄弟，你这样说，确定人家小孩不会把你当成人贩子吗？”

　　小孩呆呆的望着陆厌，没做声，把头低下了。

　　陆厌以为他这是不愿意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有点失望但也没多大惊讶，毕竟瞧着男孩身上的伤，想必吃了很多苦，应当也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性子，何况对于小孩来说他还只算得上一个陌生的好心人而已。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把包子放到男孩的手上就准备转身出去，却在他刚刚踏出步子的时候，有什么抓住了他，他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看着那个抓着自己手不放的孩子。

　　他看着此刻乖巧的不行坐在床上的孩子：“嗯？怎么了？”

　　那孩子却放开了他的手朝他露了个笑容出来：“能给我时间想想吗？”

　　陆厌笑了下，半弯下腰与小孩的视线齐平：“当然可以，一切按你的想法来，不愿意跟我走也没关系，我会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想去别的地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资助你上学，你可以放心的选择。

　　陆厌做事向来讲究两厢情愿。不尊重彼此意愿，强迫进行的事情恐怕到最后还是难免生出怨怼来。如果结局是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把利益得失摆在桌面上，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并且为此承担结果，他可以做到，并诚心的希望对方也可以。

　　“在你病好之前，我都会留在这里，你还有时间考虑，不必急着给我答案。”陆厌说完就提着药袋就出了房门。

　　郭茂左瞧瞧还坐在床上发呆的小孩，右瞧瞧已经一只脚踏出去的陆厌。他利落地捞起边上的小狗崽和一袋早餐丢给小孩，然后拎着剩下的包子急匆匆的出去找陆厌了。

　　这个时候正是冬天流感肆虐的时候，李叔诊所的大厅里坐了不少来打吊针的人，大部分都是些住在附近老人和孩子，几个小孩子因为刚刚打针闹腾的缘故还在家长怀里呜咽的小声哭着，老人们却都聚精会神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家庭伦理剧，所以大厅里没什么声音，见他们两从里间走出来，大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过去继续看面前的电视了。

　　郭茂跟出来的时候，正好陆厌接好了开水，正在吞药。他讨厌这种胶囊类药品，总感觉卡嗓子，他灌了一大口水，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才给吞下去。

　　他手上还剩着半杯水，就被郭茂给拉出去了。

　　陆厌一手拿着水，一手拿着郭茂塞过来的包子，两个人没什么形象地蹲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郭茂纠结得拿手戳地上的石头。

　　“想问什么就问吧。”今天的太阳很好，不温不燥，陆厌仰起头舒服地眯了眯眼。

　　“不是？你真的要养那小孩。”郭茂终于放过了那块小石子开口问道。

　　“嗯”。

　　“可是，我觉得你没有尝试过照顾一个人，还是个年纪这么小的。你没有过这种经历，我觉得你需要再考虑一下。你要是担心，我们可以帮他找个有家里资金投入的福利院或者帮他找个很好的家庭。”郭茂的表情难得的有些严肃。

　　不管是为了陆厌还是为了小孩，他都要说这些话，他不觉得以陆厌现在的年龄就能去承担一个这样的责任。他还有没说的话，他觉得陆厌自己都不一定能照顾好自己，更何况还拖个小孩。当然，这是未尽之语。

　　我会帮他找好学校，会给他良好的教育，会让他不用担心冷暖饱饥。我相信，我会是他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郭茂还是有些不赞同：“可是——”

　　陆厌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我也想学着怎么和人相处，我想知道让一个人完全进入我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我也想上完晚自习回来能看到一个在等我回去的人。你知道吗，我已经好久没听到有人和我说一句——你回来了”。

　　陆厌的语气很平淡，眼神也没什么波澜，他似乎在陈述事实，然后温和地和郭茂商量这件事情。

　　郭茂偏了偏头，不想被陆厌看见自己略微发红的眼睛。过了会，他还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那你家里那边，要怎么去说，不用商量吗”。

　　不用，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决定，不用和他们讲。我不用从那个家里获得任何的支持，无论感情上还是经济上。我相信我母亲就是那么想的，所以她才会把她所有的财产都放在我名下，她想的真的很周到，不是吗？

　　郭茂觉得这时的陆厌虽然在笑着，但并不是真正的开心，甚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冷漠。

　　也许是感受到郭茂的沉默，陆厌转过头看着郭茂，对着他郑重的讲：“相信我，好吗？我会用最大的耐心去对待他，我保证。”

　　郭茂还没开口，就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站起身，掏出手机解锁，发现他爸给他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到，最后是他爸给他发的一连串的消息。

　　“你野到哪去了，一晚上没回来，是不是想回来被打？

　　再给你几个小时，再不回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郭茂，我发现你最近胆子见长啊。

　　郭茂，你完了，你妈讲，你开学的补课大礼包已经订好了，还有，你下个月，零花钱减半。”

　　最后他爸似乎是气急败坏了，还发了好几个连着的黄豆微笑。

　　郭茂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可能已经绿成苦瓜了。

　　但他还是快速的调整了情绪，开口道：陆厌，我非常希望你能照顾好那个小孩子，但作为你的朋友，我也很希望，你要在乎自己的感受。

　　陆厌愣了愣，带着笑意回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