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线》越溪曲

2、陆厌

　　“唉唉——，陆厌。”郭茂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陆厌拉了一个趔踞。

　　陆厌也不管他，就由着他勾着自己的脖子，迈开腿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将近凌晨的深夜里，街道上的店铺都关了门，路灯也就那么一盏两盏稀稀落落的亮着，居民们也进入了梦乡，没了白天的热闹嘈杂。破旧的房屋和稀落的路灯互相辉映着，地上的影子似乎被无限拉长，延伸到不知名的黑暗角落，明明是一副恐怖片的布景和氛围，却被大街上的两道身影给破坏个一干二净。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本来就是够鲜明的对比了，偏偏有些矮的那个还不遗余力的去够高个子的肩膀，好像都不知道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快勒别人身上了。这场景实在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郭茂这么走着走着觉得手臂有些酸，就干脆抬起手搭着陆厌靠他这侧的肩膀：“唉—，陆厌，我知道你跟你爸不对头，但也不用从家里搬出来啊，不管怎么样，那家都有你的一份，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怎么都不是你该搬出来。而且你怎么转学到这地方来了，也没见的和我讲一声，做事不声不响的，服了你这性子。”

　　陆厌也不理他，眼睛直视前方的路，似乎这个话题并没有什么能引起他兴趣的地方。

　　直到郭茂忍不住戳了他一下，才听到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妈小时候在这长大的，我想在这待段时间。”

　　郭茂顿时不好意思了起来，手也从陆厌的肩膀上放了下来，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两大嘴巴子：“让你乱说话，让你管不住嘴，这下好了吧，又把兄弟的伤心事扯出来了。”

　　这时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太好，夜间活动的动物似乎都被这尴尬的气氛影响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街上一片静谧。

　　陆厌偏过头看好友的脚步突然停下来眉头紧皱，一脸懊恼盯着脚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心里自责了。

　　郭茂这人，跟他一起从小时候到现在上高中，一直一个学校一个班，关系是实实在在的好。别看郭茂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也敏感的很，也是真真的打心眼里对他好。

　　在外面，瞧着好友仗着是个富二代的身份，拽的跟个二五八万的样子,其实跟他处着多了，就知道其实这家伙就是个啰啰嗦嗦的性子，有操不完的心，他们那群朋友，除了陆厌，几乎每个人都被他数落过。或许是因为自己早熟，从小不像别人家小孩总能惹出什么鸡飞狗跳的事，郭茂这啰嗦的功夫从没落在他头上过。最近他家里出了些事，郭茂担心他，才不由自主的跟在他身后说了这么多。

　　陆厌只好叹了口气拉了好友一把，带着他往前走说：“这地方挺好的，安静平实，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生活节奏也慢，我挺喜欢这的。”

　　郭茂才似乎忘了刚刚的尴尬的氛围，又唠叨了起来：“这地方是安静，但这离咱们市也太远了吧！就这地，蔡叔开了四个小时车才给我送到，你这样的话我们聚一次岂不是很难。”

　　蔡叔是他家司机，眼看着高二快开学了，他才从他爸那里知道陆厌转学的事情。想着陆厌什么都不和他商量，气的他临时就叫了蔡叔开车，直接杀了过来。但他也没想到这地方这么远，四个小时的车程，气都给他磨没了。

　　刚上车，他就先打了电话骂了陆厌一顿，然后又勒令陆厌必须来路边接他，这才获得了一时内心的平静，不然等他见到陆厌，就要直接破口大骂了。

　　郭茂不怎么清楚陆厌现在学校的校历安排是怎样的，不过他想想陆厌之前制定的一丝不苟、不留一丝喘息空间的学习时间安排表，不禁无语的说了一句：“而且你学习计划排的那么紧，等你下次空出来想起要见我们，估计都是过年了。”

　　“你这住的地方会不会有些偏了啊。刚刚咱们吃完饭回来，我说让蔡叔送一脚，你不愿意，非要自己回来。我就心想着，不坐车就不坐车吧，结果一路走过来，连个共享我都没看到。你仗着身高腿长，在前面走的飞快，我在你屁股后头一路苦追。累的我，我都要以为自己能瘦会小学时代了。

　　听到这里，陆厌才嘟囔了一声什么。

　　郭茂刚刚沉溺于自己教育陆厌同学的春秋大业之中，没听清楚，问了一句：“你刚说什么？”

　　陆厌轻轻拍了拍他有些凸出的肚子，挑着眉笑：“你小学的时候，也不瘦啊。”

　　郭茂：“…….，你以为谁都像你啊！光吃不胖的体质吗？”郭茂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肉：“我才高中，我会瘦的，好吗？这肉花了十几年才从我身上长上来，而我却有往后几十年的时间把它瘦下去。来日方长，不行吗？何况我现在只是在长身体，饭量比较大，ok？而且像你这样青春期光长个不长肉的，瘦的跟个排骨精一样就好了？你那挑食的习惯，我都讲烦了，你可多吃点饭吧。”

　　排骨精陆厌笑笑不作声，看着郭茂假装不在意的骂他一边偷偷捏了捏自己的小肚腩，又捏了捏。

　　“你这样挺好的，不用太在意。”

　　郭茂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疑问。

　　“因为这说明你心宽嘛”，陆厌吹了声口哨笑着往前走

　　“我去，陆厌，你又损我是吧，合着你觉得我不知道心宽体胖这词？”

　　“我这是在夸你！”

　　陆厌就笑着听郭茂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数着他从小到大变着法拐着弯损他的罪状。

　　其实陆厌说的是真的，郭茂是真的不用太在意身材档子事。郭茂明显就是婴儿肥，五官长的端正，整个人白白嫩嫩的，其实可爱的紧。郭茂小时候生的精致，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性格也可爱讨喜，长辈见了都喜欢摸他两把。

　　只不过可能是他们也到了年纪，周围的男生跟抽条样的，一个个的个子猛地往上窜，走出去显得手长脚长，只有其中的郭茂还没怎么长，所以周围的朋友才有时候喜欢拿这个逗趣。

　　更何况，郭茂的身材都是被他爸妈实打实的宠出来的。他爸妈结婚很多年后才盼来这么一个孩子，自然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得，什么事都不让他操心，只想让他安安稳稳的长大，所以郭茂长这么大还是一副单纯的不行的样子。小时候还因为经历的少，心眼迷不愣登的被人给骗了几回，后面才长了点记性。

　　不像他，连出生都是不被期盼的。

　　小时候他特别喜欢趁妈妈不在家躲在妈妈二楼中间的画室窗帘后面，因为在那里有一片大大的落地窗，可以将整座园子的风景都收入眼底，包括那扇通入庄园的大门。

　　那扇大门，是他小时候除了每次家族里必须要出席的晚宴外唯一可以见到自己爸爸的地方。

　　他每次就躲在房间里不起眼的角落透过那扇窗户看着司机载着爸爸把车开进来。他也很想像他看见的那些小朋友一样冲进爸爸的怀里，然后让爸爸举高高。但每次爸爸看见他似乎都不高兴，声音和表情都冷冷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他开始学很多东西，学外语，学画画，学钢琴，学拳击，他努力的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努力的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妈妈每次看着他日以继夜去学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他看不懂的忧伤，但她从来不拦着他，只是默默的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在他从拳馆训练完带着一身伤回来后一声不响的帮他上药。

　　等到年龄大了一些，等他可以分辨一些大人眼里的喜恶时，他才清楚的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就可以改变的。他爸爸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而且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是冷漠的，仿佛面对的是个陌生人，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孩童对情绪是敏感的，或许他早就有所感觉，或许他一直都清楚，只不过一直不敢相信罢了。

　　他很能理解妈妈为什么情绪崩溃之后喜欢把自己锁在那个画室里，整日里就坐在落地窗边呆呆的望着大门。以至于有时候他刚从学校里回来一进大门抬起头就可以对上二楼房间里那双平静无波枯如死井的眼睛。他知道她在等爸爸，等爸爸回来。

　　他理解妈妈，因为他也曾经把自己蜷缩在角落无望的期盼过，他明白那种想要窥探、拥有的渴望，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因此，他不阻拦也不劝说她，他想让妈妈开心，即使只能用这么无助的方式。

　　在妈妈在他面前死去的那一刻，他害怕恐慌到全身的血都是冷的。他哭的满脸都是泪水，他想让妈妈不要这么做，但妈妈推开了他的手，就躺在地上摸着他的脸温柔的笑，似乎是通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妈妈对父亲的爱太偏执，偏执到愿意用命来换他余生的愧疚与不安。

　　可是这样偏激的爱，大概只能换来别人的慌乱无措和唯恐避之不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