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线》越溪曲

1、小孩与狗 今年的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的来的更早些啊，路人一边走路一边紧了紧自己身上有些薄的外套。

　　冬天要到了，天也黑的格外早，下午五六点黑暗就开始蔓延开来。街道上的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缩起脖子迎着寒风快步前进，心里都念着赶紧回到家喝上一口热乎的好暖暖身子。

　　等天全部黑下来的时候，路上才陆续亮起幽幽暗暗的照明灯，这片是个老城区，住的大多都是些上了些年纪的人。虽然房租便宜，但交通实在是不太方便，离市里也远，没什么年轻人愿意住这边，建筑年头久了，也凭添了几分破败，带着股被岁月侵蚀的味道。

　　因为住的人不多，又大多数是些老人家，一到晚上，街上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人了，就算有，也是些附近工业园里加班回来的。街上就几家零零星星的小饭馆还亮着灯，其他店铺都已经早早的关了门。

　　门吱呀一响，厨师提着一桶剩下的饭菜快速的走到巷子里放在垃圾桶边上，刚把桶放下，就不禁把手靠近嘴边哈了哈气搓了搓，等手有了些热度后就连忙捂了下自己的耳朵。

　　巷子转角处传来落锁的声音，没过一会就有人冲这边喊道：“老徐，走啦，关门回家了。”

　　“哎，来了来了。”厨师出了巷子看到女人挺着肚子站在那，连忙过去扶着她：“今年的温也降的太快了，昨天还好好的出大太阳，晒的人发慌，今天这就冷的人恨不得待在屋里不出门了，明天你就别跟我来店里了。天冷了，生意也不多，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等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走远，巷尾里才幽幽的有双眼睛探出来。

　　确定没人后，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提着步慢慢的走到垃圾桶边上把那一桶饭菜环住，伸出手在里面掏了一把吃了起来。

　　那身影小小的一只，分明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过了一会，小孩擦了擦嘴，拉开衣服，从怀里抱出个小狗崽放到地上。

　　那小狗崽睡的正香，闻到饭菜的味道鼻尖不自知往上耸了耸，又耸了耸，这才像是被饭菜诱着睁开了眼睛。

　　小孩子把手上的饭菜靠着小狗崽的嘴边，小狗崽低着头把头埋在男孩的手里吃着，一边吃还一边无意识的扭了扭身子，看起来颇有喜感。男孩看着脸上逐渐升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是脸冻得有些僵了，笑起来嘴角才勉强扬起了一抹小小的弧度，并不明显。

　　小狗崽吃完了男孩手里的饭菜，还拿舌头舔了舔男孩的手。舌头是温热的，男孩的手却冷的吓人，已经红的不行的手上生着大大小小的冻疮，干裂肿胀，有些还能看到搭在上面的血壳。

　　余南端在这巷子里待了两天了。

　　这巷子不太引人注意，也没什么人从这里经过，旁边是家饭馆，生意不算好，每个晚上关门前饭馆里的老板都会出来提着当日份的剩饭剩菜放在垃圾桶边上。隔天早上，会有垃圾车来处理垃圾桶里的垃圾。

　　以前总有些饭店联系人把剩饭剩菜卖给养猪户当猪饲料，但前几年的时间里，爆发了一次规模不小的猪瘟，后来市里就规定不能养泔水猪，提倡养猪规范化。而且这片客流量实在不大，每日里剩下的饭菜都不多，所以男孩才能钻得了这份空子，保证了自己和小狗崽每天的食物，不至于要出去沿着街翻垃圾桶。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带着小狗崽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的，但没个遮挡物，夜里的的寒风实在让人受不了，后来他就带着小狗崽去了桥洞下面，从垃圾桶里捡了两张报纸草草的铺在上面又度过了几天。小狗崽乖的很，他白天把它放桥洞下面，让它不要乱跑，他出去找食物，回来的时候小狗崽还坐在原地朝他乖乖地摇尾巴。

　　他还以为他们可能还要在桥洞下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但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小狗崽站在泥板上，浑身的毛都束了起来，充满敌意。他疑惑的往前一步，才看到小狗崽的对面赫然趴着一条蛇，正悠哉悠哉的看着他。那尖竖的瞳孔让他汗毛都有些刺了起来。

　　但还好他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眼看着就要寒冬，这几天的温度已经下降的有些厉害了。寒潮将至，所以那蛇也快要进入冬眠期了，瞧着也没多大精神，像是只是路过一般，瞧了他们一眼，就慢慢的滑走了。

　　他猛然松了一口气，想想他还是带着小狗崽离开了公园，去了街道上。他这段时间，每天就在街上溜达捡些小瓶小罐啥的，他也去过一些小馆子问过，这边客流量不大，不怎么缺人，而且他年纪太小，没人敢收他。

　　这样的冬天注定有些难捱。

　　他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只想着要快跑，跑的快一点不跑真的会死在那里的。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又很多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根本没有太多体力。

　　老城区附近有个公园，设施都老旧了，也不大，就只有老人们早上喜欢到这来散散步、练练早功。不过一般天冷的时候就没什么人了，连带着公园路边照明的灯也早早就熄了。

　　公园的入口处有个池塘，大概是因着没什么人来，之前养的鱼没见着多少了，倒是有几只乌龟。天一热，就能看到几只乌龟一个摞一个的趴在池边的石头上晒太阳，有些小孩见着好玩就会拿着石子扔过去逗弄。

　　他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去哪里，只想着能先有个地方先睡上几晚。

　　他住的地方离这老城区有一段距离，但他们学校之前举办过一次远足，目的地就是这个公园，他记得路。

　　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太阳挂在西边将落不落的，衬的天边都是红红的一片。

　　他穿过小拱桥，往凉亭的长椅那边去，余光却不小心撇到那池边有好几个小孩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只能听到一片笑嘻嘻的声。

　　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快晚上了还有小孩跟他一样还在公园里，为什么还没有家长来找。

　　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边走边往后望了一眼，只能依稀看见一群哈哈哈笑成一片的小孩和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趴在岸边，距离有点远，他看的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的。

　　他皱着眉头，心里没多想，脚步没停，直直地往前走，刚要跨下最后一层台阶时，听到了扑通一声。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没什么迟疑，他转过头往池塘那边跑去，去的路上还从树边捡了根长树枝。他不会游泳，万一真是小孩子落水，他也只能试试看能不能用树枝拉着人上来。

　　等他到岸边的时候，只正好看着小孩子把什么东西丢进水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准备往公园外面走。

　　许是天色晚了，准备回家了。

　　他有些疑惑的盯着他们，但一群小孩子也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许是他盯得有些直白，经过他的时候，小孩们还朝他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他有些莫名，心里疑惑的不行，想了想，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池里，没什么东西，水面安静的过分。刚想离开，就听见什么破出水面的声音，他定睛一看，是刚刚他在远处看到的趴在岸边的东西，现下离的近了，才发现是一只成年犬。它奋力地往上爬，但明显力气渐渐小了，使不上力，好几次头都淹到水面之下。他见了，迅速的在池边趴下来，努力的伸长手拿着树枝去够他，还没等够着，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狗渐渐地往下沉，没了声息。

　　那是一只成年犬，四肢身躯都不小，就算饿了很多天，也不可能游不上来。

　　他坐在岸边，遍体发寒，拿手捂住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群离开的小孩子，之前他听到的嘻嘻哈哈的笑声和反复的落水声。仔细想想他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这是一场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被他赶上了尾声的游戏。

　　那只狗，也许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一遍遍的爬上来，再被一遍遍丢下去，循此往复，然后渐渐的没了力气，没法再做无用的挣扎，只能无望的慢慢的沉入水底，就这么没了声响。

　　他静静的盯着池面，心里却涌上一股莫大的寒意。

　　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恶意真的可以来的毫无缘由，真的可以仅仅因为所谓的好玩这样不知所谓的原因而亲手葬送了一条生命。

　　他以前只是觉得，像他这般大的小孩顶多是爱随众，没有清楚的是非观不知后果才会去做了错误的事，所以有些同学会听了闲话把他的作业撕掉，会在桌子上给他三八线，会把他的书包丢厕所，会刻意的跟他划开距离。

　　可这不一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他不由的想：“他们以后会想起这只被他们丢入水中的狗吗？会有一点愧疚和不安吗？不会吧，只会觉得无关痛痒的为自己找个借口好让自己安心吧。”

　　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转身准备离开，就听到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了弱弱的悲鸣声：唔…呜…呜呜，这声音极小，小的几乎让人听不见。

　　他停住脚步，往那片草丛走去，拨开长的有些高的草，才看到一只小狗崽子就趴在草丛里的一个坑里，它毛色是那种暖暖的浅金色，和刚刚那只狗的颜色一样。

　　这坑有些深，还铺了很多树叶，似乎是它的窝，想来可能是那只狗出去觅食，把狗崽子放这的吧。它身子小小的，看起来没几个月的样子，看见有人来了，就这么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毫无对陌生人的防备感。

　　余南端顿了顿，弯下腰把这小狗崽从坑里抱出来，用手摘掉了它身上头上搭着的一些树叶和草絮。他抱着那狗崽在池边的阶梯上坐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它，顺便帮它梳理一些已经有些打结了的毛。

　　狗崽在他的手中及其不安分，总是急切地伸着头东张西望的似乎是想找些什么，好几次都挣扎着想从他手里跳下来，不放弃的看了很久，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才低落的在男孩的膝盖上发出郁闷的呜噜声。

　　他没有阻止它乱动的行为，看着它无精打采地趴下了之后才温柔的摸摸它的头。

　　一人一狗就这么坐在草坪上，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狗崽的背，良久，才仿佛是下了决心做下决定，他把小狗崽举到与他视线平行的角度，露出了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我叫余南端，我们做朋友吧。”

　　小狗崽眨巴眨巴眼睛：“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