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落落生欢

3、第3章 我记得你

　　明无尘睁开眼，正对上晏兰阙直白探究的目光。视线相接时，后者莫名心中一虚。

　　“小和尚说，你能治失忆症？”晏兰阙缓步上前，并未因莫名心虚转移视线，说话语调也很是随意。

　　明无尘依然端坐着，看他走过来，清冷的面容无波无澜：“未经诊断，不敢言治。”

　　“那就诊一下试试？”

　　晏兰阙在案前侧身坐下，右腿平弯，左膝立屈，就这样斜靠着，将右手放在了案几上。

　　明无尘垂眸，视线掠过那随意慵懒的坐姿，落在面前那白皙纤瘦的手腕上。

　　他没有念佛号，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下伸出，轻轻地搭在那腕间。

　　晏兰阙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未见灵力光芒，体内却能感受到一缕和煦灵力，沿着经脉缓慢游走。

　　因为有明念的前车之鉴，在灵力及至胸口时，晏兰阙开始有意压制修为，以免再将人震出内伤。

　　便在这时，忽听明无尘轻声开口：“放轻松。”

　　他察觉到了，晏兰阙倏的抬眸，见对方神情专注地诊着脉，仿若刚才的话只是他的幻听。

　　明无尘操控着灵力继续往前，及至心脏处也没遇到丝毫阻碍，随后灵力沿着经脉往上，汇聚至脑海。

　　“闭眼，凝神。”

　　不是幻听，晏兰阙将视线从那轻启的唇间收回，在对方看过来时，适时的闭上了眼睛。

　　灵力在脑中游走并无滞涩，最后在灵府前略作停留，便全部沿脉络退回至腕间。

　　温润的微压感消失，晏兰阙睁开眼，歪过头道：“诊完了？”

　　“诊完了。”明无尘已收回了手，端坐如常。

　　晏兰阙盯着他，奈何对方神色无动，看不出个所以然：“那我这失忆症能不能治？”

　　明无尘也看着他：“听明念说，你睡了很久。”

　　“三百年左右吧。”

　　“三百年。”明无尘起身，捻着左手间的佛珠，缓步来到窗前。

　　“前尘往事黄粱梦，晏施主，何必执着于一场虚无呢。”

　　梦，虚无……

　　晏兰阙怔然望着那白色背影，皎洁月辉沿镂窗倾泻而下，仿若给他镀上了一层莹白光芒，圣洁如真佛。

　　“既是黄粱一梦，可是和尚……”晏兰阙有些沮丧，又有些自嘲，他略做停顿，在对方转身看过来时，苦笑着垂下眼眸。

　　“我为什么会难受呢？”

　　晏兰阙想不明白，他也想把那缺失的记忆当成一场梦，梦醒了就忘了，可他做不到。

　　半个月来他漫无目的，却依然晃进了寺名远扬的玄阳城，凑了小和尚义诊的热闹，又入了这寺庙高僧的殿宇。

　　不只是因为小和尚说眼前这人能治失忆，更因为腰间佛铃的线索。

　　对了，佛铃……

　　晏兰阙回过神，伸手将腰间的佛铃取下，递给明无尘：“这枚佛铃，你可认识？”

　　明无尘持着佛珠，站在案几旁，目光落在晏兰阙脸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和尚？”

　　直到晏兰阙出声提醒，他才伸出手，将那佛铃接了过去。

　　“此乃九环法杖上的镇魔铃。”明无尘轻抚过佛铃上的符箓刻纹，手腕一翻，漏出底部的佛铃敞口。

　　“遇魔则响，可驱魔念，可镇魔魂。”

　　镇魔铃，镇魔铃……

　　晏兰阙忽地笑起来，还以为贴身系着的是什么重要物件，指望能有什么线索，没想是拿来镇他的法器。

　　实在可笑！

　　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几步瞬移至院内，却在即将踏出院门时被人拦住。

　　明无尘一身月白僧袍，闪现在晏兰阙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晏施主！”院中的明念喊着追上来，见着白色身影，又顿住：

　　“小师叔？”

　　怎么回事？不是看诊吗，怎的都跑出来了？

　　他声音不小，但两个人都像是没听见般，既没回应，也没有看过来。

　　“和尚，让开。”晏兰阙忍着心中莫名情绪，看在对方解惑的面子上，没把话说太重。

　　明念：“？？！”

　　明念目瞪口呆，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和尚？晏施主竟然直呼小师叔和尚！

　　他忐忑地看向小师叔。

　　明无尘神色如常，伸手将一枚古朴佛铃递至晏兰阙面前，淡声道：“你的佛铃。”

　　佛铃？这和尚就因为还佛铃追出来拦他！

　　晏兰阙觉得有些好笑：“当我送给你了，既是佛门的东西，送你也算还给了佛门，你若不要，就给他吧。”

　　他指了指后方的明念，在小和尚茫然呆愣的目光中，抬脚往左跨出一步。

　　明无尘跟着往右后退了一步。

　　“晏施主，这枚佛铃是你的。”明无尘看看他，又将视线移至佛铃：“铃心中间，刻着你的姓。”

　　晏兰阙觉得自己真幻听了。

　　他是实实在在的魔尊，腰间却系着一枚镇魔铃，铃心还刻着他的姓……

　　和尚说的不像假话，且这话要验证也简单，晏兰阙略作思索，抬手接过了佛铃。

　　明无尘往左让开了道，捻着佛珠，先一步往房间走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身后传来和尚清朗的偈语声，晏兰阙攥着佛铃，没有再做停留，闪身离开了竹苑。

　　明念还在发愣，见两人都离开，才左看看右瞅瞅，然后转身溜进了房间里。

　　明无尘搁下佛串，拾了卷经书抄写，明念熟稔地凑在旁边研墨。小师叔的字写得很漂亮，他学不来，但喜欢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明念终于憋不住，瞟了眼认真抄经的明无尘：“小师叔，晏施主的失忆症……”

　　“经脉无滞，亦无淤堵，非外力所为，无解。”明无尘垂着眸，目光随笔尖游走，说话时也依然专注。

　　“非外力所为……”明念小声嘀咕着，看病救人，对症下药，既然非外力……等等。

　　“小师叔。”明念似想到了什么，猜测着道：“晏施主他……会不会是被人抹去了记忆？”

　　明无尘正好停笔蘸墨，闻言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不是。”

　　“那会不会是遭受了什么变故，自己下意识封锁了记忆？”

　　“也不是。”

　　明念：……

　　小和尚把能想到的都想了，小师叔回答得那样笃定，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会导致失忆。

　　不对，小师叔为何那样肯定？

　　明念若有所思，研墨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他看了明无尘好一会儿：“小师叔，你知道他为何失忆，对不对？”

　　明无尘执笔的手一顿。
　　一滴墨沿笔尖积聚而下，“啪嗒”一声坠在纸上，又迅速地晕染开来。

　　明念看着那突兀的墨点，小脸一怔，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小师叔抄经的画面，无一例外的，最后的经文都干净，整洁，漂亮。

　　——直到现在。

　　“我确实知道。”明无尘将笔轻搁在笔架上，从容地收起经书，“明念，你很聪明，不过我知道，却不能说。”

　　明念很是不解：“为什么？”

　　明无尘将经书递给他：“因为不可说。”

　　时候不早了，明念接过经书，知道这是让自己回去的意思。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很显然，小师叔不会再回答。

　　“那小师叔，我就先回去了。”

　　他将经书放回原处，打过招呼，转身走出了房间。明无尘端坐在桌案后，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那背影消失了好一阵，他才收回目光，兀自低喃了声：“瘦了。”

　　夜色寂静，玄阳城的某家客栈内，晏兰阙就着烛光，将那佛铃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

　　佛铃古朴，上面符箓无数，铃铛上也密密麻麻地刻着经文，他仔细找了两三次，才发现隐匿其间的字。

　　确实是他的姓，一个刻得不算好看的‘晏’。

　　不知道那和尚怎么发现的，他甚至都没有凑近看，只在手中翻转。

　　晏兰阙拇指摩挲着那字，在记忆中没有找到相关画面，也不记得自己有法器刻字的癖好。

　　法器……

　　他将胸口处的赤红指戒掏出，随手一晃，无数法器宝物从中散落，叮叮铛铛，堆积了大半个房间。

　　那令人妖魔三界都艳羡欲夺、寻了数百年的东西，就这样随意的出现在这不起眼的客栈里。

　　玄清宗的镇山剑，无双城的龙骨鞭，神女宫的凤鸣琴，鬼虚门的阴阳扇，无相阁的鉴心镜，浮生楼的还魂丹……

　　每一样都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宝物，除去各门各派的，还有无数在秘境中获得的，魔尊殿里继承的，如今都乱糟糟的堆在一处。

　　晏兰阙没有本命法器。

　　他入玄清宗较晚，在宗门也只待了三年半，赶上两次仙门大比，都出人意料的夺得魁首。而他在比赛中使用的武器，不过都是随手拿的剑和扇。

　　直到后面玄清宗掌门将镇山剑传给他。

　　晏兰阙勾勾手指，那通体莹白的长剑转瞬出现在手上。他绕剑柄看了圈，又扫过剑身，除了锻造时就刻好的“守心”外，没有发现任何刻字的痕迹。

　　剑上没有，鞭上没有，琴上、扇上、镜上都没有，晏兰阙召一件，又扔一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最适合刻字的不刻，偏偏要刻在一个会镇自己的佛铃里。

　　“叮铃，叮铃——”

　　晏兰阙正烦躁时，腰间的佛铃忽地响了。

　　“进来！”他朝窗外扫了眼，袖袍一挥，小山似的宝物统统收回至纳物戒中。

　　与此同时，一团浓黑魔雾从窗柩渗入，在晏兰阙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影，黑衣华袍，身形挺拔。

　　“属下镜渊，见过尊上。”

　　很久远的称呼，又恍如昨日，晏兰阙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男人，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镜渊……”他凝眸端量，漂亮的桃花眼尾微扬，“我记得你。”

　　“你化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