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小月光》晁舟

13、月光

　　公安局外。

　　黑色羽绒服的少年身量挺拔，凌乱的碎刘海被他拨了拨露出了额头，深邃的眉骨处一道不短划伤在他冷白的肤上格外明显。他叼着烟，掏出打火机，金属的碰撞声在冷寂的冬夜里响起，烟头的猩红明灭忽闪。

　　刚才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他背后缓缓走来。

　　“ 小亭。”

　　男人的语气却并不显亲昵。

　　陆南亭没有回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黑夜里，背影挺拔而单薄。西装的男人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18岁的少年骨子里透着一股痞劲儿，像根野草越是燃烧他就越能够被他侵蚀。和那个庄重严肃看不出神色喜怒的中年男人截然不同，陆南亭虽然处于泥泞但他可以在暗夜里发光鲜活。

　　“ 小亭，这件事我给你摆平了，他不知道。”他顿了顿再次开口：“ 别总站在黑暗里。”

　　西装男人留下这句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便离开了。

　　陆南亭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口中的烟，不知不觉已有半截烟蒂，他吸了一口便抬手抖掉烟蒂，低头看着那一地的灰，觉得讽刺，自嘲的笑，而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消失在黑夜里。

　　公安局执勤的两个民警听见外面震耳的声音，赶紧跑出来看，只见地上的烟头和一旁倒着的垃圾桶，上面有一个巨大凹陷处，明显的人为损坏，极为暴力。

　　俩人看见远处一道渐渐消失的黑影，想起局长方才的样子，只得面面相觑，没敢追究。

　　-

　　十点，棠华放学。校外，少年少女们成群结队地离开学校。见瑶走在人群中，同班的女生和她说笑着结伴而行。

　　前方一个短发的健壮少年正勾着头打电话，见瑶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只听见他说。

　　“什么？！陆南亭把老黑差点打死！ ”

　　“你们在哪个警局？好，我马上过来。 ”

　　见瑶脚步一顿，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她慌忙地借口跟同学道别，悄悄跟着那男生想要快速找到陆南亭。

　　那男生拦下一辆出租车快速地报完地名，便扬长而去。

　　见瑶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东平”二字，她想快速拦车跟着刚才的出租，但后面有同学抢先一步上车，她只得坐下一辆。

　　“ 师傅，麻烦去东平的警局。”见瑶一上车就急忙报出地名。

　　“ 小姑娘，东平分南北岸，你去哪个警局？”司机叼着烟透过后视镜看她。

　　见瑶没有去过东平，也不知道那边分为两岸，只能凭着感觉：“ 南！”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直往东平南分局驶去。

　　见瑶一路上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回荡着那句。

　　“ 什么！陆南亭差点把老黑打死！”

　　她凝望着车窗外，看着飞驰而过的楼宇、人群渐渐消散，高楼变得模糊，渐渐出现的是繁杂的平楼、商贩，她去的地方和她之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泾渭分明。

　　她正想得出神，出租车穿过了一片闹市，她抬眸瞥见一闪而过的熟悉黑影，是——陆南亭，她很肯定！

　　“叔叔！停车，我就到这里！ ”

　　她焦急地喊着，司机赶忙靠边停下，收了她的一张百元大钞正准备找零，才发现小姑娘已经摔了车门跑掉。

　　“这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力气这么大……… ”
　　司机嘀咕了一句，便继续拉乘客。

　　见瑶跌跌撞撞地穿过熙攘喧闹的人群，追寻那抹身影，终于在一个黑暗的巷口看见了蹲在石阶上的少年。

　　他低垂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唇角破着一道口子，在冷白的肤上格外刺眼。
　　他那双白色的球鞋污泥布满，还滲着血迹，见瑶的心里一阵阵刺痛，响起那个7岁的小南亭，虽然不爱说话，但总是干干净净地，没有现在这样锋利的棱角，他的身上应该有光的，他本来该是最耀眼的少年，不仅仅是在球场，而是在任何的一个瞬间。

　　“陆南亭。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温柔。

　　陆南亭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了幻听，她应该在温暖明亮的家里，而不是这充满黑暗泥泞地深巷。
　　他的唇角弯下，自嘲地笑出：“呵。 ”

　　“陆南亭。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陆南亭倏然抬头看去，白色羽绒服的少女站在昏暗的街灯下，眼眸明亮，步伐坚定地朝他走来。

　　见瑶在他身前停下，她蹲下与他平视，一张脸骤然在他眼前放大，他看见她鸦黑的睫毛晃动着，那双明艳的桃花眼泛着圣洁的光，温柔、坚定地看着他。

　　仿佛那束光透过她的身体慢慢地渡给了他。

　　“你……怎么在这？”陆南亭喉间很涩，哑着嗓子问。

　　见瑶伸出小手握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他的手很凉很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手上还有破皮的伤口泛着血丝。

　　她想，如果可以，那你就不要再做黑暗里的陆南亭了，做回你的段非风吧。
　　这个世界是有光亮的，而你应该是站在光亮下的少年。

　　“冷不冷哇，阿风。”她眼底泛着温暖的笑，她的手很暖她用自己的温度去填补他的。

　　这一声阿风，让陆南亭的眼框瞬间充血泛红，他定定地看着她，艰难地开口：“………你叫我……什么？”

　　林见瑶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心疼，她缓了缓，唇边漾起暖笑：“阿风，好冷啊，回家啦。”
　　她抽出一只手，带着暖意的指腹轻轻拂过他受伤的唇角。

　　陆南亭唇角荡起一抹苦涩的笑，那双总是带着风流散漫的眼眸褪去伪装，化为一汪晶莹，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紧紧地搂着她的身体，头埋在她雪白的脖颈处，见瑶浑身一颤，她感觉到了一股湿热在她的肩颈处漾开……

　　骄傲如陆南亭，在她温柔的一声“阿风”里，乱了阵脚，卸了铠甲……

　　“林见瑶………你是光吗……。”许久，那个男孩沙哑着嗓子问她。

　　见瑶的手抱住他的背脊，轻轻地拍着，她故作轻松地回答：“我不是光，阿风才是光，你应该永远意气风发、霁月光风的。”

　　她说：“你是光本身，我只是接迷路的光回家了。”

　　昏黄的楼道口，两个单薄的身影紧紧相拥，空中忽然落下飞舞的白色，在见瑶的睫毛上化开。

　　见瑶伸出一只手去接，白色越来越多，她惊喜地松开陆南亭，将手里的晶莹白色递给他看。

　　你看，是初雪。
　　是今年京都的第一场浪漫降落。
　　听说，初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今年的初雪！”少女的声音泛着欣喜。

　　陆南亭瞧着她发亮的眼眸，点了点头：“是初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这条黑暗、泥泞的深巷被白色覆盖，一尘不染。陆南亭凝着这条巷子和他脚下的脏乱血腥的球鞋，他蓦地想起今晚听见的这些话。
　　“别总站在黑暗里。”

　　“阿风才是光。”

　　“你是光本身。”

　　陆南亭看向少女：“林见瑶…你说我是光，可是你看我脚下一片黑暗。”

　　见瑶看了眼他的球鞋，拉着他的手踩进雪地里，她蹲下捧起一小堆雪花铺在他的鞋上，专注、仔细。

　　她铺完，直起身笑得星光璀璨，黑夜里，她的声音像是指路灯。

　　她说：“你看，你脚下是星光璀璨，是前途敞亮！ ”

　　陆南亭的眼眸泛起汹涌波涛，他滚了滚喉咙，眼神也发烫起来。

　　“ 你知不知道，陆南亭是个多么肮脏龌龊的人？”

　　听见他这样妄自菲薄，见瑶捏着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又松开留下一排月牙的印记。

　　半晌，她似鼓足了勇气说。

　　“ 我不知道，现在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在意，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你是7岁那年蹲在石阶上发呆的小男孩，是喜欢看鲤鱼打挺的小男孩，是我十五岁那年遇见流氓挺身而出的少年。”

　　“有人喜欢把暗恋的人比作月亮，对我来说，十五岁的月亮一直都在我的心里滚烫的发光，就像你陪我看的那一场《大话西游》，我知道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披星戴月、所向披靡地站在世界眼前。 ”

　　“所以，不管你是黑暗里的陆南亭，还是光影里的阿风，我只希望你可以走这脚下的星光璀璨，去往你应该拥有的光明。”

　　前路需要一盏灯 ，你将尘世掀开；
　　世界以痛吻你，我便窃取天光为你填满羽翼。

　　陆南亭看着他的小姑娘站在他的眼前，一字一句，真挚地去说着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去填补他自幼时铺满的伤痕。

　　这么多年，她一如从前。

　　“见瑶…我想喝你买的草莓牛奶。”少年勾起的笑意璨如星河。

　　见瑶望着月光在的他，是眼底有光亮的他，她踮起脚尖抬头扫开了他黑发上的雪花。

　　“走。”她握紧他的手掌，迈着大步离开深巷。

　　雪地里，少女带着光照亮了少年的前路。

　　一如七岁那年的夏天。

　　蝉鸣声叽叽喳喳，盛夏的光穿过绿叶折射进窗，五岁的见瑶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四合院的窗户。

　　庭院里几个小男孩在追逐打闹，童声笑语响彻回廊。

　　见瑶不满地朝他们吼：“你们再这么大声，我就告诉我爷爷把你们赶粗去！ ”

　　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插着腰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嚣张道：“林见瑶，快回去喝你的儿童牛奶吧！ ”

　　身后的小孩纷纷附和，小姑娘一对秀气漂亮的眉毛拢起，直接抄起门框边的扫帚气势汹汹地走到胖男孩面前，拿起就打。

　　胖男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吃痛一叫，赶紧逃跑，其余小男孩也跟着跑，见瑶拿着扫帚追着他们七八个小男孩打。

　　从那以后，他们基本都是绕着林见瑶走。

　　直到，林见瑶和哥哥去陆爷爷家玩，还是这群小男孩。

　　他们在院子里踢皮球，不知道是谁一脚把皮球踢偏了，砸在7岁的陆南亭头上。

　　本就孤僻的陆南亭那时候很木纳，漂亮的脸上出现好大一块泛红的擦伤，结果小胖子直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吼：“ 怪人！把球还我！”

　　陆南亭不生气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把球给他，见瑶在门口看得一清二楚，哪时的她特别喜欢和哥哥一起看奥特曼，身上带着一股正义感，对于这种行为简直是零容忍，直接拉起林见川就去抄家伙。

　　“孙胖海！！ ”见瑶凶凶的小奶音在小胖子身后响起。

　　小胖子一转头就看见林家两个小瘟神拿着棍子朝他走来，拔腿就跑。

　　最后还是被林见川逮住，兄妹俩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后小胖子找爸爸告了状，俩兄妹也被数落了一顿。

　　那天午后，见瑶和见川在陆南亭旁边的台阶上做深蹲，一直做完20个，才被爷爷放过。

　　见瑶气喘吁吁地盯着陆南亭：“ 段灰风！你不跟我说谢谢吗？”

　　陆南亭瞥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林见川走过来看着陆南亭觉得他真是个怪胎，拉着妹妹就跑去要零花钱买雪糕吃。

　　俩人在小超市的冰柜里选来选去，见川拿了一个巧克力雪糕，算了算钱应该够，结果他妹妹居然一个人买了两瓶草莓牛奶……他挣扎了一会儿把巧克力的雪糕换成了冰棍。

　　回到陆宅，见川去了后院里和熟悉的小伙伴玩游戏，见瑶鬼使神差地去池塘边看那个人还在不在，不出她所料，陆南亭果然蹲在池塘边看鲤鱼打挺。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小男孩的脸上，他抬头挡了挡换了个位置蹲坐，黑色的小短发尚且稚嫩的眉眼，一本正经地坐在那，沉默地像是菩萨身边打坐的小童子。

　　她走近他，肉乎乎的小手递出一瓶草莓牛奶，小姑娘声音软软糯糯：“请你喝，以后我罩着你！ ”

　　小男孩的眼神停在牛奶上，半晌，他接过，看着小姑娘，白白糯糯的小团子，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暖光，一缕一缕地照入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泰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