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的故事》墨绿色围巾

44、人面墙

　　44.
　　右手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失了痛感的邱恬并没有觉得好过多少，没有了一根手指，她心里很清楚，护士小姐说的适应过程会是一场艰难痛苦的战役。兜帽被雨水沾湿，贴在头发上，眼镜也被水雾遮上迷茫，邱恬就这样站在门前，敲着铁门。
　　“谁啊？诶？”门开了，是一脸惊讶的映盈，“你这是怎么了？”她把一头水的小丫头拉进屋，在明亮的灯光下，注意到衣服上点点血斑。“天哪，恬恬你——”
　　“盈姐。”邱恬想笑，泪却滑了下来，坚持了那么久，决堤的委屈和愤懑，或者更多的，失望和无奈，在她的脸上很快流出小小的沟壑。“乖……”映盈向母亲一样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
　　她感觉到邱恬在怀里哭泣，微微耸动的肩头，还有自己胸前湿热的触觉，然而这是场无声的哭泣，只有泪水，没有啜泣和控诉，小丫头只是在专心地流泪，再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映盈抱着她，就像两人初次见面，在人们默认的红灯区，邱欣沿街敲门，一扇扇门打开，再一扇扇关上，夹杂着骂骂咧咧的抱怨声，那时的邱欣，还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小混混，那时的映盈，也只是个初入行的酒小姐。刚刚下了晚班倦意十足的她，拉开门，是一个一副穷酸相的小子，他微喘着粗气问：“请问你能哄我妹妹睡觉吗？”
　　伏在他背上的小女孩既瘦弱又憔悴，她抓着男人的衣领，满是血丝的眼睛显得涣散。
　　“这个……”她有些犹豫，这个小姑娘是生病了，还是失眠，“应该去医院看看吧？”
　　“她睡不着，你能帮忙哄她睡觉吗，我只是想，也许，因为没有妈妈哄着的缘故……”
　　“我来抱抱？”映盈朝那个小女孩伸出双手，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她也伸出手。那个凌晨直到正午，再到黄昏，女孩子就伏在她胸前酣睡，口水打湿她的被子，小手紧紧搂着她，梦中纤长的手指时不时抓弄一下。如果那天不是临时换成晚班，如果自己没有恰好赶上第一辆车，如果邱欣的请求被前面的人答应了，那这场奇遇，这两个人，又怎会出现，自己人生的轨迹，也不会就此改变。
　　映盈知道邱恬的性格，既不询问，也不劝解，想从前一样，拍拍背，揉揉手臂，再一根根按摩她的手指……！
　　“恬恬你这是——”映盈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厚重的纱布也遮不住残缺的那个位置，“你的手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怀里的邱恬闷声回答。
　　“是谁干的？”
　　“你很烦啊。”小丫头埋在她身上不肯起来，声音低低地传来。
　　映盈知道她的脾气，叹了口气，揽着她轻轻摇，“行，那我不问了，可是你哥就快回来了，到时候总会有个结果吧。”
　　“再说吧。”之后邱恬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呼吸逐渐平稳，映盈扶她躺回床上，自己在一旁睡下。雨声在床边的玻璃上连绵响起，水痕的柔光，结成泪水，从窗户的脸上流下来。在身侧的映盈所不知道的梦里，邱恬走在一座无穷尽的迷宫里，迷宫被粉白的墙壁隔成千沟万壑，她伸手去触摸墙壁，墙上竟然凸显出人的脸，模糊的五官在平滑的墙壁上若隐若现，细看之下，邱恬大骇，那连绵的墙壁竟然都是一个个人粘合而成，如一条巨蛇不断地蠕动，收缩朝自己迫近。邱恬唯有不停地往前跑，躲开试图伸出手抓自己的墙上人，她跑过一个又一个拐弯，经过一张张或者陌生或者有几分面熟的脸孔，有几分像邱欣，有几分像江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表情各异。她赫然注意到在自己前进的路上卓八仙和红鬼敲着一个奇怪的鼓，朝自己呆呆地笑，鼓声空洞，却让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跳舞，停不下来。
　　邱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无望地看着它们从自己身体上一个个脱离，在空中弯曲着跳开，伴着诡异的鼓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啊——”邱恬从梦中惊醒，额间渗出一层细汗，天空已经大白，她倒回枕头上平复呼吸，无意识伸出手，不由得心头一紧。
　　真的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早晨骤雨，中午疾风，黄昏闷热，非典型盛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