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夏生四月

18、第 18 章

　　她曾想过，他会怒，很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可他没有发怒，笑嘻嘻的照旧。

　　所以也许，他是真有点喜欢她的。

　　但大约是宫里的女人总归太多，新人换旧人的，牵绊住了他的脚步，也或许是已经对她腻了，她不想知道。

　　夜晚，星空明亮。

　　有初夏夜晚的凉风自窗外吹来，吹起几缕发丝，幔帘轻卷。

　　江雾月正在抄药方，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

　　她在这里没有朋友，所以能来这里的人，除了那人还会有谁？

　　江雾月收回目光，懒懒地转身，看了过去。

　　萧慎远站在她身后，抬起双臂搂住了她，亲她的耳朵，话语间满是挡不住的渴望：“小五，朕好想你！”

　　江雾月任他抱着，缓缓开口：“皇上，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那个人。

　　她记得那个人拒绝了。

　　他说，你没那么重要。

　　后来，她一想，也是。

　　她不过是一个他随手捡回来的孤女，他只是待她好了些，就幻想自己能比他的爵位，他的财富，甚至他的母亲更重要，莫不是疯了？

　　身后之人一怔，含笑回答：“喜欢，特别喜欢！小五，你知不知道朕都想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你，朕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朕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看见朕的心……”

　　亲吻逐渐向下蔓延。

　　被他抱着走向床铺的时候，江雾月想的是：总归是一颗真心。

　　既已经是注定了走不出这金丝鸟笼，不如试着去接受。

　　陈祈川，你看，我答应你了，会好好的，一生安乐。而且，只要我愿意，月儿小全他们能过得好些。

　　我……愿意。

　　翻云覆雨，一响贪欢。

　　萧慎远睡着了，江雾月在他身旁趴着，借着烛火细细看他。

　　他比陈祈川小了三岁，身上没有陈祈川那种常年纵横疆场的不羁，而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贵气。

　　长得不丑，很俊，斯文和流氓，互相交替。

　　可她不喜欢那些事，也不喜欢这个人。

　　眼看着自己在皇城里越陷越深，再难脱身，心就疼。

　　想到那个人，就更疼。

　　疼到想吐。

　　睫毛一动，他醒了。

　　手指头被握住。

　　萧慎远对窝在自己身边低着头装睡的小丫头说道：“小五，回来吧，所有的荣宠，都是你的！”

　　她点点头。

　　第二天，陈淑妃复位，举国皆知。

　　开玩笑呢！

　　不过皇家的事于寻常百姓都是笑谈，他们贵族的日常情趣，也就博得茶余饭后的一笑而已，谁还会特别在意？

　　陈祈川不问世事，在家与世隔绝，已经几个月了。

　　这个消息，是谢语带给他的。

　　彼时，他正坐在池塘边垂钓，用直钩钓着自己家的鱼。

　　“你什么想法？”她问。

　　“挺好。”他说。

　　“挺好？”谢语咬牙切齿，“怎么个挺好？说来听听。”

　　“当初带她回来，就是希望能给她安稳的将来，如今也算是做到了，她有了一个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这段时间极其的少言寡语，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还守着吗？”

　　他淡然一笑：“守啊，就当守着她！”

　　谢语气急，一抬手把他推进了池子里：“陈祈川，你是个傻子吗？”看他默默地爬出来，百般无奈，只得上前把他拉了出来，低声道，“明天我们就走。我爷爷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一员大将！”

　　他还是不说话。

　　“我问你，如果她站在你面前，你会嫌弃她吗？”谢语松开他，逼问，“会吗？”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谢语拍他的肩膀，“我会想办法，离开这里！至于公主，不会有事，大可放心！”

　　端午节，粽香飘飘，万家欢腾。

　　晋川侯府在一把火中化为了灰烬，曾经的晋川侯和夫人在大火中葬身，烧成了粉末，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举国哀悼。

　　谢语带着陈祈川乔装成百姓，骑着马一路向南到达了镇南王的大营。同年六月底，皇帝下手削藩，镇南王举兵，正式拉开了反抗萧家的序幕。

　　没有了陈祈川，萧家自然还有其他的人，可论起打仗，终是不及那人。

　　两军在燕鸣关僵持着。

　　宫里，江雾月正在做梦。

　　到处都是蔓延的大火，火中有个人，他定定地看着她，身体一点点被大火吞噬，然而那人似是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只是看着她。

　　“小五，对不起！”他说，“活下去！”

　　然后，碎成粉末。

　　“将军！！！”

　　她尖叫着醒过来，才意识到仍身在自己的宫殿里。

　　是了，将军不在了，他死了。

　　死了，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她抱着膝盖，埋头痛哭。

　　月儿端着酸梅汤站在旁侧，轻声道：“娘娘，您又做噩梦了！”

　　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然而自从那天起，她就天天做噩梦，每回都叫着“将军”醒过来，醒来后就不停地哭，神思忧郁，望着窗外发呆。

　　“外边怎么样了？”她停止哭泣，红肿着眼睛，木呆呆地问月儿。

　　问的自然是战况。

　　月儿道：“听小全御前的朋友说，战报上写还在燕鸣关堵着呢！李敢将军打起仗来也很厉害呢，不会有事的！”

　　江雾月点了点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自从复位后，萧慎远就没再过来，她猜想他可能正在为战事头疼。

　　这是他的天下，却是陈祈川要拼命力保的世界，陈祈川死了，他所守护的，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江雾月不知。

　　这个没有陈祈川的世界，她还要继续呆下去吗？他让她活着，那她就活着，可是好痛好痛。

　　将军，月儿真的好痛……

　　窗外深红浅碧，只觉黯淡无光。

　　“小五。”

　　一声呼叫，将她从思维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这个声音……千百次地在梦里出现着，叫着她，对她说“对不起”的声音，是将军！她止不住地全身颤抖，去想那个叫她名字的人，他的音容笑貌。

　　可这里是深宫，他怎么会出现？

　　“小五。”

　　江雾月回头，看见了他。

　　时光在那一瞬间被拉的很远很远，远到战场的初次相见，远到中秋节的花灯，远到荷塘倒影的浅浅天色，远到漫天大雪中的相拥，远到未谋面的一场大火，再一步步退回到现在。

　　她梦里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穿着侍卫的衣服，身前正站着穿着宫装的央琴。

　　陈祈川伸开双臂，冲她笑。

　　江雾月什么也不怕了。

　　她飞奔过来的身影，让陈祈川恍惚间回到了刚从西南回来的时候，心下担忧着她再摔下，直到把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闻到熟悉的草药气息，才算安下心来。

　　“不急，慢慢聊！”

　　央琴眨了眨眼睛，带着月儿悄悄地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月儿说道：“这会儿不会有人来的，娘娘和，将军，你们放心聊吧，月儿给你们望风！”

　　“月儿？”

　　江雾月又哭又笑，紧紧地抱着他不松手：“嗯，她的名字也叫月儿！”

　　像是想起了什么，江雾月匆忙放开他，用力地去拧自己的脸，喃喃自语：“我不是在做梦不是在做梦！”

　　手被一双宽厚的大手握住，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说道：“小五，你不是在做梦，是真的，将军还活着！”

　　江雾月抱住他哇哇大哭起来，把受的所有的委屈全都尽情释放出来。只有在他面前，她才可以重新做回最初的那个小女孩儿。

　　因为知道，他会宠着。

　　陈祈川听着她哭，默不作声，拍着她的后背。

　　“将军知道，小五受委屈了！”

　　哭够了，她抓起他的袖子给自己擦鼻涕擦眼泪，泪眼婆娑：“你还在，你还活着！”边擦边翻开了他的袖子，看到黑蝴蝶依旧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

　　“对！”陈祈川温柔地摸她的头，“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你，还有牵挂，我怎么会死？”

　　她扑进他怀里抽气：“那你去哪里了？”

　　陈祈川道：“我在西南，因为不放心你，偷偷回来的！”

　　西南？

　　“那是……”江雾月猛然想起来，顿时紧张，“你跟谢家的人在一起，你造反……”

　　“没有，没有。小五你想想，我怎么会把我多年守护的江山交给另外的人？不会的，我会想办法，既保住谢家，也保住萧家，这也是我们陈家人的使命。”

　　“什么使命？”

　　“誓死守护江山，忠于君主。”

　　她落泪涟涟：“哪怕这个人夺走了你的爵位，还逼你吗？”

　　陈祈川下巴抵着她的头，眸中有光：“他还夺走了你。”

　　“即便如此，你也要守护他？值得吗？”她眼中是不理解，“你不能多为自己为我为公主考虑考虑吗？”

　　他轻吻她的额头：“我恨他，特别恨。可人的心里是有信仰的，我会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便是守护江山守护和平，而不是萧慎远他一个人，可谢家与我陈家是至交，谢语又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不能舍弃任何一方，看他们去死，只能尽量周旋。”

　　“只有他好，你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