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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平行宇宙或者镜像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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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冰冷的沙漏模型内部,光影流转,如同两幅并置的、浸透了截然不同命运色彩的奇异画卷,在蛋蛋眼前徐徐展开。这一次,焦点回溯,蛋蛋想看看他的童年。
右侧(东洲国地球):
场景同样是厦门曾厝垵,那条叫旗杆路的老街。但这里的景象陌生得令人心悸。低矮的“且”字形闽南古厝被更坚固、线条粗犷如堡垒的石木混合结构取代。深灰色的板岩或暗沉的陶瓦铺就屋顶,屋檐下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滴水——那轮廓分明是三角龙或甲龙的头颅,空洞的眼窝仿佛凝视着街道,散发出原始而肃穆的气息。
画面聚焦在一栋带小院的房屋后院。一棵虬结高大的乌桕树下,一个脑后扎着小辫子的四岁男孩正全神贯注地用小铲子挖掘。他穿着靛蓝粗棉布缝制的短褂和阔腿开裆裤,样式古朴得像是从历史画册里走出来。挖到蝼蛄巢穴,他小脸紧绷,神情专注得如同进行精密实验。他小心翼翼地跑进过道,从前厅角落巨大的石砌水缸里费力舀了一瓢水,大眼睛紧盯着晃动的水面,一步一顿挪回树下,将水缓缓灌入洞穴。
蝼蛄狼狈地浮出水面挣扎。男孩嘴角刚咧开一丝胜利的微笑,一阵尖锐、混杂着海腥味和狂热呓语的喧哗声撕裂了院落的宁静。一群女人,穿着类似裤裙、颜色或深或浅的粗布衣裳,像一股愤怒的潮水从过道涌向后院侧屋。她们的目标明确:那个独自坐在床沿、美丽却神情落寞的少妇。
一把样式古怪的巨大剪刀突兀地出现在画面中——乌木刀柄末端,赫然镶嵌着一枚尖锐的小型恐龙牙齿化石,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少妇(她也是个哑巴)无声地挣扎,眼中是撕心裂肺的绝望。那头乌黑如瀑的秀发,在“渎神!”“亵渎海神娘娘!必遭天谴!”的狂热斥责声中,被粗暴地绞成了参差不齐的阴阳头!粗粝的手撕扯着她的衣衫,褴褛不堪。女人们的脸上,愤怒扭曲成一种近乎宗教献祭般的狂热,与那些屋檐下的石雕兽首相映成诡谲的图腾。
小男孩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愤怒。他尖叫着,将手中的水瓢连同蝼蛄狠狠砸向那群女人,然后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埋头猛冲过去,试图用稚嫩的身体撞开人墙保护母亲。但他太弱小,一次次被蛮横地推搡倒地,只能徒劳地在外面挥舞着小拳头,泪水混着院中的泥土,在脸上糊成绝望的沟壑。
混乱惊动了隔壁大厝里弥漫着香烛和草药味的神堂。几个穿着深色长袍、额头刺着奇异符文的老人,正对着供奉有海龙骨骸模型的神龛进行某种简单仪式。他们闻声赶来,在社区中显然拥有无上权威。几声低沉而威严的呵斥,如同冷水泼入沸油,女人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压制,悻悻然地散去,口中依然念念有词地诅咒着“海神娘娘的惩罚”。老人们看着惊魂未定、头发被毁的少妇和泥泞中哭泣的男孩,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沉重地叹息一声,默默转身离去,长袍拂过地面,留下沉重的静默。
小男孩扑进母亲怀里,用沾满泥污的小手,笨拙而用力地擦拭母亲脸上屈辱绝望的泪水。哭得筋疲力尽,他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画面渐暗,屋内一片漆黑。唯有一个身影蹲在门墩上,黑暗中,只有烟头明灭不定,如同困兽焦灼的眼睛。男孩醒来,激动地向那个身影——一个额头微秃、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陈老三,“小媳妇”)——急切地比划着诉说母亲的遭遇,小脸涨得通红。男人沉默地狠吸着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映照着他紧锁如铁的眉头和眼中压抑得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在这个宇宙,他似乎同样无力庇护自己的亲人。
“太惨了。”蛋蛋心头堵得慌,他想知道这厄运的源头。“录像”场景向前调节了约两年。画风陡然变得温馨,却因前尘而蒙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厦门曾厝垵,环岛南路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两岁的蛋蛋坐在一辆简陋却充满父爱的自制“三轮车”上——后轮是轴承,前轮也是轴承转向,一块木板就是车身。父亲刘自立,一个高个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温情的男人,正弯着腰,笑着用力推动小车。男孩兴奋地尖叫,努力用脚控制方向,展现出惊人的协调性。母亲陈柿子,穿着一件在本地显得格外洋气的蓝色碎花束腰连衣裙,长发用手帕松松束起,发梢在咸湿的海风中飘拂,像一幅生动的剪影。她臂弯里搭着丈夫的外套和儿子的小毛衣,美丽的大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无声地注视着嬉闹的父子俩。她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关切声音提醒丈夫注意儿子安全,但玩疯了的蛋蛋只是任性地扭动身体,催着车子更快一点。
“调过头了,您能告诉我,我妈......蛋蛋的阿姆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那些恶婆娘要绞她的头发。”蛋蛋对老头耸耸肩。
“跟你妈妈差不多,被人欺凌了,跳海了,这一点是一样的。”
“也是那个叫林跃进干的?”
“对。”
“我们俩可都够惨的,不过,”声音带着自嘲,“这个长得跟我一样的小孩还是比我幸福。我出生就没见过爸爸,四岁就没了母亲。他两岁的时候,有爸爸妈妈疼。”
“小时候过得好,长大了未必就好。”
“那总也比我年纪轻轻就横死路边强吧?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您,上帝,您是不是你太偏心了。”
“那可不一定,你还没看到最后呢。”值班员的声音在蛋蛋意识中回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邃。
蛋蛋不服,执意证明:“那你看这个!”
左侧的“录像”(蛋蛋熟悉的地球):
画面切到翔安区澳头村的古渡码头。海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如同一尊凝固的望夫石,痴痴地凝望着海峡对岸金门的方向。她身后,铁梅大舅妈正焦急地拉着她的胳膊,试图将她劝回家。这里的海风,带着咸涩的绝望。
“看到了吧?还是我不幸,对吧?还没出生就这样了,还说你不是偏心。”
值班员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不,你还没看清楚。你们是命运的镜像,轮廓相似,内里的乾坤却早已天翻地覆。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懂。当然,让你来这里,有一个任务给你。若不匹配,你将被删除。”
“……请问,什么是删除?是第二次被消灭吗?”
“差不多吧。”
“……那怎样才算匹配呢?”
“那我让你看看东大这边的‘录像’,蛋蛋两岁多的时候。那时,刘自立刚在台湾特区站稳脚跟,混了个新北市三重区工商管理处主任的职位,算是个小科员。他自认有了点体面,荣归故里,回厦门准备接老婆孩子去台北定居。对,就从这儿看起吧,看看你自己能看出点啥名堂来。”
(二)
蛋蛋凝神看去。
东大的地球,曾厝垵北路东段,启明寺。
这名字叫“寺”,住的却是比丘尼。刘自立无暇深究名实之异。经堂里,慧敏老尼诵念“唵嘛呢呗咪吽”六字大明咒的声音低沉悠远,在潮湿的空气里震荡,字字如珠,蕴含着摄心的力量。刘自立下意识地跟着默念,那音波仿佛带着清凉的甘露,暂时浇熄了乔布斯和哈里斯在他心底放的火。他此刻太需要这份安定。
启明寺坐落在曾山脚下,与一处边防军连队驻地仅一墙之隔。清幽的檀香与远处阿兵哥操练的号令、整齐的脚步声奇妙地交织,形成一种紧绷而肃穆的场域。刘自立在简陋的平房大殿焚香礼佛后,被慧敏引至大殿北侧的禅房。室内光线略显昏暗,一个穿着浅黄陈旧僧衣、留着乌黑长发的比丘尼正以跏趺坐姿态端坐于蒲团之上。她身形枯槁,仿佛皮囊之下仅余风骨,估摸不足七十斤,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澄澈,如古井无波,与她枯槁的形容形成强烈反差。那未经修剪的长发乌黑油亮,更衬得她那份超脱岁月的法相庄严。
慧敏介绍,这是一位行脚至此挂单的头陀行者,法号空洞。刘自立心中微凛:头陀行者?在东洲国,这是苦行僧中的苦行僧,行十二头陀行,舍离一切贪著,被视为行走于世间的觉者,精神力量深不可测,但也常伴无常死难。一位女子选择此道,其愿力与忍辱必非凡俗可及。空洞法师的出现,再次让刘自立感到这方世界的深邃与神秘。
刘自立此行本就带着满腹的业障与迷障。他自幼聪慧过人,学业拔尖,洞察世事,但“四幺幺运动”的经历如同阿赖耶识中一道深重的业种,将他钉在了“黑身份”的轮回里。这份“黑历史”是他仕途上无法逾越的障道,死死扼住他在体制内向上攀爬的咽喉。他渴望在台湾特区开辟新天地,却深感这“黑屁股”是根本烦恼,如影随形。眼前这位苦行僧,或许能以般若智慧照破他的迷局?
他合十行礼,恭敬地诉说了自身的困境与对“黑身份”的执着与忧惧。空洞法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照见五蕴皆空:“施主,众生皆苦,八苦交煎。汝之苦,非独有之。观汝心相,我执深重,贡高之心炽燃。天赋聪慧本是善缘,然欲求世间法上之成就,却为宿业所缠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狮子吼,直指人心,“解铃系铃,皆在汝心。汝既投身宦海,当体此身已是共和党人之身。欲破此障,唯有融入彼众,同体共生。此乃最直截、最有力之法门。”
“融入共和党人?同体共生?”刘自立心中剧震!法师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方向清晰了——唯有获得体制的加持与印可,才能转识成智,化“黑”为“白”!但“四幺幺”的烙印,如同胎里病,岂是轻易能净除?政府岂会接纳一个有此“前科”之人?除非……彻底皈依其道!这个道不是修行道,而是乔布斯和哈里斯的道。
代价!巨大的代价!他脑中念头飞转:他一穷二白,毫无政治根基和人脉资粮,拿什么去换取共和党(尤其是乔布斯特首和哈里斯幕僚长)的信心?投名状?效忠?出卖什么?他有什么可布施?无明带来的巨大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此路虽明,却似刀山火海,步步惊心。
他强压下翻腾的妄念,直身合十,郑重道谢:“阿弥陀佛,感恩法师开示。” 此刻,他更细致地端详对方。空洞法师那份超越形骸的寂静与轻安,绝非俗世保养之功,而是戒定慧三学熏修后焕发出的心光。没有世俗的系缚,没有生存的煎迫,只有纯粹的修行。这份随缘不变的自在,正是他极度缺乏的。他活得紧绷、焦虑、急不可耐——急迫地想出离卑微,断灭过往,急切地想攀缘那个他心目中更“高级”的境界。
空洞法师观其神色变幻,眼中忧惧深藏,便知自己药石已投。她心怀慈悲,欲再助他,却也看出这年轻人眼中探求与野心如烈焰,更深处是“黑身份”引生的巨大怖畏与不甘。此等心性,欲脱轮回桎梏,难如登天。
“施主,”她温和地指出另一条出世之路,“烦恼炽盛,尘缘难断。何不放下万缘,随我剃度,皈依三宝?入我佛门,世间毁誉,皆成云烟。”
刘自立脑海中立刻浮现托钵乞食、树下宿、冢间坐的画面。眼前法师形销骨立,若跟随她,意味着荷担其行,以身饲虎亦非不可能。不!这绝非他发心所求!他的聪明才智,他的勃勃野心,注定要在红尘业海中争渡! 即使寻求精神依怙,他也更倾向那个“东波功”的外道术士,至少不必那么苦寂。
“法师慈悲,”刘自立压下纷乱,恢复了表面的恭敬,“弟子愚钝,尘缘未了。今日前来,实是欲向慧敏师父借阅几卷《金刚经》《心经》,研习佛法义理,以求明心见性。” 他巧妙地转移了焦点,将真实的功利目的掩盖在“闻思修”的方便之下。
“善哉。深入经藏,智慧如海。”空洞法师并不强求。她深谙修行路的孤寂与险难,非大根器、大愿力者不能行。她更清晰地照见刘自立的症结:表相困于“黑身份”,内里苦于那颗不安于现状、又难舍过往的“不甘之心”。此心不解,纵得高位,亦是火宅,永受煎熬。
“弟子告辞,祈愿法师法体安康。”刘自立感到空洞法师的目光仿佛能照彻他灵魂最幽暗的角落,这无所遁形的觉照带来的怖畏,远超过那点微弱的吸引力。他本能地选择了退避。
“随缘去来。”空洞法师了然其心,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份如如不动的平静。
刘自立转身离去,心中波澜未平。他向来心高气傲,自恃聪明绝顶。即便是此刻,他内心深处也固执地认为:无论是大学里的导师,还是眼前的觉者,抑或是那个东波功,都度化不了他。能度他的,只有他自己!指望从佛经中觅得解脱妙方?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丝自嘲。
空洞法师的思想与他的导师迥异,透着一种空性的深邃。然而,那种言语间的松弛感,脸上平和的法喜光蕴,竟与东波功有几分神韵!虽法门南辕北辙,但那种超然物外的气质……刘自立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空洞法师正立于门首目送,瘦小的身躯沐浴在斜阳余晖中,竟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光晕,令人心生敬畏。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深深合十鞠躬,算是真正的作别。正如他所想:若真要寻一个精神依止,他会选东波功,而非这清冷孤绝的僧伽蓝。
走出启明寺,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刘自立深吸一口气。厦门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短短数年竟然让他遇上两个如此非凡的人物。
此刻,一个念头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刚才真该问问那位空洞法师,是否识得东波功?若不相识,让这两位异人相见,以其相似又相异的智慧光焰,想必能碰撞出何等惊世的火花?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求知的猎奇,也带着一丝功利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