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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节 一个特别的老头 一个特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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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绝对虚无的“空”中被粗暴地拽回某种“实感”,蛋蛋赤脚踩在那片能托住他却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光地面”上,心脏(如果新身体里有的话)狂跳不止。惊魂未定之际,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彻底搅成了浆糊。
一个老头。
身高约莫一米八,骨架宽大,魁梧得像座风化千年的石雕。皮肤是种奇异的、透着生命力的粉红色,脸皮光洁得没有一丝皱纹,偏偏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沉淀着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尽沧海桑田的苍老。矛盾在他身上凝固得令人窒息。一件样式古怪的纯白长袍,像件扣到心窝处的大衣,下摆垂落,遮住了光着的脚背。寸头,乌黑,紧贴着头皮。菱形脸上嵌着个显眼的大鼻子,厚嘴唇微抿着。人种?难以界定,非黑非白,透着一股不属于任何已知谱系的疏离感。
“操……西天取经走错片场了?还是地府搞国际移民了?嫌中国鬼□□炸,给我整洋罪受?”蛋蛋心里疯狂吐槽,眼睛却死死黏在老头身上,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这唯一的“活物”也像那些诡异的小布袋人一样忽闪不见。尤其老头身前,还悬浮着那个散发着恒定、冰冷白光的玩意儿——一个巨大的、凝固的沙漏光影。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脚底”。依旧是那片吞噬视觉的黑暗,但那沙漏模型,却清晰地“映照”其上,仿佛投影在一块无形的屏幕上。沙漏的两端,各有一团缓慢旋转、变幻不定的星云状光晕,璀璨、迷离,像揉碎了的银河洒在里面,美得惊心动魄,又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的宏大。
这地方……漂亮得让人心头发毛。地狱不该是油锅刀山吗?天堂不应该是圣歌白云?这算啥?科幻片片场?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光溜溜的脚趾,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片虚无里。
“老人家……”蛋蛋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带着自己都嫌丢人的小心翼翼和讨好,“这……这是阎王殿?还是……天堂接待处?”他得先搞明白阵营,是跪下喊冤还是赶紧磕头谢恩,虽然这老头看着跟印象里的黑白无常或天使都不沾边。
老头没直接回答。他那双小眼睛,像是看透了蛋蛋翻腾的念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疲惫的微笑。“来了?小伙子。刚上路,晕得慌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直接在蛋蛋的意识里响起。老头双手自然地叠放在小腹前,那姿态不像神祇,倒像个……刚值完夜班在门口透口气的看门大爷。
“不是天堂地狱?”蛋蛋一愣,随即更急,一股寒气从看不见的脊椎骨窜上来,“那您到底是哪位爷?西方地狱的办事员?还是……守门的?您看我这情况,肯定是得下油锅的料,但我老婆不一样!她肯定能上天堂!我得赶紧去登记处排队啊!晚了怕赶不上趟,她一个人走黄泉路多害怕!您行行好,指个路?”他语速飞快,焦虑几乎要从新身体里溢出来,甚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老头的袖子,又猛地缩回。把老婆害死了,要是连死后团聚都搞砸,他真得再死一次。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这老头气质太怪,既没天堂圣光普照的味儿,也没地狱阴森鬼祟的劲儿。难道真是三不管的中间站?好人坏人搁这儿分拣打包?老婆肯定分去天堂打包间,自己嘛……油锅传送带?他越想越慌,新身体似乎都在微微发抖。
“灵魂审查登记处?”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整齐得不像话的牙齿,笑声低沉,“小伙子,你这想象力,搁这儿当编剧屈才了。真没那地方。”
“没有?!”蛋蛋傻眼了,一股无名火蹭地上来,又被眼前的诡异和自身的无助强行压下去,憋得他胸口(如果还有的话)发闷,“那……那这到底是哪儿?!游戏里头,不可能啊,您别打哑谜了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他感觉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官僚主义陷阱,连死后的流程都他妈不透明!拳头(如果还有的话)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无力地松开。
老头那双小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洞悉一切的玩味。“这儿?现在跟你说了你也理解不了,白费唾沫星子。等等,让你自个儿先瞅瞅,有点印象了,解释起来才省劲儿。”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真不是什么上帝。就是个看‘场子’的值班员,负责盯着点东西别出乱子。至于你老婆……别急,待会儿你就能‘看’到。”
“值班员?盯场子?”蛋蛋狐疑地上下打量老头,像在评估一个可疑的物业保安,“盯啥场子?……等等!您不是上帝?那您怎么知道我心里想跟您单挑、还想咬您一口的事儿?!”他猛地想起在布袋人形态时那股冲天的怨气,后背(如果还有的话)一阵发凉。这老头邪门!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光脚在冰凉的黑光地面上蹭了蹭。
老头慢悠悠地点点头:“嗯,想过。还想过打不过就啃块肉下来,也算出口恶气。恨得挺实在。”他一点没生气,反而像在点评一道特色小吃,“不过路上改主意了?觉得没我不行?大家伙儿需要个精神支柱?”
蛋蛋被戳穿得有点臊,脸上(如果有的话)感觉火辣辣的,但市井小民的生存智慧立刻上线:“咳……那啥,主要是……主要是看您也不容易!真的!我当过爹,带个娃都累得跟孙子似的,您这管着地球几十亿号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还得管着他们别互相把脑浆子打出来……这活儿是人干的?呸,是神干的也够呛啊!没您镇着,底下早乱成一锅八宝粥了!抱怨您的人海了去了,您要个个都较真,早气升天……呃,气没了!所以啊,有您比没您强,真的!我这点小委屈……算个屁!不找您单挑了!”他努力挤出点“我懂你”的表情,试图套近乎,眼神却飘忽不定,泄露着心底的不安。
老头听着,脸上那点疲惫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
“嗬,还学会体恤‘领导’了?行,看在你这份‘觉悟’份上,老鬼头的推荐……我再掂量掂量。”他不再纠缠身份问题,目光转向悬浮的沙漏模型,“现在,看点真正有意思的。开开眼,小伙子。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考核?”蛋蛋心头一紧,这个词像根针扎了他一下。死后还要考试?他茫然地看着老头,又看看那诡异的沙漏,无助感更重了。
老头示意蛋蛋靠近。蛋蛋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脚步有些迟疑。老头伸出那粉红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沙漏模型腰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轻轻一触。
嗡——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整个沙漏模型内部的光影骤然活了过来!那两团星云猛地膨胀、旋转、分化,像被无形的巨手拨弄的宇宙流沙。无数光点飞速凝聚、拉伸,勾勒出恢弘的星河轮廓。蛋蛋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感觉新身体的“心脏”位置在疯狂擂鼓。
缩放的速度快得惊人,又精准得可怕。视野瞬间被拉近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太阳系!接着是同样蔚蓝的地球!再聚焦——亚洲!中国!福建!甚至清晰地看到了泉州湾的轮廓和厦门岛!
“这……这他妈……”蛋蛋的震惊无以复加,嘴巴(如果有的话)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沙漏的两端,如同两块并行的巨大荧幕,开始播放“实况录像”。
左侧场景熟悉得让他窒息。正是那场飞来横祸的终点。残破扭曲的车体像被巨兽踩扁的罐头。穿着制服的人影晃动,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变形的缝隙里,抱出一个裹着小毯子、仍在微弱抽泣的婴儿——他的女儿!万幸还活着!紧接着,黑色的、肃穆的裹尸袋被抬了出来,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轮廓……是妻子!蛋蛋感觉新身体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席卷而来。画面快速切换,那辆印着冰冷标识的殡仪车,正驶向厦门同安区的方向……火葬场。
右侧的景象却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同样是一颗地球,同样有城市轮廓,但建筑风格透着一种未来与蛮荒交织的怪异感。画面锁定在一间充满冰冷金属光泽的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那张脸,赫然是他自己!只是更憔悴,更苍白,浑身插满了管子,像只待宰的牲口。一群穿着银色制服、戴着奇怪面罩的“医生”正围着他,仪器发出急促、单调、催命符般的蜂鸣。窗外……蛋蛋瞳孔骤缩!一只巨大的、长着羽毛的、类似鸵鸟的生物正迈着长腿走过街道,其体型之大,比他知道的鸵鸟大一倍不止,透着一股史前的压迫感!恐龙?! 一个有着智慧文明和……活恐龙的平行地球?!另一个“自己”正在濒死的边缘?!
“上帝……不,值班员大爷!”蛋蛋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指着右侧画面,手指也在抖,“那……那也是我?是我上辈子造的孽?还是下辈子投错胎了?怎么还有……那玩意儿?!”他指窗外那只“鸵鸟恐龙”,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己命运的彻底迷茫。
“值班员”老头平静地回答:“不是前世,也不是来世。就是现在。两个都是你。就像……”他似乎在寻找一个蛋蛋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车祸那边是‘字’,病床上那边是‘花’。这个沙漏,就是平行宇宙。而你……”老头看向蛋蛋,眼神复杂,“你只是其中极其微小的一个‘点’,一个‘量子态’。一个量子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互相感应,甚至互为梦境。”
“量……量子?玄子?”蛋蛋听得云里雾里,艺校毕业的他感觉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像天书,“大爷,您饶了我吧!我就一捏泥巴的,搞雕塑的!您这高大上的词儿,比天书还难啃!能不能……说点人话?比如,这玩意儿怎么来的?”他指着沙漏,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能理解的范畴,语气近乎哀求。
老头似乎有点无奈,耐着性子问:“知道一个球,爆炸的时候,是怎么炸的吗?”
蛋蛋茫然地摇头,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一个小炮仗,两头都点着了,但是个哑炮,没炸开,只是烧起来了,会怎么样?”老头换了个更接地气的例子。
“炮仗?!”蛋蛋眼睛一亮,这个他熟!仿佛抓住了一根理解的稻草,声音都提高了一点,“玩过!太玩过了!小时候贼淘,专门把炮仗屁股那头的泥抠掉,两头都塞上引信,一点!嘿!”他来了精神,下意识地比划着,仿佛手里真捏着个炮仗,“那家伙,两头呼呼喷火,跟个风火轮似的,还滴溜溜转!贼带劲!比直接炸了有意思多了!后来试过两头都堵死,结果还是‘砰’一声炸了,没劲!”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于“陈蛋蛋”的得意神色,但这神色很快又被眼前的诡异现实冲淡。
老头看着蛋蛋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又扯了扯:“行啊,你小子,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必须的啊!玩儿的就是创意!”蛋蛋顺杆爬,试图用过去的“正常”来对抗此刻的荒诞。
“那好,”老头指了指沙漏,“你就当这玩意儿,是你玩的那个两头喷火的哑炮仗。它最后会怎么样?”
“最后?”蛋蛋眨眨眼,努力回忆,“那不明摆着嘛!中间的纸啊火药啊全烧光了,烧空了!就剩两头喷出去的那点灰啊渣啊,散得到处都是呗!”他说完,又困惑地看着沙漏,“可这……这么大……”
“对喽!”老头一拍手(虽然没声音,但动作很到位),似乎对蛋蛋终于“开窍”有点欣慰,“差不多就这意思。这平行宇宙啊,就像是那个烧空了的哑炮仗。两边喷出去的‘渣’——就是这两团星云、星系、星球。中间烧空了的地方……”他点了点沙漏那纤细、幽暗的腰部,“就是‘空’掉的部分,我们叫它‘黑渊’。你们地球人好像管类似的东西叫……‘黑洞’?”
“黑洞?!”蛋蛋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吸不进什么),看看沙漏腰部的黑暗,又看看老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更深的不解,“那……那您这‘值班员’,就是看着这‘哑炮仗’别炸了?或者看着它两头喷出来的‘渣’别撞一块儿?”他试图用自己的“炮仗理论”去理解这宇宙级的宏大。
“可以这么理解一部分。”老头没否认,“不过呢,这‘炮仗’还没烧完呢,两边还在往外‘喷’,还在膨胀。等哪天彻底烧干净了,喷不动了,膨胀到头了,啪,全玩儿完。那就是我真正‘下班’的时候了。”
“还在膨胀?现在?”蛋蛋凑近沙漏模型,瞪大眼睛使劲看,恨不得把脸贴上去,“我怎么一点看不出来?”
“行了,这问题对你来说超纲了。”老头摆摆手,终止了科普,“初次见面,脑子转得不算慢,勉强及格。咱们的‘考核’继续。”他手指在沙漏模型上又是轻轻一点。
嗡……
模型内部的光影再次聚焦、放大。这一次,清晰地锁定了左侧地球——那个刚刚经历车祸、女儿被救起、他和妻子正被送往火葬场的世界——以及右侧地球——那个“他”躺在充满未来感病房里、窗外有恐龙漫步的奇异世界。两个世界的细节,在冰冷的白光下纤毫毕现。
蛋蛋看着左右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和“世界”,另外一个世界就像自己熟悉世界的镜像,他好像进入的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一个镜像空间,或者说一个数据空间,或者说一个游戏世界中?难道他像贾宝玉那样,进入了太虚幻境吗?可是这个大爷不是警幻仙姑啊!还有这个狗屁的“沙漏”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呢?甚至还有另一个镜像的自己,阴间的录像厅也不会这么播放吧?巨大的荒谬感和脑回路不够用的撕裂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看左边破碎的车祸现场,又看看右边陌生世界里插满管子的另一个陈蛋蛋,再看看老头那张非人非神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助和迷茫将他彻底淹没。
(二)
“这……这怎么可能?”蛋蛋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手指无意识地在两个画面间来回摆动,像个失控的节拍器,“这简直是两个世界嘛?怎么会出现两个一样的我呢......还有他们......还有我的家?”
他指的是画面中隐约浮现的他熟悉的家人:大真、花儿、招娣、陈明、小雪、胜男等人,两个地球竟然都有他们的身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脑子像塞满了乱麻,理不出丝毫头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某些东西似乎冥冥中还有关联。比如,他模糊感觉两边在很久很久以前(像春秋战国那会儿),好像还挺像的?诸子百家的思想火花在两个世界都闪烁过。但后来就分道扬镳了……右边的世界,那个叫“东洲国”的庞然大物是怎么形成的?日本、朝鲜那些地方怎么就被它吞并了?越南(武哥?)怎么像个墙头草?左边的宋金元明清……对应右边的什么王明朝、辫子王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两头历史轨迹不同的混乱像一团纠缠的毛线球,让他看得头晕眼花,更加深了他的无知感。
“不管怎么变化,”老头(蛋蛋心里已经默认他是某种意义上的“上帝”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两边的人员基本还那个样,差别不大。不仅仅是你,大部分左边的人在右边都有一个相同的自己,你要把它理解成太虚幻境,那也行吧。”
陈蛋蛋用力地摇头,像个拨浪鼓,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拒绝接受。
“不懂……完全不懂……”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但请记住,陈蛋蛋,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老头提醒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考核……什么考核......”蛋蛋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顺着看不见的脊椎爬升。他猛地指向左边的车祸现场,急切地问:“我现在死了,对吧?我死了还要考核?”
见老头微微颔首,他立刻又指向右边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另一个自己”,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那他为什么还没死呢?干嘛不考核他,这不是两边不一样了?这不公平!”
陈蛋蛋吃另一个陈蛋蛋的醋,老头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看穿了蛋蛋的心思:左边的蛋蛋并非真的希望右边的“自己”立刻死掉,而是他自己不甘心,想抓住任何一丝“不合理”来争取再活一次的机会。
“对,你说得对,这事以后告诉你原因。你是先死的,”老头顿了顿,目光扫过右边画面,“另一边的你,也得死。如果你通过不了考核的话。两个你,不那么同年同月同日同一时刻而已。这是合理误差。”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右边的他为什么才……那样的呢?”上帝无情的话提醒了他,两个蛋蛋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蛋蛋再次指向右边那个插满管子的自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强烈的好奇。
既然上帝(值班员)说两边都是“自己”,那通过这“沙漏”,他岂不是能一下子看穿另一个“自己”人生的结局?这感觉既诡异又令人窒息。
“我不想告诉你。”老头回答得很干脆,“你既然死了,也就没必要计较另一个‘自己’的因果。我再说一遍,左右两边都是你。左边的你死了,右边的你不管幸不幸福,也得死。这是规则。但如果你通过考核了,那就另说。”
“这有点没道理吧?”蛋蛋的倔劲儿上来了,或者说,是绝望中的挣扎,他固执地指着右边,“他造的孽关我什么事?要死他死好了......” 他依然无法接受两个“自己”命运绑定的设定,这太荒谬了!
“这个孽是你造的,还是他造的,这可说不准。”老头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可以自己查查看。你理解的‘太虚幻境’就在你面前。当然,有个关键原因我现在不能说,一般也不管。我的‘设置’是让你们互相牵制,保持平衡。像你说的,地球这么多人,一个一个照看,我是没办法的,我用的是数据管理,不是人为管理。你得明白,这里比你们地球有高得多的高科技。”
“这里也讲科技吗?”蛋蛋像是抓住了什么,眼睛瞪大,“不是讲神力的吗?” 数据管理?高科技?这跟他想象的“见上帝”场景完全不同!
“不,一样是科技。”老头语气笃定,“科技到了一定程度,就是神力。”
“这我可不信!”蛋蛋脱口而出,带着市井小民对超出认知事物的本能怀疑。
“不信,是吗?”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蛋蛋毛骨悚然的东西,“我可以证明。你来的路上,不是还满腔怒火,想跟我单挑吗?”他向前微微倾身,粉红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看来,你现在还是想用拳头解决疑问?也好,省得我费口舌。”
“不是!上帝!值班员大爷!对不起!对不起!”蛋蛋吓得连连摆手,光脚在黑光地面上蹭着后退,刚才那点不服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恐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这两个陈蛋蛋都是我,好吧?手心手背都是肉!您的意思我懂!”他语速飞快,生怕老头真动手,“您是说这两个平行发展的宇宙,把我的命运掰开了揉碎了分过去?就像……就像一碗水倒进两个杯子?不管哪一个杯子先被打翻了(死了),另一个杯子也得跟着碎?不管是为了什么,天灾人祸都一样?这……这明显是设置上的漏洞呀!”他试图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粗浅的比喻去理解,并抓住“漏洞”这个词,做最后的争取。
“你看,你这不是看明白了吗?”老头似乎满意于蛋蛋的“认错”态度,收回了那丝压迫感,“但是说明一下,不是各分一半那么简单,没有这样平均分配的。那样这两个世界就趋同了,没意思。左边是右边的调节器,右边是左边的缓冲垫。按照你的‘手心手背’比喻,它们互相影响,互相拉扯。”老头似乎觉得需要给点更具体的例子,“比方说,有些人在左边的世界做了好事,没见到好报,郁郁寡欢。可右边的他却可能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中了彩票,生活改善,心情舒畅。右边他的顺畅,会微妙地‘滋养’左边他的家庭、事业,让原本的坎坷变得稍微平顺些。这是一种‘互助’。”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还有一种,是‘互损’。左边的在作恶,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右边的他,就可能莫名其妙地染上恶疾,缠绵病榻。左边作恶越多越狠,右边受到的病痛折磨就越深重、越持久。所以有时候你们抱怨——‘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觉得那些恶人活得长是幸福?作恶的人内心煎熬,生病的人更是痛苦不堪,有时活得长反而是一种漫长的惩罚。这就是‘互损’。”
蛋蛋听得目瞪口呆,这套理论比他捏过的最抽象的泥塑还要离奇。“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烧香拜佛了……”他喃喃道,有种被命运戏耍的无力感。
“烧香拜佛还是有点用的,”老头淡淡地说,“只不过要拜自己的‘佛’——心存善念,帮助他人。帮别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另一个‘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而且还是现世报?”蛋蛋觉得脑子更乱了。
“可以这么理解。不是有句话说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老头点点头。
“可我觉得自己没做多大坏事呀!”蛋蛋的不甘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声音带着哽咽,“为啥这么早就死了呢?我觉得自己死得很冤!”他指着左边那惨烈的车祸现场,“是不是右边的我……抢了太多的好处?把‘好运气’都吸走了?害得左边的我就倒霉透顶,碰上了那该死的广告牌?结果两边都玩完?我的意思是……二八开?一九开?他抢了八成九成的好处,我就只剩下一两成的霉运,所以才短命?”他急切地寻找着“不公平”的证据。
“对,有这种极端的可能,凡事都有例外。”老头没有完全否认,“二八开是短命,一九开是早夭,不知道节制、乱抢一通的人,死得更快。一般情况下,三七开是底线,毕竟大家都得‘活’着才能互相‘拉扯’。这个答案......”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蛋蛋,“得你自己去找。不过,像你这样的情况,绝大多数时候……是自作孽造成的。不是有句老话吗?‘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我不觉得是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蛋蛋梗着脖子,像头倔驴,“您会不会……有误判?”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底最大的怀疑。
“不会。”老头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严格来说,我不是你们这样的人类生物。我是另一种存在,一种你们可能不当他是生物的生物——我是数据生命。没有人类的私心,也没有人类的偏见。我的判断,基于规则和观测到的数据流。”
数据生命?蛋蛋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粉皮肤、穿白袍的“老头”,再看看那悬浮的、冰冷的沙漏模型,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渺小感将他吞噬。上帝不是人?对,肯定不是人!可他说自己是数据人?电脑程序?这世界……是个游戏世界吗?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电脑也会有病毒的,也会犯错的!”蛋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喊出来,“我就不信您不会犯错误!我想自己查查!行吗?求您了!无所不能的神啊!”
他赶紧拍马屁,这方面,他行。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更不甘心背上“自作孽”的黑锅。他要真相!哪怕真相更残酷!
“本来就是要让你看看右边那个不一样的你。”老头似乎早有预料,“记住,我的考核还没有结束。不过时间有限,你得赶紧看完,并记住里头的一些关键。过后,我会有一道题让你选,一道……很不一样的选择题。”老头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考核……选择题……”蛋蛋现在满脑子都是“查案”和“真相”,“考核”反而成了次要的模糊背景音。但老头的话给了他一线希望:上帝(数据人)不是说了嘛,右边的他出问题了!一定要看看!到底怎么啦?他很好奇,更想尽快找出“犯错”的地方——或者,找到上帝(数据人)犯错的地方!毕竟两头都是几十亿人,偶尔错判肯定是会有的!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从哪里开始呢?”蛋蛋急切地问,目光灼灼地盯着右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仿佛那是一个等待解剖的谜题。
这个“沙漏”的操作方式仿佛刻印在他意识里。他心念微动,发现可以随意调看这个太虚幻境里头的“录像”——不仅能看他们的“现在”(未来?),还能回溯他们的“过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愿意,伸出手去,就能从“沙漏”的光影中,抓住一个未来的“蛋蛋”或者过去的“蛋蛋”,把他们像标本一样拎出来,仔仔细细观察一番,然后再塞回去。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突然赋予了权限的蹩脚上帝代理人,而“沙漏”里那两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陈蛋蛋”,则成了供他检视的、命运未卜的小白鼠。一种混杂着掌控欲、窥探欲和深切悲哀的复杂情绪,在他迷茫的“灵魂”中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