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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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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里的石头烧得很烫,水一浇上去就呲呲地冒出蒸汽。
阿福把二人脱在架子上的外衣收走,然后把盆、瓢、石片、皂角等摆在浴桶旁边,就守在竹帘后面随时等候召唤。
香梅和沈恪穿的底衣是丝绸的,在水蒸气的渗透之下很快就紧贴变得透明。
“守之,你坐着。”香梅轻道,“我帮你先擦擦。”
他为沈恪脱了底衣,拿起布巾从后往前擦拭,然后跪坐到沈恪前面舀热水为其冲淋腿脚,脱去木鞋。
面庞凝结的水珠顺着他鬓边的发丝滴下,却没有在意自己的肩膀还披着因为潮湿而变得越来越重的衣裳,累得气都有些喘了。
“你真细心。”沈恪道,“我平时就是搓完胡乱冲一下。”
香梅笑了笑:“既然一起洗肯定要有不同的体验,如果让你感觉和平时一样,那是我不周到。”
沈恪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
如果仔细打量,不难发现香梅的身上还是有训练的痕迹,就像这样阴柔又暧昧的语调,有股子说不出的媚劲儿。
一始沈恪确实不忍心看到这些痕迹,心想香梅既然已经远离了原来的环境,就没必要再去遵从原来的规矩,作为丈夫他应该尽快帮香梅戒掉那些低人三等自轻自贱的习惯,于是许多次在亲热时戛然而止,只要发现香梅是在刻意讨好他,便不再继续。
但后来他也意识到这样做对香梅亦是一种不公平的伤害。
对孩子而言,坏习惯刚形成可以及时矫正,但对于香梅而言,那是十几年为了生存在苦海前熬留下的斑痕,若强行矫正就如同把疮疤挖开再穿针缝补,实在是痛苦也没有必要的事。
既然接受了这个曾堕入风尘的人,就意味着接受他全部的过去,接受他携带在身上独有的难以改变的习惯。
香梅就是香梅,不会再是他最初印象中那个白璧无瑕的逸云。
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态度告诉香梅——他很爱他,任何模样都爱。
香梅也注意到了沈恪看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欲望之中透着宠溺。
他接着给沈恪涂抹皂液,然后拿小石片轻轻刮搓。他也没有用力,因为沈恪不做体力活不出什么汗身体本来就很干净,冲洗时他还拿了小木盆让沈恪站在里面方便节约一些水。
“你也脱了吧。”沈恪拉开香梅的底衣,露出一方消瘦的肩膀,“都湿了。”
香梅其实是没有矜持的,他的底衣像一层被烫熟的柿子皮可怜地挂在果肉上,任谁来碰一碰也就剥开了。
“你坐到桶里去,试试水温合适不合适。”香梅低下头,打开自己的木匣子,“我也洗一下。”
木匣子里的宝贝挺多。
沈恪凑近,很有兴趣地看着那些物件。
香梅抿住唇,忍着后颈感受到比水蒸气还要灼热的呼吸。
沈恪道:“这瓶是什么?”
香梅道:“香油,润滑用的。””
沈恪道:“这又是什么?”
香梅道:“如意。”
沈恪道:“做什么用的?”
香梅的声音越来越小:“洗那里面的。”
沈恪道:“这样长,你吃得下么。”
香梅身子一软,跌进沈恪的怀里,羞耻得耳根通红:“别这样,你快坐到桶里泡着去。”
木桶里的水很烫,一冲就把草药泡发开了,此时温度正好还散发出植物的清香。
沈恪把手臂架在木桶边缘,看香梅做共浴前的准备。
他有时也很矛盾,因为每次想要的时候,香梅总是能准确接收他的需求并且用娴熟的技巧主导过程,圆满地实现他的一切幻想,这样的香梅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只是仍有些心疼。
香梅给自己用的搓澡工具却不是那枚小石片而是一块粗糙的老树皮,且搓得又快又狠,似乎自己的皮囊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泥土。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干净,尤其在沈恪面前。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家里共浴,香梅并不比沈恪有经验,只是潜意识里他很熟悉这样的场景,脑海不自禁浮现出过去勾栏院的画面,觉得应该就是这样的。
——年纪大了皮肤松弛了之后,总是会被挑剔的客人要求当面清理自己,随意搓两下是不行的,里外都得洗。
香梅麻木地洗完,浑身似被刮了一层皮那般通红,也没敢耽误太久,端起那盆刚才被沈恪踩在脚下收集起来的温水,从脖子往下浇淋了一遍。
“守之,那我进来了?”香梅抱着双臂,身上挂的水滴在蒸发让他感到微微的凉意,“我洗干净了,你看看。”
沈恪点了点头,怕香梅没什么力气,便托着两边腋下把他抱进浴桶,坐在自己前面。
被浸泡的那瞬间,香梅打了个尿颤。
这个浴桶为他的敏感柔弱的心灵提供庇护。
他感觉水里是那么温暖,空气是那么清香,沈恪对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甜蜜,真是太幸福了。
他陷落其中,听水噗呲噗呲往浴桶外冒。
“我发现在这木桶里共浴的感觉和泡温泉还是有很大的不同。”香梅拉过沈恪的手臂,侧过脸,枕在上面,“现在我好像能听见你的心在跳。”
沈恪笑了:“你能听见我,我也能听见你,我们夫妻同心。”
香梅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着。
沈恪的笑容又渐渐化为疼惜。
香梅的身子实在瘦得可怜,又细又长根本不占什么空间,让人能毫不费力地联想到竹节虫。
那副骨架的形状其实是很美的,但现在瘦成这样,一层薄薄的皮都挂不住了。
“香梅。”
“恩?”
沈恪吻着香梅的湿发,耳边道:“我知道这是你过去的习惯,我也不强迫你改,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下次不要用我用过的水了,我们互相洗好吗?”
香梅睁开眼,看着桶壁映的粼粼的波光,点了点头。
沈恪道:“虽然那儿好了,平时也还是要多吃点儿,好吗?你太廋了。”
香梅道:“我会,注意的……”
水流无声地传递着情愫。
沈恪只是轻轻地抬了抬喓,便让香梅顺着浮力飘起来换了一个姿势面朝自己。
二人坦诚相对,眼神没有任何的遮掩。
“真是辛苦你了。”沈恪道,“其实只想让你每天弹一弹琴画两幅画,谁知你又觉得不踏实,非要做这么多事情。”
香梅撩着头发,笑道:“过日子,又要我吃又不让我做,那我成什么了?好吃懒做的?”
沈恪道:“今天只听你替尚叔说好话,也知道你累,可还没听你说顺利不顺利呢。”
香梅道:“挺顺利的。”
沈恪道:“就没有被哪个伙计说你干活不利索?”
香梅道:“我是掌柜,看谁敢?我……”话到此处,才反应过来沈恪说的是那个管事。
沈恪温和道:“以后如果手下的人有不服你的,没必要强留,与我说便是。”
香梅想过片刻,往前坐了些,揽着肩膀抱住沈恪:“俗话说不知者不为过,他那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可见不是有意顶撞,事后也自罚过了,且饶他这一次吧,他的技艺还算精湛又正带着一拨学徒,走了我还能上哪里找这样能干的伙计。”
沈恪奈何不得,轻叹口气:“你怎么替别人说好话的时候就能对我这般亲近撒娇,偏偏为你自己就舍不得开这口。”他于是告诉香梅,每年做总账的时候,他会根据各个店面的经营状况重新调配人手,所以香梅完全不必要担心手下无可用之人。
香梅听了觉得踏实安心,很高兴,但仔细一想,如此岂非沈恪在每个店里都埋了眼睛耳朵,才能这么快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些事。
“守之,你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要顾及我,才真的不容易。”香梅道,“等我把账册看懂八成就开始管事,绝不会亏损让你看笑话的。”
沈恪道:“好,你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也可以直接问我。”
*
二人说这番话的时候,阿福担心水太凉,喊人进来又添了好几盆热水。
沈恪怕烫水溅到香梅,让香梅坐在下面,自己翻身在上用脊背挡着水花。
在沈家下人的眼中,沈恪和香梅的关系实在是如胶似漆,年过而立的一对老夫老妻却比新婚燕尔的年轻眷侣还要恩爱。
作为府中真正做主的人,沈恪从来没有为香梅立过什么规矩,譬如香梅能有什么待遇能管什么事能花什么钱,只是无时不刻在人前展示着对香梅的绝对信任和宠爱。因为规矩是死的,一开始定了,无疑就定死了一个人的价值,沈家上下谁又能料到,那个花柳巷里出身的凄楚柔弱的香梅,独自主张着翻新了东侧院,凭吃苦耐劳的品质征服了沈家二老,不仅让沈恪为其放弃纳妾传宗,如今竟还要参与掌管沈家的产业了。
沈恪无声的态度不断地提高香梅的地位,也让沈家所有的下人都十分动容。
这夜里,沈恪和香梅享受完木桶共浴的情趣,彼此又亲密了许多。
香梅不再那么害怕在有光亮的地方与沈恪坦诚相对。
*
香梅在学账本期间很刻苦,遇到不明白的款项就往绾馆跑动,不仅请教崔尚也尝试自己独立溯源,进步很快。
他熟悉账本之后,让崔尚在店里召集伙计和学徒谈了一次话,了解每个人的情况,然后正式接过掌柜的位置。
崔尚仍然留在绾馆,只不过不再干事,而是回归初心执笔作画。
香梅则渐渐开始与画行接触。
随着经手的流水越来越多,他发现绾馆八成的收入其实都是来自大户人家的订制,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想多赚钱,以后就要经常外出见生意往来上的朋友。
他却不敢把想法告诉沈恪,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丈夫会喜欢妻子抛头露面。
想着想着,三月就到了。
沈恪与宁波那边亲戚约定的行程将近。
面对收养儿女的大事,香梅还是很果断地放下手头的生意,开始为这趟行程收拾行李。
是日,庭院春景正盛,去年栽种的花全都迎春盛开。
“守之,这天气真好。”香梅把沈恪从书房里拉出来,“我们去逛逛看给孩子带什么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