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堪春风屠月华》不沾

3、3

　　陆

　　她梳着高耸的云髻，碧玉钗钿映衬下的面颊上施着淡淡地脂粉。金丝滚绣的罗裙已告诉了我重却对她的宠爱。她坐在重却的床边慢慢摩挲过紫檀木的床沿，挑起半边的眉眼，娇嗔道：“你便是将军带来的那个女子？”

　　我站在烛火的暗处，半垂着眼帘，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无助顿时侵扰了我的周身，重却的女人，我也只不过是重却的一个女人罢了。

　　女子起身向我走近，她宽大的水袖似要将我吞噬。绣着舞蝶的绣鞋止步在半臂之外，起手抬起我的下巴，我厌恶地挡去她的手臂，直视着她的眼睛，浅笑一声：“我便是重却带来的女人。”

　　她显然因我直呼重却的名讳而陡然一震，转瞬又雍容地俏笑道：“在重府，你要知道我叫沐莺。”沐莺亭亭款款地走出了重阙楼，一如她来时的移步生莲般消失在恼怒的视线。

　　这一夜的风凄厉似徘徊在忘川彼岸的游魂吟唱的丧曲。沐莺留下的胭脂香气和着重却的气息搅扰了我一夜的安眠。那个妖娆的女子说下的字字句句似冰洁的雹子一下下地砸在心底，终是击溃了我最后的理智。

　　重却回来的那个晚上，我憔悴地坐在菱花镜前，手执着桃木梳子，让梳齿理清这三千烦恼丝。重却的脚步顿在重阙楼的门前，我探过窗子看着那个身材修长的军容打扮的男子。沐莺的娇嗔再一次刺破了情人的眉眼。她穿着华服锦袍，盛装而待我的郎君。

　　“将军真是好风采，奴婢站在城墙上远远地便见到了您的模样。”她绯红的双颊灿若三月间的桃花。樱唇半启，依旧念着溢美相思之词，不时地挑眼扫过掩于窗后的我。重却皱着眉，抬眼读过我满眼的冰霜，清咳一声：“你先回去吧。”沐莺悻悻地甩过水袖，咬着唇向重却道了一声别。

　　我依旧如石雕冰砌般立在窗后，寒风吹过我轻薄的衣衫，却吹不动屋里的丝绒幔帐。暮色昏黄了我的容颜，重却将我拥入怀中。我却启唇不敢问一声：我是否已成为你心口的血脉。

　　“沐莺只是一个姬妾。”重却声如石磬，唯独沐莺两字深深扎进了我胸中的柔软。

　　少年得志的重却，既便是再冷的性子，年届二十七岁的他，又怎会没有莺莺燕燕绕于身旁呢？他是个淡于风月的人，却不是那供在佛龛上的圣人。

　　“我遣她出府吧。”重却用手抚过我微凉的脸颊，他眸子里染着沉沉的哀愁。我抬起手拔下他发间的白玉簪子，青丝飞泻而下：“重却，你真能断的了这三千情丝吗？”

　　沐莺再次踏进重阙楼的时候，我蜷缩在重却的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沐莺站在赤铜地砖上，仰起头，略带愠色地拜道：“莺儿见过将军，不知将军今日因何事唤莺儿前来？”

　　烛火明明灭灭地晃着重却的容颜：“清殇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前日里你狂妄于重阙楼里，对清殇不敬。你自出府去吧。”

　　沐莺含笑的嘴角一沉，直直地跪在地上：“将军，莺儿已有孕在身，你怎忍心至此？”嘴角再一次仰起，挑衅般地直视着我的双眼。

　　沐莺的话再一次将我的理智推到那夜澐湖山谷西畔的断崖之上。重却微微地叹过一口气，踟蹰地看着我，我从重却的怀里挣脱，走到沐莺的身边，俯下身子缓缓扶起女子，眼角绽出醉意朦胧的笑意：“重却，这倒是件喜事，加上我们成亲的事，也算是双喜临门了。沐莺，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改天我请郎中为你把脉保胎。”

　　日子过得云淡风轻，重却的眉头却锁得更深了。

　　柒

　　郎中捋过长须，三指轻搭上沐莺的手腕。我在一旁挽起罗纱帐子，吩咐侍女在金泥小兽炉里点起安神的香料。

　　良久，郎中抬起头冲着沐莺摇摇头，背手立起，冲着我一拜：“未得喜脉之象。”

　　闻声，沐莺豁然从床榻上跳起，捉着大夫的手臂，哀声道：“大夫，你说什么？”

　　“未得喜脉之象。”

　　门外的小厮听闻慌慌张张地跑去通报重却。沐莺发疯般摇着郎中的手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请过大夫过来探诊，他明明说我已怀孕四月有余……”沐莺渐渐地泣不成声。

　　小厮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冲着我一拜：“将军请郎中先生过去一趟。”

　　我摆摆手，郎中随着小厮出门而出。

　　沐莺坐靠在床边，扯着幔帐，眼睛已哭得红肿。我踱到床边，扶正她云髻上的翠钗：“你真的觉得你能留下在重府吗？”

　　她蓦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狠狠甩手打在我的脸上：“你买通了郎中，恶意中伤我？好，我会求将军再请大夫过府揭穿一切。”

　　我抬起手背抚过顷刻红肿起来的左颊，浅浅一笑：“你依旧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暮色笼上重阙楼的楼头，我站在曲折的长廊上，看着侍从们将廊上的灯笼点起。重却穿着黑色的袍子站在回廊的尽头。九曲长廊上，我满眼的冰霜，咫尺间的你我，却已隔着万水千山之遥。心底的颤动压制得我不敢靠近，月华下重却的脸如冰雕雪砌般寒冷。他一步步走来，像那一晚引魂的声声马蹄。重却牵起我的手踱尽曲回的步阶，大红的灯笼照着我们的背影，似新婚时的烛盏般明媚。

　　纺雪斋是他回来后为我备下的院子。

　　夜色如洗，他将头靠在我的膝上，我抚过他刀削似的眉角，说着我儿时的往事。

　　他不言不语，亦不提下午郎中诊脉的事情。我终于安下了心神，开口说道：“重却，我们早些成亲吧。”

　　重却起身直直地坐在我的身边，右手理过我微乱的鬓发：“好。”

　　他走时已是月悬当空，我吩咐侍女燃起红泥小炉，支上紫砂药罐，和着烂草树根洒下半包红花。

　　更声敲过一下，我端着药汤，像祭司般庄重地悼念着即将即将离世的孩子。

　　沐莺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她平静地脸上泛着令我厌恶的红晕。我将汤药置于案上，她裹着睡袍倚在床边斜眼看着我。

　　“喝了它吧。”寒风吹冷了我的脊背，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你要打掉我的孩子？”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似水。

　　“请郎中过府，不为描黑为白，只是为了探探重却的态度，既然他只言未发，那么你的孩子势必是留不下的。”我走近桌上的烛火，挑着烛泪。

　　“好聪明的方法。”沐莺笑着起身，走到我身边用手指掠起我一丝长发，“只是，将军并非对此事不言不语。”她指过床边矮柜上的药碗，褐色的液体依旧残留在青花碗底。

　　我自嘲似地仰起头，重却呀重却，你真能断的了这三千情丝呀！

　　沐莺摇着盈寸细腰，回到床上，刚坐下便脸色苍白起来，鲜红的血色沿着她鹅黄色的裙裾留下，滚烫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疯一般地撞出她的房门，跑去找重却。重阙楼里静谧地似这一晚的月华，他坐在案前倚着烛火读一卷兵书。看我撞进门来，他放下书：“你在等你。”

　　重却，你竟能为我做到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