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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捌

      婚后的重却已被闲置在家,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澐湖的屠杀和沐莺的名字。

      夏日的午后炎热难耐,我指着一支狼毫于白宣上描下一池莲花的婀娜。重却执着剑在成荫的樟树下舞得猎猎生风。从我跟着重却回到帝都后,他再也没有用过惯用的长刀,改刀为剑,我明白他的心意。

      日子似水般趟过你我的生命,重却与我坐在菱镜前,看着年华留下的痕迹。

      那一年,他摘下艳色牡丹插上我的鬟髻,借着月色听我读一阕洒满相思的长词。他在我的耳畔唤着我的名字,我挽起他的长发,簪上白玉的发簪。

      我已醉在与他耳鬓厮磨的日子,三年的相守里,他说这是他笑得最多的岁月。

      恶意的种子暗自播撒在不经意的决绝里,蔓延滋长在嗜血者的心间。

      嘉平月里的寒梅已开了满枝,清香幽幽远远地透过窗棂勾起一阵香甜的回忆。

      屋里的火炉里烧着噼啪作响的木炭,腾起阵阵暖气。我伏在重却的身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右手摩挲过隆起的小腹,暗自念道:“却,让我还你一个孩子吧。”

      窗子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挑开,三道人影倏然地闪进屋里,我警觉地推醒身旁的重却:“有人进来。”

      多年的行伍生涯造就了重却灵敏的反应,他都是睡得很浅,这时已拨出了床边的剑,接着炉火的微弱,提防着四周的动静。

      人影越闪越近,再一瞬已逼到了他的眼前,重却举剑刺出,先发制人。我畏缩地躲在幔帐后面,心里却害怕不已。跟重却在一起的日子总让我能安下神来,为什么这一夜我却如临大限般慌了神智。

      重却用剑挑过一人的短刃,划伤两人的前胸,转瞬便有两人飞身扑来封住重却的去路,另一人则闪过重却右侧的空隙,探黑袭向床上的我。我惊叫地闪躲着向后退步,却已被逼至死角。重却见势,顾不得许多,强硬攻破两人的夹击,将剑生生刺穿那人的胸膛。身后的黑衣人举起短刃,空中划过蓝光一道,重却侧身一躲,依旧在臂上留下一条刀口。

      “刀上有毒。”不待我喊出口,重却已倒在床沿上,黑衣人搬过同伴的尸身,跳窗离去。
      我惊恐地呼喊着侍从,抱起重却的身子,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的额头渗着汗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叫大夫过来,叫大夫过来……”声音嘶哑地被哭声淹没,怀里的重却半闭着眼,咬牙忍着身体里钻骨般的疼痛。

      “重却,重却……”

      “清殇……”他含笑看着我,手指无力地划过我的眉角,“你要离开重府,离开帝都,不要去过问是谁派来的黑衣人,答应我。”

      我流着泪使劲地摇着头,眼泪落在他光洁的脸上,荧荧地生着寒光。

      重却安静地睡在我的怀里一如初见时的那弯凉月,朔风如刃削去我的血肉,血脉里的温热随着重却的余温凉在了这一夜的悲怆里。火炉里的火依旧噼啪作响和着心间的碎裂散在这一地的颓败里。寒梅晕开惨淡地白色,再抬头,帝都已下起了洋洋洒洒的白雪,漫天满眼落上飞角琼楼,落上遒劲梅枝。风带着雪飘进重阙楼的空荡里,飘飘摇摇地舞在半空,终落上重却的额上,我拭去已化的雪水,轻吻上他微凉的唇。

      玖

      雪昏昏沉沉地下了三天三夜,似白色的毡毯覆上了帝都的肃穆。我跪在重却的灵前,抬起头看着素白的天地恰若三尺白绫。

      那个叫北风澜的男子走到我的面前,冲着重却的灵位躬身一拜,眼里的沧桑有说不出的悲凉。他转身看着我的素麻丧服,微微地点点头。

      重却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他,他说是北风澜让他认识了我。

      白雪皑皑落成相思的断章,残霞染红天地,带着昏黄的光晕,照亮荼蘼光道。

      我守着重却的墓,青丝未挽,张狂地吹乱在暮起的风里。

      相思织成白绢三尺,扼住了我的脖颈,右手摩挲过小腹上的隆起这已是我最后的意念。重却不在的日子,我形色憔悴地不同往昔,腹中日渐浓重的痛意,屠去了最后的希望。当白雪上落下鲜红点点,当温热的血水融化了白雪一片,我只能颓然地对着苍茫天色说上一句:“重却,这是我们的报应吗?”

      柴庐里灌进阵阵寒风,虚弱如我,屈指细数着剩下来的日子。

      重却,你还徘徊在忘川的彼岸,念着那月华下的诗句吗?

      重却,不要让彼岸花醉去了今生的缠恋,不要饮尽那孟婆手里的汤碗。

      重却,等我与你一起在三生石上刻下你我的名讳,在你我手腕之间牵下月老红丝。

      我神智昏昏地躺在床上等着阴间的使者引去我的魂魄。朔月的风刮开了破旧的门扉,一个着黑衣的男子踱进我的视线。

      “你是带我去阴间的吗?”用尽周身的力气,我问道。

      “我带你去见重却。”我扬起头,祈求似地看过他的深蓝色的瞳色,他举起两指点着我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脑中顿时冲进一股水势般的思绪,将我击昏在飘荡的意识了。

      睁开眼,我躺在开满曼珠沙华的忘川彼岸,重却牵着我的手,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清殇。”

      我睁大了双眼,抚上重却的脸颊,泪水不争气的趟过脸颊。

      呢喃的细语伴着耳鬓萦绕着短暂的相聚,相思燃尽了荼毒的时间,黑衣的男子走到了重却的面前:“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即将受尽十八泥犁之苦,能帮你的人只有她。”

      重却站起身,黯下容颜,我不解地问着黑衣男子:“重却要受尽十八泥犁之苦?为什么?”

      “澐湖水匪一战,他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鲜血染红了澐湖水面,三年不曾消退,这是他该得的罪责。”

      “重却!”

      “这是我该受的罪责。”他的浅笑映在花影之中,让我想起了那年断崖上临风而叹的他。

      我转身正视这黑衣男子:“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他早已脱离泥犁?无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我没有放开重却的手,当男子的手再一次指上我的额头,我挣扎着最后的神志想看看清这张让我夙夜难眠的脸。

      那一年的晚冬,陆陆续续地下了好几场雪,重却的墓碑旁终是多了一座新坟。

      煜清殇死在了对重却的无尽相思里,一夜的风雪卷走了那间守灵柴庐的最后痕迹。那一夜的风雪来临前,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走出了柴庐,暗紫色的面纱遮去了她的容颜,只剩下一双深蓝色的瞳子看着混沌的天色。

      她说她叫无羊,一个走过忘川的冥者。

      银铃配着黑色的缨络系在手上,她为那些阴阳两隔受尽相思的人们引魂牵魄,断去一世的夙愿,恰如那年坐在曼珠沙华旁的那对恋人一般。

      每一次的阴魂都会加重她心口的疼痛,相思如刃如毒,是种在她心里的因果,疼痛袭上胸口时,她能清楚地读到剜刻在心间的那个名字。

      在那个残阳西斜的秋暮里,那句随着晚风送进耳际的独白:“我叫重却。”

      尾声:

      音断鸾弦,画楼珠箔,举樽花前弹泪眼。

      容憔声哑,怨怀独独,怎堪春风屠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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