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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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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我蜷缩在重却的床榻上,军帐里充满了他身上的味道。那些曾经让我夙夜难眠的气息,在这一刻,却将我的满眼涂上了赤红的血色,似那些冥冥中注定的晚霞般,是挥之不去的预言。
重却唤着我的名字,我木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平静的眼眸:“那些在你手中死去的人,那些趟过你脚下的血,都不会让你的眼里流出一丝怜悯吗?你真该如那晚在山崖间所说一般,死在这场惨烈的战事之间,用你的血去慰藉亡灵。”我嘶哑着嗓子问道,一路上的挣扎和哭喊已耗尽了我周身的力气。
重却的手温暖地浮上我的脸颊,拭销我的泪痕,他摇摇头,眼里的隐痛一如冰霜冷却我一腔的怒火,徒留阵阵寒意。
为什么我看不得他脸上的半点哀伤?
为什么他眉间的愁结牵起我心间的惆怅?
为什么他已将人性屠灭,我却依旧对他的眉眼心动?
重却坐回炉火边,火光照亮了他阴霾色的脸,他转头看着帐外的月色,语色暗哑地讲述了一段往事。那段关于往事的记忆纠缠了他十七个春秋,终在这一夜了结。
十七年前,十岁的重却跟着母亲李氏回乡省亲,路经新坝地之际,遭到山匪袭击,身旁的两个侍卫无法招架,母亲与他被贼人劫去。
年纪尚浅的重却没有保护母亲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遭人凌辱。那些泪水里交织着屈辱的眼神和挣扎的嘶吼织成了重却年少时的噩梦。哪怕他的嘴唇被咬出血痕,哪怕他的掌中映下指尖的血痕,也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事实。
父亲派来的救兵,在他被囚禁后的第十二个晚上救出了奄奄一息的母亲和恨意铮铮的重却,却没能捉住当时的首领,那个凌辱母亲的男人。回府后的日子似乎过得云淡风轻,父亲避讳着这些难言的家丑,却不时对着母亲冷嘲热讽。
宠爱不再,情意已断。母亲从此只是整日整日地呆坐在窗前,看着一株已然枯死的海棠,默默地流泪。
一切似乎早已写在了命运的绢纸上。
当十二岁的重却在那个春日的早晨推开母亲的房门中,眼前的一切并没有让他惊愕地失声痛哭。巨大的房梁上飘着一卷白绫,母亲站在紫檀木雕成的矮凳上,将头伸过白绫,含着泪冲着重却艰涩一笑:“却儿,没有母亲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重却没有点头,没有应声,看着母亲踢翻了凳子,看着母亲的身子像树叶般摇曳在房间的空荡里。他唤来了下人,放下母亲温热的身体,将手握紧母亲的双手,只言未发。
重却似乎在说一段别人的记忆,平静地看不到他心里的半点涟漪。我下了床榻,走到他的身后,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我找了十五年,终于找了这个人。”
“卓世南?”我半跪在他的身前,用手抚过他的眉眼。
他点点头,脸上浮出痛苦的神色。
我不忍心再多问半句,眼前的男人冰冷若霜雪,却已似火般燃起了我一世的情缘。他抬起双臂将我拥进怀里,我流着泪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他将嘴唇靠着我的发髻:“清殇,跟我回帝都,好不好?”
我将头深埋在他的怀里,眼前的他已让我无法拒绝,我抽泣着点着头,嘴里依旧念着重却的名字。
我闭上眼,似乎看不到未来的路铺向何方,寒意袭上心头是对于未知的恐慌。重却牵过我的手,按在心口,暖意缓缓流过心口。
伍
翌日的清晨,阳光射过层叠的竹叶,在古旧的木漆地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十指交缠的双手覆盖上光斑点点。久跪之下的双膝已酸麻得不知疼痛。身边的重却直挺着修长的脊背,目光坚毅如初见的凉夜。父亲勃然大怒,责骂着我的任性妄为。当那些纷扰了他半世的帝都气息再次扑进他的胸膛时,他的暴怒来的如此的顺理成章。
重却陪着我在父亲的书房里跪到了鸡啼时分。我已无力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颓然倒在了他的怀里。母亲彻夜的啜泣依旧缭绕在耳畔,似儿时入眠的轻哼。
醒来时,我躺在重却的军帐里。母亲握着我的手,喃喃地说这些什么。昏涨的头脑让母亲一夜间的衰老赫然地放大在我惨淡的眼眸里。她依旧念着那些断肠的离言别语,我想父亲是再也不愿见到我了。
我和重却将母亲送到山脚之下,母亲看着我深深地叹过一口气。山风抚过她斑白的双鬓,眼泪再一次将衣襟濡湿。
重却带着我骑着马走过初遇时的山道。青红色的枫叶结成一壶缇齐,飘飘渺渺地似舒卷有致的云。他笑笑地说道:“像极了你颦笑间的梨涡点点。”我闭上眼,向着他的怀里缩紧了身子,缓缓地吟唱起儿时的旧曲。
跟着重却栖身行伍的日子,总有说不出的难堪。铁马金戈的男子气概是重却的如鱼得水。只是生长在灵秀山水间的我不曾有这般的体魄能陪着他执马扬鞭行到天涯。路上颠簸地走了一月有余,那怕重却再细心地照料,我还是病倒在了回到帝都的路上。
入城前的两日,重却亲自将我先行送回了重府。当他的赤驹穿行过青砖砌就的帝都城门时,这座肃穆的城池以一派凝重的庄严深深地惊愕了气息孱弱的我。回望着赫然打开的巨大城门,我似乎看到了十七年前父亲黯然离开时脸上嘲弄的笑意。我开始明白每每临窗面北时,他怅然的长叹。他一直思念着这座曾经让他痛心的城池,思念着这片集结了权力和阴谋的天空。
重却将我抱进重府的时候,侍从们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一如重却般不解风情的男子会对一个女子做这般动情的事,正是他们所不解的吧。来不及收拾其他的院子,我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重却的重阙楼。高床软枕模糊了我的意识,再醒来时,重却已经离开重府回到了他的军队中去了。
我裹起床边宽大的睡袍,后摆似鱼尾般扫过赤铜造就的地面。十二根赤红的柱子撑起偌大的房间,煌煌若巍峨的宫阙。侍女们鱼贯而入点亮青铜铸就的鹤形灯盏。青烟袅袅腾起,淡若云烟,再一分,我便要醉在这似真似幻的梦里,却有一个女子生生将它击碎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