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月亮》唐叁弦

9、虫与光 开学已经一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江飞作为一个转学生，和班上的同学们依旧不太熟。他转来之后没有主动亲近，偶尔有一两个热情的同学凑上来却发现他还是很难相处，便以为是他一个城里人瞧不起他们，也不再主动往前凑。
　　江飞并没有瞧不起，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半年就像是一个期限，限制了他对这座城市的一切接触。

　　因为对于一切看得到尽头的东西，江飞都非常吝啬。

　　江潮生过来是当市长的，他们一家又都是温和的人，村里人对他们也都彬彬有礼，偶尔也会送些吃的给他们。但江飞明白，他们一家终究不属于这里，村里人尽得也只是待客之道。

　　——只有一个人例外。

　　窗外的一只小虫突然猛烈撞击窗户，想要飞到他的台灯下。江飞关了台灯，看月光从窗外映了进来，小虫没再留恋，去追逐楼道里的光。江飞再次把台灯打开，却又有小虫飞了过来，停在了窗户外面。江飞故技重施，把灯灭了，但那只小虫还是停在窗上，一动没动。

　　对面的陈易晨恰好在这时被他妈丢出来扔垃圾。陈易晨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江飞，提着一袋垃圾向他打招呼。

　　“飞飞哥哥等会儿过来吃西瓜吗？梅姨磨了把新刀，这次西瓜上不会再有葱姜蒜的味道了！”

　　江飞很难解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胸膛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千只氢气球，他飘飘忽忽地漂浮起来，到达天际。

　　所有的小虫都在奔赴下一个光芒，只有陈易晨，依然扒着窗户，傻傻地等在原地。他的身影无处不在，菜场里他在帮阿爷卖菜，操场上他在嬉笑奔跑，树影下他在学知了叫唤。
　　而现在的他，正拿着一袋垃圾向自己挥手。

　　陈易晨之前那个骗鬼的借口自然是被陈母一下子就拆穿了，好在因为原本就受了伤，没有二次挨揍。陈易晨也少有的安分守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同样是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陈母上夜班，陈易晨都会来找江飞帮忙洗澡，再赖在江飞床上蹭觉睡。
　　轻车熟路。

　　江飞虽然无奈，却也没有赶他走。
　　每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都会有一段很长的闲聊环节。江飞觉得自己大概能晋升为除江母以外最了解陈易晨的人。从周岁宴抓周抓到了听诊器，到今天午饭碗里的红烧排骨要比张杨多两块。
　　关于陈易晨，从脚指甲尖儿到头发丝，江飞都很了解。

　　江飞不止一次觉得陈易晨像自己从前养过的小猫。
　　当初或许是林妤怕江飞有社交障碍，想一出是一出的养了只猫，想让江飞柔软一下内心，又或者单纯只是想养只猫打发时间。总之在江飞六岁那年，林妤给他带回来了一只猫。那是一只英短银渐层，背毛带着一些灰色。它有三个名字，江飞叫它“雪糕”，江潮生称之为“那只猫”，林妤则给它起名“旺财”。

　　“当你把一句话说一万遍，他就会成真。”
　　这是江母的胡搅蛮缠。

　　“那你为什么不养条狗？”
　　这是江父的一针见血。

　　“它会接受自己有三个名字吗？”
　　这是江飞的童年忧虑。

　　好在“雪糕”很好的接受了它作为“一只猫”叫做“旺财”的现实。它是一只在人前非常温顺，却总爱闯祸的小猫，到处乱走，撞倒茶杯，踩脏坐垫。你生气地看着它，它就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用它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你，露出自己软乎乎的肚子讨好你。

　　小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铲屎官江飞只能认命，重新打扫房间。

　　陈易晨也同样擅长这一套。
　　装模作样，得寸进尺，恃宠而骄。
　　以上三个，皆是褒义词。

　　记得窗外天光大亮，卧室米白色的墙被一束光映亮。江飞缓缓睁开眼又闭上，直到渐渐适应了光亮。陈易晨抵在他的肩膀上熟睡，长长的睫毛拢在脸上，平缓的呼吸打在江飞的胸口，敲击着他的心脏。

　　那是陈易晨独有的技能。
　　——兵不血刃。

　　“飞飞哥哥？”陈易晨看着走神的江飞，又叫了一声。

　　和陈易晨隔了一个楼梯间，江飞却依然能看见他又长又密的睫毛，陈易晨眨一下眼，就像是在江飞心里轻轻刷了一下。江飞妥协，向陈易晨招了招手，小孩拎着袋垃圾就走了过来。江飞打开纱窗，夏夜的小虫趁虚而入奔赴光亮。

　　江飞伸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软软的毛发很是温顺，像棉花糖。

　　陈易晨只觉得自己心跳的按钮好像就长在头顶上。江飞一碰他的头，他的心跳就停止了。江飞要是再多摸两下，他就可以原地引爆。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从来没有过。陈易晨没有办法理解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有花有鸟，风物温柔，而那里的每一缕光都从江飞的眼眸跌入陈易晨的心中。

　　“飞飞哥哥？”陈易晨抬起头看着江飞，又叫了一声。

　　一副圆框的眼镜架在江飞鼻尖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亮。陈易晨看着窗内的江飞，觉得今天的江飞很不一样。平常的江飞总是温温柔柔，眼角略扬，没有任何锋芒。现在的他却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很是专注。陈易晨只觉被这样的江飞看一眼，胜过万里星河，十年都住春风里。

　　江飞却笑了，“倒你的垃圾去吧，臭死了。”

　　“那你来吃西瓜吗？”

　　江飞打开了台灯，昏暗的光打在脸上，如山峰般的鼻梁打出侧面的一片阴影，像一整片山川湖泊。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失去了应有的距离感，陈易晨不可控地咽了下口水。

　　江飞看见了，笑，“这么馋？那快点去倒，等你回来一起去吃。”

　　吃完西瓜两个人在岛上乱逛。鸣皋岛的路不像大城市那般笔直又四通八达，七拐八绕的小路格外的多，上上下下的台阶也让人找不清方向。
　　江飞来了一个多月，也只认清了家边上的小路和几条大道。陈易晨却很精通，江飞就跟在他后面慢慢走。看着陈易晨在各个路之间七拐八绕，在自己眼前出现又消失，只有那稚嫩的声音却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们学校有一对小情侣中午在学校后面小树林里谈恋爱被教导主任抓到啦。女生是我们班上的沈菲尔，男生是我们的学长。李老秃把他们找去谈了一中午的话，那个学长当场就和沈菲尔分手了。”
　　“沈菲尔在班里哭了一下午呢。夏欣欣和沈菲尔是好朋友，我今天听夏欣欣骂了一下午的人。不过我觉得夏欣欣也被吓到了，她以前每节课下课都要去找乔裕，她今天一天总共就只找了三次。”
　　“据夏欣欣说那个学长还和沈菲尔打过啵啵。结果就因为要扣纪律分当场分手了。”
　　“那个学长好像说是打算去市里读初中，档案里不能有这种不好的记录。”
　　“飞飞哥哥，你说谈恋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陈易晨转过头去，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站在他身后的江飞。拐角线路接触不良的路灯，时亮时暗的光，有扑棱蛾子在路灯边上盘旋，投下一个个会动的影子。
　　站在台阶上的江飞正低头看着他，大片的阴影间歇性打在侧脸上，遮住大半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他听见江飞轻声地说，“这要你自己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