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月亮》唐叁弦

12、所有物 陈易晨的生

　　陈易晨的生日在1月底，期末考后一天。

　　距离陈易晨的生日还有一周，陈易晨被江飞限制出行，强行按在桌子上复习语文。
　　读书人读书魂，读书读成人上人。但陈易晨觉得坐在桌前的自己像个吃牢饭的。

　　“我真的学不会。”陈易晨丧着一张脸看江飞。

　　江飞看着他写的阅读题，指了指其中一道，“这里有个错别字。”

　　陈易晨强词夺理，“这是个通假字。”

　　江飞一脸惊讶地看了一眼他。

　　陈易晨不解，“干嘛？”

　　“没想到你还知道通假字，还不算没得救。”

　　“.......”

　　陈易晨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一个摆设。所有的知识都只是他大脑中的过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就好像502除了手指什么都粘不住一样，他的大脑能记住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上课学的知识。

　　“因为你还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有啊。”

　　“什么？”

　　“有好多好多！夏天的雨，冬天的雪，张叔打的年糕，小刘奶奶包的馄饨，还有张爷爷昨天出岛带回来的爆米花机，他昨天打了一次，砰砰砰炸开来超级吓人，大黄吓得跑了好远，差点把葡萄架弄塌。对了，你送我生日礼物吗？我想要一辆自行车，就你那种很帅的，骑起来感觉会起飞的那种。”

　　江飞突然觉得陈易晨写作文偏题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是情有可原的。
　　——真正自由的人又怎么会愿意把自己局限在框框里呢，他们拥有着整个宇宙。

　　“好，你要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大刘奶奶说这个颜色喜庆。”

　　“行。”

　　陈易晨站起来就要欢呼，被江飞摁回到座位上，“期末考试考得好话就送你这个。”

　　小孩瞪大眼睛，“那万一考得不好呢？”

　　“考得不好就送你《黄冈小状元》，也是红色的。”

　　“一年就一次，你不能这么对待寿星，你要是送我《黄冈小状元》我到时候就许愿你寒假作业多一倍。”

　　江飞揉了揉小孩晃来晃去的小脑袋，“逗你玩呢，会给你买的。但你要考好，就当是为了实现我的生日愿望。”

　　陈易晨点了点头，“好的，你生日什么时候，我到时候送你特别好的生日礼物。”

　　江飞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好久好久，等快到了再告诉你，你又记不住。”

　　“谁说我记不住，”陈易晨反驳，“我连大黄的生日都记得住。”

　　“大黄是谁？”

　　“张爷爷家的狗。”

　　“6月21。”

　　“啊？”

　　“我生日”，江飞看了一眼陈易晨，“看你也不想写作业，今天我烧饭，你有什么想吃的。”

　　“小蛋糕！”

　　“我不会。要吃甜食只有巧克力。”

　　“那番茄炒鸡蛋就可以了。”

　　“可以。我妈还烧了排骨汤。”

　　“阿姨去哪里了？”

　　“不知道，有事情吧。”

　　“那叔叔呢？我感觉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最近几天是一直忙得没空回来吗？当市长真的好忙哦！”

　　江飞敲了敲陈易晨的脑袋，“快写作业吧你。”

　　江飞并不擅长做菜，他的料理技术始终停留在“吃不死人”的水平上。毕竟林妤对做饭抱有十二分的兴趣，并没有什么江飞发挥的空间。他把鸡蛋打匀炒熟，再把切了块的番茄放进，按照林妤教导的办法放了一勺盐半勺糖和他一直不明白是多少的“少许”酱油。过程磕磕绊绊，中间甚至花了五分钟在用筷子头把掉进鸡蛋液里的蛋壳拨出来上——好在这世界上没有撒了葱花还会看上去不好吃的菜。

　　这边陈易晨闻到味道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江飞把番茄炒蛋装盘好，拿了一双筷子给陈易晨，“帮我尝尝有没有咸。”

　　陈易晨夹起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腮帮子跟着一动一动的，亮晶晶的眸子一边还在放着光，有些像是某种小动物，让江飞产生了自己正在投食的错觉。

　　过于可爱了。
　　江飞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抗拒陈易晨。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抗拒可爱的事物的。
　　没有人。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老天爷的赏赐。这个吵吵闹闹没心没肺每天都在闯祸的小屁孩，却能够进入江飞这个“没有心”“没情趣”的“机器人”的领地里，并且胡作非为的理由只有一个——可爱。

　　“好好吃哦。”鼓着腮帮子的小动物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投食者，让江飞在一瞬间产生了“想要占为己有”的冲动。

　　江飞揉了揉陈易晨长长后变软了的头发，“那多吃一点。”

　　虽然做不了蛋糕，但水煮蛋还在江飞的能力范围内，他把水煮蛋还有林妤早上就炖好的玉米排骨汤放在蒸锅里加热，之前已经在煮的电饭煲也开始唱歌。
　　陈易晨就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想用手去开那个处于保温状态的电饭煲。

　　“当心。”江飞大喊一声，吓得陈易晨马上收回了手，像是受到了惊吓。

　　“你现在打开来水蒸气会很烫，再过一会儿。”江飞说。

　　陈易晨簌地一下把手收了回去，撅着嘴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发现自己好心办坏事了。

　　“你要记住。”

　　“哦。”

　　“我们不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这句话陈易晨从小听到大，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向他强调这一点。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人难道不是都会长大吗？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三年级有一次数学考试没有及格，陈蓉对他说，“你这样怎么长得大？你要认真一点，你这个成绩怎么上四年级？”

　　可是谁又想上四年级呢？
　　如果可以，他想念一辈子的大班，放学的时候爸爸会来接他回家，问他有没有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今天吃饭有没有吃到衣服上，午觉有没有好好睡。

　　“可你不是在我身边吗？”陈易晨扬着头看江飞，眼睛里充满不解，“你难道不会陪我一起长大吗？”

　　向来理智的机器人在一瞬间错乱了系统。
　　撒谎并不是一件多么体面的事。江飞以前从不屑于做这种事，张开嘴正想要告诉陈易晨他马上就要离开，没有办法陪他一起长大，甚至可能没有办法陪他度过生日。江飞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江飞看着陈易晨的眼睛，点了点头，“会的。”
　　谁知道呢？有些事情总是理智让人逃离，直觉却教人亲近。
　　他看着陈易晨迷茫又无助的样子，看着他流畅脖颈上因为焦急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因为被警告无处安放的双手，看着那张在明亮灯光下依旧没有一丝瑕疵的脸。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江飞想。

　　江飞把蒸熟的水煮蛋和玉米排骨汤端了出来，再打开电饭煲给陈易晨盛了一碗饭。

　　陈易晨吃水煮蛋有一个很奇怪的吃法，他喜欢把完整的水煮蛋盛到碗里后倒的稀碎，再把它和白米饭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在喝粥。他在往粥上放了三四块排骨和两大块玉米，再夹了三筷子番茄炒蛋，整个饭碗布得满满当当，摆盘精致，一碗卖相极好的盖浇饭。然后一点一点细嚼慢咽着把那一整只碗扒拉干净就算是结束了。

　　江飞一直觉得很神奇。像是一个小孩子在一开始就选出了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将它们收集起来，一点一点堆成山。他只要那些他喜欢的，不需要别的，他的世界只有那些他喜欢的事物所组成。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飞飞哥哥你教我的话我肯定能够学好。”
　　“我们数学老师他特别喜欢找我茬。”
　　“最近学的英语也好难好难，我太讨厌时态了，我就是一个上一秒活在过去，下一秒活在未来的人。”
　　“最近夏欣欣老是来找乔裕，她真的好吵事好多。”
　　“老师总是夸乔裕，老是骂我，明明一起干的坏事只骂我一个，乔裕不就是成绩好一点嘛，等我好好——”

　　“陈易晨。”

　　“嗯？”陈易晨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带着一颗混合着蛋液的白色的米粒。

　　“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不要让妈妈担心，也不要让爸爸和爷爷奶奶担心。”
　　——也不要让我担心。

　　“我知道。”

　　“不要只吃鸡蛋和排骨，夹两块番茄到碗里。”

　　“啊？”陈易晨皱眉。

　　“刚刚怎么说的？”

　　陈易晨只能乖乖夹了两块番茄进了自己碗里，“我会乖乖听话的。但除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你也要一直陪着我，你看着我我就不会干坏事，不跟人打架也不和老师抬杠。”

　　“好。”江飞看着陈易晨说，“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