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怪物的相伴指南》风忘归

4、第 4 章

　　-「噩梦、奇怪的任务与崭新的现实」。

　　时间的流逝总是不知不觉，等温明煦回过神时，天似乎已经快亮了。

　　地下空间里看不到阳光，但是温明煦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挂钟倒是尽职地走动着。

　　看了一眼时间，温明煦脸上浮现出丝丝惊奇，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体验“熬夜”，从没做过的事情做了之后，总是让人心里冒出奇异的滋味，仿佛连近两个月里已经看腻的地下空间也随之焕然一新。

　　带着这样奇妙的感受，温明煦在洛九的催促下躺下，随后，洛九关掉了灯。

　　房间里再度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在一片让人安心的黑暗之中，温明煦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次，温明煦很快就睡着了。

　　困意缠住温明煦的身体，将他拖入梦乡之中。温明煦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又上上下下浮沉，使得温明煦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之中。

　　温明煦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

　　温明煦无比清晰地体验到了梦境。

　　梦里，他躺在一张病床上。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医院里的一切大多数都是白色的。仿佛一切的色彩到了这里，都被剥落。

　　温明煦自出生起，就比一般的孩子要病弱很多。

　　他活了23年，就几乎23年的时间都呆在医院里。

　　一开始，温明煦的父母还会来探望温明煦。可是……是什么时候来着，他们渐渐不来了？

　　是温明煦4岁的时候，还是……5岁的时候？温明煦只知道，自己家里很有钱，需要一名继承人。父母也更喜欢健康的孩子。于是，温明煦4、5岁的时候，多了一个弟弟。

　　一个健康的，会跑会跳，可以和同龄的孩子们玩耍的弟弟。

　　而温明煦只能继续呆在病房里。哪怕父母仍在为他垫付医药费，但温明煦知道，他们不会再来了。

　　之后，每一天、每一天……繁花盛开的春天、有着炎炎烈日，但最适合孩子们玩闹嬉戏的夏天，叶子会变黄或者变红的秋天、白雪皑皑的冬天……这些季节、这些似乎在不断变化的每一天，对于温明煦而言，从来都没有过不同，它们有且仅有一种颜色。

　　有时，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看温明煦可怜，会来跟温明煦说说话。可他们终究也有着自己要忙碌的事情。

　　好孤单。

　　好寂寞。

　　比起夜里，温明煦更喜欢白天。因为至少，白天的医院更喧闹一些。

　　到了夜里，温明煦就只能一个人蜷缩在病床上。每次在安静中睡去的时候，温明煦都在想——

　　到了明天，他会死掉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活着是一种煎熬。

　　可是，意识到自己快死的时候，却又让人心生恐惧。

　　手机是个好东西。有了手机之后，温明煦抛弃了电视，几乎所有时间都沉浸在网络世界，他贪婪地看着那些不属于他世界里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

　　但这种幻想也让温明煦变得更加空虚。

　　最终，一切在温明煦刚刚步入23岁戛然而止，他连幻想都做不到了，最后落进他眼里的，是手术室里刺眼又惨白的光。

　　死的时候，温明煦想，这是一种解脱。

　　可他却又满怀不甘。

　　还有好多好多的东西他没看过、他没体验过。不甘心。好不甘心。好想拥有健康的身体，好想拥有可以嬉戏玩闹的朋友，好像去看漂亮的风景，好想……或许谈个恋爱也不错？好想……试试被人当做唯一被喜欢着被爱着啊。

　　在死前忽然涌上来的、沉甸甸的不甘心，最终演变成憎恨、诅咒，就在温明煦即将诅咒一切、诅咒这个世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某种怪异的声音。

　　那声音说了什么来着？

　　「救……救救……救他……」

　　他是谁？

　　就在温明煦试图听清梦里那道声音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翼翼落在他脸颊上。

　　“温明煦……温明煦……”

　　有人在叫温明煦的名字。那声音起先很模糊、很微弱，但渐渐的，它越来越响。

　　终于，温明煦在可怕的噩梦中被打捞出来。

　　温明煦猛然睁开了眼，一滴眼泪挂在他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最终没入枕头之中。

　　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出现在枕头上。那些都是温明煦的眼泪。

　　唤醒温明煦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好吗？”

　　斟酌了半天，洛九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温明煦怔怔地看着洛九那双盛满了对他的担忧的眼。

　　那双眼的颜色像蜜糖。

　　色泽温暖、甜滋滋的、一晃就仿佛轻轻漾开的蜜糖。

　　“……不好。”

　　温明煦终于闷闷出了声，他的声音有些啥沙哑，还带着丝丝哽咽。

　　听着这样的声音，洛九看上去更加手足无措，他认真想了好一会，才又问：“是……做噩梦了吗？”

　　“嗯。”温明煦情绪不高地应了一声，他顿了好一会，掀开被子坐起身，像是抱怨撒娇般对洛九说：“我还以为我今天不会做噩梦的。”

　　说着，他自然而然对洛九伸出手。

　　看到眼熟的姿势，洛九眼皮一跳，他下意识想摇头拒绝，可温明煦却用让他无法拒绝的可怜目光看着他：“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害怕了。”

　　有一就有二。

　　有二就有三。

　　洛九头疼，可是想到温明煦刚刚做噩梦的样子——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无声地颤抖哭泣。

　　想到那副模样，就算是石头做的心肠此刻也不免软到化开。

　　洛九犹豫着，纠结着，最终在温明煦得逞的目光中，还是百般无奈地俯下身。

　　或许是在残酷的末日之中挣扎求生了很久，洛九的身体很结实，他的怀抱很“宽敞”，手臂强壮而有力。

　　这样不算柔软的怀抱，却让温明煦在噩梦之中惶恐不安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还活着。

　　一切不仅仅是一场美梦。

　　他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虽然并不明白这如梦似幻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温明煦还是很开心，开心到心脏怦怦直跳起来。

　　洛九僵了僵，他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在他肩头，渗入衣服之中。深色的水渍在衣服上晕开。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

　　洛九忍不住想问，但最终，他只是犹豫着、笨拙地抬起头，碰了碰温明煦柔软的黑发，把那缕睡得翘起的发丝轻轻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