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民国旧影（完） “叮，攻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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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这些天一直都在潜移默化地劝身边的人出城，但是听的人要么只是笑笑，要么就是跟她谈已经说烂了的侥幸心理。
秋千闭了闭眼，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
一来大多人都没钱，吃饱穿暖都是奢望，二来一整座城的人，确实也没有地方能去。
她甚至已经窥见了自己在这个位面的结局。
前些天开过的桃花已然谢了，前些天下的雪已经化得无影无踪了。
好像从来没有过一场错季节的桃花开，好像从未有过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般。
韩无索的日子是越来越清闲了，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什么人去听戏了，为了生活奔波还来不及，再没有听戏的闲心了——戏班子索性给放了假。
说是放假，其实心里都门儿清——眼下自顾不暇，一整个戏班子那么多的人，怎么是那么好养的？
韩无索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啦，虽说近些日子是没法唱戏了，但是又不是将来都不联系了。”
秋千只摇了摇头。
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这么无力，她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但是却无能为力。
“宿主，算了吧，历史没法更改，你再怎么努力也是没用的。”017说。
秋千敛下眼眸，似是回答017又似是喃喃自语：“没用的吗……可是我还是不想放弃，哪怕……哪怕就一个呢。”
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怀着这样类似孤勇的感情，一个人站在了历史的拐角。
她最后还是找到了岑多，软磨硬泡地找她借用了机器，在岑多的注视下印了十来张她画的虽然简陋但是能认出来的防空洞图。
她用胶水，把这几张图粘在了墙上。
她不确定有没有用。
但是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迅速的办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千越发焦躁。
一夜凌晨，秋千觉得身上一冷，被灌进屋子里的寒风冻得哆嗦一下，醒了过来。
金陵的风虽说温和，但一没了太阳，屋子里也没燃着取暖的物什，还是有些凉的。
秋千起身去关被风吹开的窗户，忽有所觉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光秃秃的柳树下坐着几个人，大清早的，却不觉困倦。秋千看着奇怪就多看了两眼，这两眼倒是看出些不同了。
她回头看了眼日历，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呼啸奔腾，零散的片段式的记忆碎片呼之欲出。
她想起来了，在百科一类的文献资料里，南京大屠杀的时间点其实算得上是有争议的——百度百科上是12月13日，但是这行字旁边往往有个括号，里面写着“学术界认为开始于12月5日”。
而还没来得及撕下的日历上写着“农历十一月四日”，换成阳历日期，恰就是12月4日。
秋千咬了咬嘴唇，随手从椅子上扯了件衣服套上，蹑手蹑脚地从屋子的后门出去了。
她刚刚只看到零星几个人，听见了几句日语。她不会日语，但是分辨出来还是很容易的。她这里还好，算是闹市区，她比较担心的是韩无索那里。韩无索家本来就在城郊地界，远离闹市，眼下还住了个小姑娘，万一真有什么变故，肯定得先遭殃。她心道就不该心软把小丫头留给韩无索，早该把她接到自己家的。
衣服口袋里的怀表指针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细如蚊蝇，于是不知不觉间，指针就蹦到了五点。
秋千敲响韩无索的房门。幸好韩无索干这一行的，平时对各类声音都很敏感，不多时便开了门。
时间紧，任务重。秋千从韩无索床头下摸出自己画的那张地图，往韩无索怀里一塞，说：“我刚刚在我屋外看到有讲日语的，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你动作快，先去找韩叔叔岑多柯林林书他们，最近的路线应该是先韩叔岑多后林书再柯林，一条路走下来，然后去找就近的防空洞，以防万一。至于陈思华，我这边看着呢，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小丫头睡舒服了。我大概算过时间，下午一点半，离柯林家最近的防空洞，我带她找你们。”
她把一切都交代好了，韩无索抿了抿唇，最后只是很认真地叮嘱她：“注意安全。”
太阳在东方升起，既不是早霞或晚霞那样的火红，也不是中午那样的晒得正热的金黄，初升的太阳泛着白光。韩无索就这样走进了白光里。
秋千轻手轻脚地推开韩无索的卧室——他把自己的卧室给了小姑娘睡。
微蹙眉，小张嘴，小姑娘呼吸平稳。秋千叹了一口气，抱起了她。
她动作轻巧，抱着陈思华出门，一路按照017给的提示摸索到了最近的防空洞门口，她望着黑洞洞的入口，停住了脚步。
她其实一直没有说过，她对这种“敞开的黑暗”心里犯怵。
她不知道原因，但是下意识不想走近。
她叹了一口气，抱着陈思华找了个角落坐下。
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好得不得了，这么一路走来，倒也没被颠醒。甚至还遵从内心找热源，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于是她又往墙角靠了靠，仰起脸看天。
已经不是白太阳了，白光周围燃起丝丝鲜艳的火光，晃得人眼睛疼。
秋千皱了皱眉，往墙角的树荫下挪了挪，阳光便不再晃眼睛了，暖融融地铺在身上。
远处传来喧闹声，秋千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进黑洞洞防空洞是没法再拖了，于是咬了咬牙带着陈思华进去了。
她在黑暗中仿佛听见了子弹破空而出的声音，仿佛听见了炮弹落地的隆隆声，仿佛听见了房子被火烧着的声音。
她已经不知道这些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了，一片黑暗中，她只能听见自己和陈思华的呼吸声。
口袋里怀表指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秋千感觉似乎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她问017：“是有人来了吗？”
她看不大清，这种时候只能依靠裴017这个外挂了。
017应道：“是有人来了。”
秋千：“这个位面的我是有夜盲症吗？怎么什么都看不清？”
先前她睡觉都会遵循原主的习惯留一盏灯，现在站在黑暗里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017点开她的属性面板，说：“宿主……”
秋千：“嗯？”
017陷入沉默。
秋千皱眉：“小七？017？”
017提醒：“宿主，陈思华醒了。”
秋千低下头，小姑娘已经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直没吭声，直到她看向她才开口问道：“秋千姐，这是哪儿？为什么咱们会在这儿？韩叔呢？”
陈思华的三连问把秋千问得哑口无言，最后秋千只是叹了一口气：“你韩叔去找人了，我怕你睡不好，所以就先守着你，现在你醒了，我们过会儿就去找他好不好？”
秋千理性上知道这时候最安全的办法其实是她跟陈思华这一伙儿和她让韩无索去找的人那一伙儿分别躲着，这样是最大可能让双方都安全的方法。
但是秋千感情上放心不下。
韩无索岑多林书等人都不在她的视线下，她这颗心就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防空洞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她看不大清，就随便拉了个人问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那人一身的汗，衣袖破了一截，上气不接下气地操着一口金陵话告诉秋千，日本人打进来了，他们进来还是在军队的掩护下进来的。
秋千抿了抿唇，道了句谢，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牵着陈思华的手出了防空洞。
韩无索的好感度还没到百分之一百，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她可以死，因为她的灵魂可以被抽离这个位面，对她的影响不算很大，休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但是韩无索不一样，他要是出点什么差错，他身处这个位面的灵魂碎片就会消散，灰飞烟灭，再寻不到。
秋千一路上弓着腰专挑胡同旮旯走，地形复杂，遮挡物多，不至于那么明显，她第一次切身处于这种状况下，着实是手足无措，她和陈思华大概十点多从防空洞出来的，三个小时的提前量完全不多。
看见韩无索的时候秋千松了一口气，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滋味，陈思华更夸张，眼眶一红，也不管自己一路走来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儿就要往韩无索怀里冲。
“韩无索！”
陈思华和韩无索中间还隔了一条胡同，秋千眼见着有人要从胡同里出来。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仗着自己腿比陈思华长跑得比她快，几步飞奔向前，一把搂住她往前送。
韩无索接住陈思华，回身送到了岑多手里。他再回过身时伸手想拉住秋千，却只见秋千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
秋千是在无力感袭来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胸口处多了点点鲜红。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温热的身体被冰冷的刀刃贯穿。
不。
并不是完全冰凉。
上面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还未凉的血液。
她想让韩无索带着他们走，但是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还是没说出什么，大概只是动了动嘴唇吧。
视野的尽头是韩无索被林书和柯林拉住的身影，还有他猩红的双眼。
脑子里响起017的播报声：“叮，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00。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秋千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悬空——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断了气。
她悬于半空，地上的人来来往往，但都与她无关了。
她仿佛身处海底，又好像站在漩涡边缘，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她感觉街旁的建筑逐渐淡去，人们的哭喊声和日军猖獗的笑声逐渐远去，她像是身处时空隧道的中央，周围浮光掠影般闪过些许图像，交谈声传入她的耳朵而后又淡去，画面变幻：学生聚在一起游街，高呼着“一如守常先生所言，共产主义不会辜负中国！”画面像是银河一般化作点点星光，人声吵嚷，逐渐归于平静。
随后寂静被打破——
“喂，妈，放心，新室友都很好相处，你知道吗，还来了个东北的，这不到一个小时，都快给我们全寝室都传染成东北口音了。而且，江南小吃是真的很好吃！”
“卖糕团嘞，卖糕团！香甜软糯的糕团尝一尝嘞！南京传统糕团尝一尝嘞！”
“小伙子是新来的？南京可是好地方诶，大学开学还得等几天，我偷偷告诉你，可别按什么网红攻略走，南京的惊喜大部分在小巷子里呢。哟——到地儿了，注意拿好随身物品。”
“宝宝们今天我们来到了哪家店你们猜一猜啊？没错！就是这家……”
……
秋千站在原地，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过几分钟，恍似几十年。
“更羡慕街边咖啡座里的目光，只一闪，便觉得日月悠长，山河无恙。”
她缓缓开口，说出了这句身边过路人谁都听不见的话。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句话的了，但是这是她心里第一句蹦出来的话。
周遭再度陷入黑暗，秋千其实很不喜欢这种黑暗，忍不住蹙了蹙眉。
好在下一刻有光亮打破了这样的黑暗，就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给她亮了一盏灯。
“韩叔，你看，下雪了！”女孩儿拢了拢衣服，脸颊红扑扑的，回过头招呼身后的人。
韩无索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应声道：“是啊，这雪还不小。”
还是那张俊美的脸庞，还是那样挺拔的身躯，还是那样让人着迷的声音。
秋千站在原地，隔了近乎一个世纪，与他遥遥相望。
“韩叔想到了什么？”陈思华问。
韩无索笑笑：“想到了一句诗。”
秋千几乎是同时和陈思华问出声：“什么？”
韩无索微微低头，望着脚下积了薄薄一层的雪，长叹一声：“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陈思华仰起头问：“韩叔，这是什么意思？”
韩无索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意思，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听见一句她说爱，没能给她一场，在教堂里交换戒指的……婚礼。”
两人沿着无人的小道往前走去，秋千目送着他们远去，视线尽头是韩无索口袋里滑出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的合照，一张是他们抱在一起的照片。
“这……什么时候照的啊。”秋千喃喃自语。
黑暗再度袭来，秋千已经快习惯了这片虚无缥缈的天地的忽明忽暗。
017：“宿主，您是选择休息一阵子还是……直接进入下个位面？”
秋千闭了闭眼，压下眼底一抹红，说：“算了，不歇了，直接去下个位面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民国旧影（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