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那就等我回来吧 ...
-
徜徉没拆穿馥遥,孩子在养父面前卖乖这没什么。他把人送回去自己回房间,夜深了躺床上静静地想。忽然冯远非说过的一段话被他重拾起来,当时没认真听,冯远非说馥遥让把进山记录档案薄拿给徜徉看,还夸这孩子聪明懂事。馥遥确实聪明,但他表现出来的懂事却有些刻意。楠樱说他孝顺,到徜徉眼里就要加上疑问,真孝顺吗?真懂事吗?
徜徉像馥遥这么大时,也很会讨人喜欢,他也会装会演,但他是迫于无奈,为了生存为了摆脱困境。可馥遥不同,自小就有总军这样的爹,他最该是任性妄为的小霸王,没必要讨好所有人。当然,可以说馥遥家教好,祖母老眉教育得好,馥遥有可能是那种贵而不骄的孩子。徜徉没跟他接触前也这样相信着。
但现在,今天过后,徜徉不再这样认为了。总军和楠樱都是精明人,但他们身在局内,在馥遥身边,有亲人关系的捆绑,许多事即便发现也可能不愿相信就轻轻一笔带过了。徜徉不同,直觉告诉他馥遥不简单,也不是表面看来这样单纯。
游弋的乱绪里,徜徉渐渐睡去。第二天早上,月亮被太阳替岗的时候,徜徉从梦里惊醒。惊出的一身冷汗还没干,梦到什么就忘了,只能记住侵袭到内心深处的恐惧感比他在印达达国的每一个夜晚都强烈。那时候他知道擎朗是安全的,现在他不确定,越来越怀疑。
楠司长白天有工作要忙,徜徉没事,找老赛问怎么能进擎院长卧室,院里有备用钥匙没,他说了个让人不会猜疑的理由,“擎院长手里有本书,院长妹妹想找其中几页内容,让我帮忙看一下。事儿挺急,等不到院长回来。”
老赛说,“钥匙有,但院长不在,权限会转交到总军手里,只有总军发话才能使用备用钥匙。徜舰长,你看这……”
“行,我知道了。”徜徉点头谢过老赛去找楠樱。
撬总军这块石头,非夫人莫属。很快,楠樱就从总军那儿要来进入院长卧室及办公室的权限。
徜徉先去办公室走一圈儿,这里不会有擎朗太私人的东西,书架上摆几本与研究院无关的书也只是闲来消遣用。
书桌上堆叠着纸张,不算整齐,一张张零散没装订的纸横七竖八躺着。这不像擎朗的习惯,那人爱整洁,不放规整心难受。
徜徉随手翻了几张纸,上面大多不是院长的字迹,有些标注是擎朗写上去的。看整张纸面的布局好像小孩子写了课题作业找家长或老师批示,除了没打分数,对的错的都标写明确。徜徉不是研究院的兵,这些内容深究看不懂,但他知道大概,写的是研究院的药剂配比公式。
徜徉往下再翻几页纸,都是类似内容,各有不同。徜徉叠好一张纸放兜里,还没想好拿它干什么,但他习惯不放过任何线索。
离开办公室,徜徉再去院长卧室。一切都整齐,不凌乱的现场怎么看都不像人被绑架。徜徉来到床前,枕边放着那本除了扉页其他都一样的诗集,扉页上是东陆书法大师亲笔题写的“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徜徉手搭在那页纸上,摩挲着依附在这个名字上面的思念。
这些年,他不容易,擎朗又何曾好过。
唱片机上放着一张胶片,徜徉扳动开关,坐一旁看胶片转起来,听里面的歌唱出来……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每一次危难,你都相援……多少年,情不断,多么想抱你怀间……
东陆梨花戏幽婉的唱腔里,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跟着翻出来。
那年徜徉十六岁跟擎朗第一次见面是在墓园,别人生命终结的地方竟然是他们的开始。阴雨天里一个明艳艳的人走进少年的视野,那个背影少年一生都忘不掉,每次回忆最先浮现的都是擎朗撑伞走在雨中的华丽身影。
原谅少年见识浅薄,没看过太美的人,看一眼就认定了。
后来的路,他们走得很艰辛。无奈的欺骗,隐忍里的救赎,终于能坦诚相待时,称得上快乐的时光又匆匆而过,只有不到两个月。
他们住隔壁共用一个盥洗室,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他会故意穿红色衣服来他面前招摇,他会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他的腿,搅得人当众意乱情迷。他年纪挺大了却还会卖骚,甩一头浪发在人眼前晃,拿皮绳强行套人手上,拴住心还要拴住人。他嘴硬不承认,但爱早在细碎的心缝里滋生了。
芽苗没破土根已深埋,一旦分开这份爱就再没有阻挡。他推开他就后悔了,他想挽回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天遗重逢,徜徉不得不回到欺骗里,无情拒绝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就要踏上生死未卜的路,回不来忘了最好,回不来就当作未曾相遇。
但雪翅溪那晚,他还是绷不住了。他热情地想被他拥有,他同样热情地拥有他。那晚徜徉还说了许多话,之前跟擎朗复述的时候刻意略过了。
他托着艳艳在水中欢爱的时候说,“你知道吗,从前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的时候,我想骗你太容易了,因为你心里没我就不会在意我。可现在,想骗过你太难了,我对你说没感觉不行,对你无动于衷也不行,你怎么这么聪明,一看就知道我在骗你。你这样子,我真舍不得走了。”
当时,擎朗攀挂在徜徉身上,双臂夹着他头,两只手反扣着摸他头发,像鸟一样一下下啄他鼻尖,柔声细气地说,“舍不得就不走。”
他深吻下去。
徜徉在心里对他说,如果我还能回来,如果我回来时你还在等我,那就等我回来吧。
呼吸在水流中急促着,爱在雪翅溪里翻滚着。也只在酒的掩护下,徉徉才敢真实地面对艳艳。这才是擎朗真正要找回的最完整的记忆,不只表达爱,还有一份隐而不宣的承诺。
他爱他,从没变心,只会更爱。
海征军需要派个生面孔去做卧底,但不非得是徜徉。就是因为师巴提的死,就是为了给擎朗报仇,徜徉义无反顾踏进那鬼门关。他接下了这个任务,只有总军和楠樱知晓内情,他们还得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总军牺牲了自己和夫人的名声送徜徉去赴险,这是成全也是信任。
做决定前,总军曾让徜徉再三考虑,天遗谈判也是总军给他和擎朗创造的见面机会,那时候他后悔还来得及。但徜徉去意坚定,他比擎朗还认死理儿。外人看来他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军功,实际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真没别的想法,所做一切只为擎朗。
勇敢的少年想要一片艳阳天,这天上就容不得阴云雾霾。
回归后,经历的都过去了,既然没死有幸活着回来,徜徉就不打算告诉擎朗太多,说多了像卖惨伤人害己没意义。
生死的历练让当初那个少年长大了,但久处于暴虐的环境中也让他的性情改变许多。最后为了揭发普瑞,他对擎朗下手是狠的,内心疯长的暴戾他很难控制,加上他亲手杀了普瑞,这让他觉得跟擎朗之间真的结束了,不该再有牵连。
亲人的死横在两个活人中间,这样的隔阂活着就抹不掉,会永远横亘在心里。
他们就像那歌里唱的“有情无缘”。铺满荆棘的路走到这儿,他们应该彼此放手了。
黑色的唱片还在转,绵绵的歌声还绕梁……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长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放眼望天水蓝……你就在天水之间……
你,就在天水之间。
徜徉的心沉陷在岁月里,没有什么是时间抚平不了的,人的感情更是,短短几十年,爱与不爱都会过去,又何必较真儿呢。
这首悠扬的歌持续重复了很多遍,声音忽然断掉时,徜徉从旧梦里惊醒了。他睁开双眼,知道有人来。他以为会是楠樱,走到面前的却是馥遥,那个看起来乖乖的小孩儿。
馥遥把唱片机拨停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站那儿挑衅一样看着徜徉,“我听说你前些年做过卧底,虽然立了大功,但当时被人嫁祸杀了晴宗主,险些送命。真惨。”
最后两个字他说时抿着嘴好像在笑,馥遥开口就说这事儿,令徜徉很意外。他觉察到馥遥的语气眼神都变了,不再像孩子,也不像良善的大人,总之感觉很拧巴。
徜徉不动声色回馥遥一句,“你知道的还挺多。”
馥遥竟冷笑了一声,“知道的少怎么复仇。像你一开始知道不多,后来不就中了圈套。”
徜徉收起刚刚还想对孩子展露的和善,凝着眉问馥遥,“你说这些想干什么?”
馥遥没理会徜徉的问题,反问他,“你都要跟别人结婚了,为什么还来这里找旧情人?”
徜徉在心里算了算馥遥的年纪,才十四岁啊,这孩子能把复仇旧情人这种字眼儿挂嘴上,哪里还像个孩子。
没等徜徉回答,馥遥向前探着身子说,“放不下他是吗?放不下就等着吧。”
馥遥说完,利索地转身离开,像没来过一样。刚刚不长的几句对话好像是徜徉做的一个梦,很不真实却实在发生过。
徜徉揉揉脑袋站起来,打开窗户透口气,思前想后总觉得馥遥哪里不对。他拿出衣兜里那张纸,再辩认上面的字迹,很像孩子写的。
中午休息,徜徉去找楠樱核实,楠樱一眼认出就是馥遥的字。
“怎么了?”楠樱问。
“没什么。”徜徉说,“院长桌上放的,我随便看看。”
楠樱笑了下说“睹物思人”,他接过徜徉手里的纸张,又认真看一遍,“这写的是药剂公式,应该是馥遥跟擎院长学习,院长给他批改的作业。”
楠樱有一句话触动了徜徉。徜徉问楠樱,“馥遥跟擎院长学制药,他这么小会对复杂又枯燥的药剂公式感兴趣?”
“怎么不会,又不是每个孩子都贪玩儿。遥遥是很爱学习的孩子,不然也不能十四岁就通过考核,这一点跟他爹很像,先生也爱学习。”楠樱说到自家先生总会带着笑,自然的不刻意。
徜徉半天没搭话,楠樱就看着他,早瞧出这人心神不宁了。楠樱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找老赛安排两个人带你进山,你去山里接应他,这样就不用提心吊胆苦等了。”
徜徉扶住脑门说了声“不是”。
“不是什么,我看你就是见不着人魂不守舍。这我就不懂了,你明明放不下还答应跟晴暖结婚,怎么,想拿这种玩笑气人是吗?徜徉,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事一旦做了真没法补救。”
楠樱说得很诚恳,徜徉知道他是好意,也不多作辩解,只说句“我知道”,就回擎院长办公室等人去了。他现在心里乱得很,楠樱提议让他进山接应,但他感觉擎朗没进山。
徜徉翻看着桌上那些写满公式的纸张,思考着馥遥刚入伍就主动要求来研究院,也就只来这儿一个月不到,孩子就学了这么多。应该贪玩儿的年纪没有任何生存压力却跟在人身边认真学习,学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徜徉脑中忽然闪了下,他将刚才的想法重新组合得到一个念头,馥遥跟在擎朗身边究竟为了什么?
对,他一定为了什么才要做一般孩子不会做的事。孩子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是不会违背天性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的。
徜徉恍然间又想起个人,一个死了许多年都快被遗忘的人,跟擎朗有关,跟馥遥也有关。再往前又想到个人,死得更早。
徜徉心狂跳了一阵,赶忙再去找楠樱。房间里还有别人,馥遥也在,徜徉管不得太多,把楠樱叫到院长办公室说话。
徜徉问起那桩旧事,楠樱愣住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徜徉说,“我需要知道潘仁驰是怎么死的,我只听说他想逃被总军击毙,你当时在现场一定目睹了更多。”
徜徉的话扯起楠樱心里深埋的一根刺,楠樱没立刻回答,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徜徉等不急直接问道,“潘仁驰的死是不是跟馥遥有关?”
楠樱眼里闪过的惊恐证实了徜徉的猜测,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答案。那两人的死都跟馥遥有关,那两人都牵扯当年的东陆政变,同样牵扯其中且当时跟那两人站在同一战线的还有一个人,只有这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