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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你个没良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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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巴拉的葬礼,擎朗没打算惊动太多人,只让拳宗弟子们给师母送行就够了。但依着潘仁峰跟楠樱的关系,最后还是惊动了总军。馥先生从棠极岛赶来参加葬礼,之后的阵仗可就大了,人们带着缅怀晴宗主的心情不到一年再次来晴家给晴夫人送行。
楠樱原本就要来接徜徉,他比总军先到,他来徜徉也跟来了。按情按理,徜徉都该来送一送这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同时祭拜一下也只见过一面的南拳宗主。不对,他们在拉力特生辰宴上还匆匆撞过一面。
徜徉没到时,妹妹就在院门口等着了。人一到,晴暖就扑到徜徉怀里哭,徜徉拍头安抚她,看上去他们倒更像兄妹。
随楠樱同来的,还有海征军的其他将领,擎院长都认识。擎朗迎出家门跟他们一一拥抱,最后站徜徉面前时,就面对面站着。
楠樱带人往里走,擎朗和徜徉站那儿不动。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的话,徜徉说“对不起”,擎朗说“谢谢”,他们的言语像放到天上的烟火,一起喷发的,分散后各自落下。
这一瞬间是美好的,可美好过去接着还是悲伤,人生总是这样的。
徜徉在葬礼上帮忙,他挺熟悉这些,经手送走的人也不少了,虽然东南两陆习俗不同,但死亡对人类来说是一致的,生者悼亡的情感是相通的。
有徜徉在,擎朗的心一直乱着,他真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他能说出谢谢两字,徜徉能说对不起,他们比以往生疏太多了。
同样有徜徉在,晴暖却很安心,她早把这位哥哥当成自己的依靠了,从前依靠巴提,现在是徜徉。
一直到葬礼结束,来宾全部离开了,擎朗都没机会跟徜徉说第二句话。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而是他不想说,更不敢说。明面上徜徉为晴家做很多事,背地里做得更多,擎朗不能求太多,能这样默默看着徜徉在自己眼前安然无恙,已经很好了。
他知足。
晴家回归宁静,以后会更静。晴暖要参加今年的特训,重新走入海征军,以后她将跟哥哥一样很少回家。家里干活的老提提们都被遣散了,只留一位跟了娘巴拉大半辈子的提提守着晴家老宅。往后,兄妹俩可能随时随地在军中团聚,父母不在的家很难再张罗起一桌团圆饭。
宗门和家中的事都打理好也快到九月份了,晴暖要动身去特训营,临行前收拾行李。擎朗帮妹妹想着每一样该带的东西,哥干这事儿心挺细的。
擎朗问他妹,“听楠樱说要送你去东陆的女兵营,干嘛跑那么远,上次不是在南陆嘛。”
“上次家还在,这次哪儿都一样,不分远近。”晴暖随口一说,说完才发现自己这话踩到俩人的伤心点上了。
是啊,家里已经没人了,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隔好长时间没说话,屋里只有收拾东西时发出的各种声音,窸窣的叠衣声,拿起放下的碰撞声,两人偶尔重叠又时常分开的脚步声。
擎朗见妹妹拿起自己从东陆带回来送她的那枚玉香囊要放箱子里,擎朗问,“去特训你带这个干什么?也不怕折腾碎了。”
“哥送我的礼物,我当然要随身带着。”晴暖说着已经把东西包好塞到衣服中间,这玩儿意还真怕碎。
擎朗无奈笑笑,“我送你那么多好东西都不带,偏拿个易碎的。”
“只有这玉香囊能藏秘密,我要把小秘密写纸上藏在里面,指不定到特训营喜欢上哪个教官呢。”晴暖俏皮地说,冲哥眨眨眼。
擎朗站得近,顺手拍拍他妹肩膀说,“行,喜欢的人全藏里面,偷偷的,不让人知道。”
兄妹俩年龄差得远,没有一起长大的童年。但擎朗记得,妹妹不开心哭闹的时候,他好像常用相似的法子哄妹妹,找张纸把委屈写下来,跑后花园寻个喜欢的角落挖坑把纸条埋起来,上面再盖朵花。
哥跟妹说,“这样,你的委屈就被你亲手埋葬了,你用鲜花祭奠它,它再也不会来找你。”
妹妹一听总能擦干眼泪,笑着送走自己的不开心。
擎朗没想到,这习惯妹妹一直保留到今天,难怪所有礼物中她最喜欢香囊,只有这件能装委屈或者秘密。擎朗暗暗记下了,再有机会遇着好看的香囊,还买来送给妹妹,以后的礼物只送香囊了。
晴暖盖上箱子,下午才登船,兄妹俩还能一起吃顿午饭。
饭时,晴暖看似很随意地说,“徜徉回棠极岛了,他这几年立下许多军功,也不知道先生会安排他去哪儿。哥,你该私下里跟楠樱说说,可别让他再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了,他一定受了不少伤,巴提说年轻时受的伤到老都会找回来的。”
晴暖偷偷瞄着哥哥,擎朗嘴里在嚼食物,但眼神发直,心思显然没放在吃饭上。提起徜徉的伤,擎朗亲眼见到了,他在想哪里是不少伤,是很多伤,致命的不致命的,大大小小遍及全身。
擎朗本还迷茫着,不知道妹妹走后他该去哪儿。他还有总军特批的假期,可以不回极寒大陆,那能去哪里,除了妹妹,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了。擎朗找不到方向,就打算一直蜗在家里,等假期结束直接返回研究院。
但晴暖这一提醒,倒让他找到了去处。他得去棠极岛见徜徉,再跟总军请个假,把人带去极寒大陆养伤,那里有各种疗伤和去疤痕的药。擎朗要帮徜徉脱胎换骨重塑人身,徜徉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疮伤都是在暴徒堆里累积的,这样下去不行。
擎朗打定主意,立刻回房收拾行李,他搭晴暖去东陆的船刚好能到棠极岛。
但是,登岛后,擎朗扑个空没见到徜徉,楠樱说总军安排他去东陆杏林院了,之后还要去黄崖山。楠樱问擎院长要不要去,擎朗嘴角抿个笑,算是谢绝了吧。
徜徉小时候命苦,但以后会好,有总军和总军夫人照应着,他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自己不用操心了。
擎朗带着失落离开棠极岛,回到极寒大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十月,他从全军通报中得知徜徉正式回归海征军,升任拜野号第一副舰长,仅在舰长洛林卡之下。这个位置排不上全军前三,却也位列前十,已经很高了,可在擎朗心中还是觉得低。
除了总军之位,哪个位置都配不上徜徉,擎朗不自觉地这样想着。心里还是高兴的,那一晚他睡得很香,几年来第一次安枕入眠。
可美好总是短暂的,只睡了一个安稳觉,之后的夜晚擎朗又失眠了。他白天晚上都在等待,等徜徉的虫信或者更多消息,然而都没有。他总是怀疑徜徉又离开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可找人打听又证实了这是他的臆想,徜徉没走,徜徉跟在老洛身边在拜野号呆得挺好,他最近跟老洛学冲浪,舰队冲浪赛上还拿了第一。
徜徉真的很聪明,聪明又能干。
但他就是没来找过擎朗。擎院长几次跟老洛套话,得到的结果是徜徉都没提及过他,更别说侧面打听了。
这样闷着过了半年,晴暖都通过考核正式入伍了,俩人还是无声无息地冷着,面前摆一盘僵死的局。
“哥,我跟你一样了。”晴暖结束特训第一时间发来消息。
妹妹的状态很好,擎朗很欣慰。
“哥,我要跟战友去东陆玩儿几天,你来不?”
没等她哥回信,下一条又发过来,“算了,你还是别来了,你个小老头儿又是堂堂院长,你来震场子我们肯定玩儿不好。”
擎朗没再细听晴暖絮叨特训营的事,只揪住“小老头儿”这一个字眼郁闷了一下午。
说小老头儿有些过了,擎院长看起来不老,可事实上他已经三十七岁,奔四十的人了。
这一年是郪历的一五八九年,徜徉二十四岁,还是比他小十三岁,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从他初见徜徉,已经过去八年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
擎院长要参加今年的新兵入伍典礼,还要尽院长之责去接分配到研究院的新兵,反正要走一趟东陆,就把今年的假期也一并休了吧,陪妹妹多呆几天。
海训司还是在南陆城军港,当年裳凛死的地方。今年,楠樱已经升任海训司副司长,再走一步就到司长之位,不远了。
去年,西陆有三家学院也是经楠樱之手收归到研究院的,水涨船高,擎院长一直在跟着晋升。楠樱在海征军走文职的路,总军哪里舍得放自家夫人出去冒险,何况楠樱也无心总军的位置,他只想陪着先生。当然,他也得完成一些战斗任务,海征军里除了研究院没有完完全全的文职,想晋升更是要有战斗军功做基础。
总军之位不好坐的,要能文能武,气定十方,不是谁都能坐稳的。除了要有赫赫军功,还要得到上一任总军的认可以及全军的拥待,这需要总军候选人在军中有极高的威望。当年,馥远棠谋得总军位,他有谁都无法企及的军功,三个大陆都是经他手平定的,他做总军没人不服。在他之前的总军常煜明更十分看重他,常煜明是裳凛祖父,也就是徜徉的叔祖父,这是馥总军去参加常煜明儿子常振之葬礼的原因。
世间的人啊事啊,兜兜转转总是关联的。
时至今年,馥远棠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的海征军统帅,他也想卸下这个重担,回家跟夫人亲亲热热,可他认定的合适人选还需要成长,还得再给后生晚辈一些时间。
晴暖在军中混得挺好,妹妹的性情比哥开朗比哥带人缘儿,加上她南拳公主的身份,又顶一张极美的脸,身边追求巴结敬仰讨好的人可多了。
当初擎朗参军,也是一样的待遇,但没过多久擎朗就把讨厌的不喜欢的全都打跑了,哥性急脾气燥,不会办事也不好好说话,没人惹得起。
妹妹则不同,拒绝也不会得罪人,没人不夸她好,得不到看着也香,空献殷勤也乐意。
新兵舞会上,晴暖带南陆女兵献舞,他们扶南国的人都会跳,哥哥瞎的时候也整天浸在律动的舞乐里,想不会都难。
晴家兄妹总能一支舞炸了全军的锅,军中来了头等出色的人物会备受瞩目,暖公主的大名很快传开了。
场上是热情的南巴舞,场下是热切的掌声欢呼声,场外则是虫信里飘传的各种消息……长什么样?特美是多美?多高个儿?胖瘦?芳龄几何?
最后这样的问题大概是出自东陆兵之口,东陆人说话沿袭古语,爱咬文嚼字。
晴暖下场后一屁股坐哥旁边,刚跳完舞喘气还有些急,急不也耽误讨赞,“哥,我跳的怎么样?”
“挺好,比我还差点儿。”擎朗跟他妹玩笑说。
副院长赛春秋坐擎院长旁边,他早见过晴暖,不稀奇兄妹二人极其相似的容貌,但其他人可稀奇了,像看珍惜物种一样盯着俩人。
不时有人说一句,“擎院长,你跟你妹妹长得真像啊。”
“反了,是妹妹像哥。”别的人纠正说。
“擎院长,你们年纪相差这么多,怎么还能这么像?一起生的孪生兄妹也没你们像啊。”
关于新兵晴暖跟擎院长很像的话题,蔓延至会场的每一桌,足够大家谈聊半个晚上了。
这次东陆之行,擎朗盼着跟徜徉偶遇,身为副舰长他极有可能来参加典礼,但是没有,舰长洛林卡亲自来的。闲聊时,老洛说他要退伍了,孤杀号舰长巴雅那塔也跟风说要走,擎朗骂他俩说,“你们一个个都走吧,没良心的。”
雅爷大笑说,“擎院长你这句话跟谁学的?”
“哪句?”擎朗问。
雅爷还在笑,“就最后那句没良心的。”
擎朗没找到雅爷的笑点,不以为然的说,“赛夫人总这么说老赛。”
老赛是赛春秋,擎朗不少东陆土词儿都是跟他和他家夫人学的。赛夫人不是军人不在研究院,但那人特能说,即使不见面发两条虫信也能给擎朗留下深刻的印象。擎朗学东西快,听两遍就能拿捏到赛夫人的语言精髓。可他没想过东陆语中,有些话是专属于女人的,男人说就蹿味儿,比如这句“没良心的”,擎朗一说那妩媚的姿态就上来了。
老洛不太懂,雅爷是半个东陆人,又找个东陆女人,她可太懂了。老洛见雅爷笑也陪着笑,俩人好像在合起伙来嘲笑擎院长,擎朗不客气白他俩一眼。
军队里人来人走,后来的新兵能让擎院长这样不客气对待的没几人,还是老朋友好,说笑逗闹没禁忌。
雅爷笑过劲后,给擎院长又补了一刀,“老赛媳妇跟老赛说,你这没良心的可不该对我俩说,老洛,你舰上那副舰长挺好的吧。”
雅爷问完,转眼看擎院长,擎朗在看老洛等回答,老洛在喝酒,放下酒杯回一句“都好”。管雅爷问的是哪个副舰长,老洛懒得想,一句都好全概括了。
老洛可没听出雅爷的话外音,说完接着喝酒。但擎朗心知肚明,前面说事儿,后面说人,两句话连起来意思就是,媳妇对丈夫说,擎院长那句“没良心的”就应该对拜野号上那位副舰长说。拿着媳妇的腔调该是这样,“你个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