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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怕你听了不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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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朗睡到晚上醒来,烧退了肚子也饿了,他吃过饭去陪娘巴拉说说话。玛哈萝拉着儿子的手回忆他小时候的事,她记得明明却好像只记得看不见的明明。
“娘巴拉向神祈祷,祈祷明明的眼睛能好起来。长得这么漂亮的孩子为什么生来就看不见呢?你说是不是神不公平?神嫉妒了,他不想创造一个太完美的人超过他,就偏要夺走明明的光明。啊,我刚刚说了什么,我不能对神不敬。伟大的神,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不对,我为明明的祈祷是要听见的。”
擎朗哄着一向天真的母亲说,“娘巴拉,你的愿望实现了,我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能看见?”玛哈萝惊疑着举起手在儿子眼前晃,“你骗我。”
“没骗,是真的。”擎朗握住娘巴拉晃动的手。
娘巴拉抬起另一只手,比划着两根手指问,“这是什么?”
擎朗笑答“是二”,娘巴拉立刻反驳说,“不对,这是兔耳朵,你巴提问我,我也说是二,他就拍我头说是小兔子的耳朵。”
擎朗跟着母亲回到那段记忆,自己小时候,巴提和娘巴拉还年轻的时候,这种事常有,明明看不见,这种父亲母亲笑闹的声音会更加深刻清晰地印到明明心里,成为擎朗认定的纯粹的爱。
玛哈萝叹息一声说,“可惜啊,他不会再拍我了。”
擎朗听到这句,眼眶一下湿了。娘巴拉的记忆是错乱的,她只给自己保留了有关希望的记忆,希望儿子眼睛好起来,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希望丈夫还在。
从娘巴拉房间出来,晴暖叫哥去书房,她正在收拾父亲的遗物,巴提走这么长时间了,东西从没动过,一直没找到凶手晴暖就一直不认为巴提走了。
擎朗推门进去,妹妹正在将父亲生前的书平整地码放到防潮防虫的箱子里,跟摆在外面相比,这样保存会更长久。
擎朗同妹妹一起整理,问了些有关娘巴拉的病情,晴暖说母亲时好时坏,每天想起的事记起的人都不太一样。妹妹笑着说,“前些天见到潘老板还知道找人要之前定的布料呢,那是要给巴提做新衣服的料子。”
晴暖说着,眼睛酸了,她别过头去,用胳膊拂掉刚落下的两滴泪,再说就换个话题吧。
晴暖叫一声“哥”说,“你不知道徜徉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去印达达国的前一年曾来扶南国跟普瑞见过一面,普瑞当时跟他说老国师不是自己死的,是给卡塔拉尔做完预测被杀死的。这事儿不能让你知道,就对外声称吃祈祈果引发旧疾身亡。徜徉得知此事才决定去做卧底,他想替你报仇。”
擎朗蹲累了,坐地上听妹妹继续说。
“还有,老国师临走前确实开了星盘,用祈祈果预测,可你知道他是在为谁开星盘吗? ”
擎朗扭头看晴暖,妹妹说,“他是为你和徜徉开的,祈祈果的含义你知道,并蒂果实,代表亲人,爱人,他给你和徜徉做测算,结果很好,你们注定会在一起的。”
“哥。”晴暖放下手里的书,认真看哥,“不要再把别人的死都附加成自己的罪过,神如果来人间一定会判定你这种行为很愚蠢。”
妹妹温暖地笑了笑,再拾起书宝贝一样抚平卷曲的书角。
书房里静了一阵,擎朗问,“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晴暖说,“各方面吧,人做过的事想知道总有办法的。徜徉不让我跟你说他这些年的经历,记得他原话这样说,地狱一样的生活怕他听了不开心,这个他指的是你。”
擎朗想这句话徜徉若亲口对自己说应该是“地狱一样的生活怕你听了不开心”,他用了很简单的三个字“不开心”,这背后的份量却更压人。自然界越美的事物越有毒,徜徉的话也同样道理,听起来越轻松实际越沉重。
擎朗想起那年在提塔国首都忽然出现的短暂暴乱,最后暴徒被击毙时曾有一颗流弹飞来,没他挡着当时就能要了徜徉的命。所以,这也是普瑞策划的一场意外死亡。普瑞跟徜徉说出师巴提的隐藏死因,就是为了引他去印达达国,那么徜徉做卧底的真相除了楠樱和总军知道,普瑞也知道,而普瑞跟卡塔拉尔又一向有暗桩往来。
这样看,徜徉做的是卧底,身份却是透明的,他的命攥在普瑞手里,只要普瑞揭发他,卡塔拉尔随时能要了徜徉的命。
这样的处境何其危险,擎朗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早知道这些,这么多年他是一天都睡不着觉的。那徜徉呢,岂不是没有一个夜晚能安睡,他得把防身的刀枪随时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战斗。
擎朗不知不觉流泪了,他这些天总在哭,像雨季的天悲伤不断。
晴暖收拾完一箱,又搬来个箱子。擎朗帮忙搭着手,问妹妹说,“你跟徜徉是怎么联系上的?”
晴暖不觉得这是什么特殊问题,就自然地回答,“他找的我。”
重重的箱子轻拿轻放也会有响声,人的手总要在箱子落地前及时抽出来,不然会被夹到。晴暖从椅子上拿两个垫子,一个分给她哥,“坐久了地上凉。”
坐稳后,晴暖说,“去年那场火车爆炸事件,徜徉一开始不知情,卡塔拉尔没打算告诉他,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卧底身份。这背后普瑞跟卡塔拉尔说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等行动开始,徜徉才被告知此事,他赶到现场时巴提已经被十三师弟下手了。徜徉是见到巴提最后一面的人,巴提临死前跟他说了真相,十三师弟当时跟徜徉发生搏斗,徜徉的面罩被扯掉了,那些目击村民才看到了他的面貌。普瑞是想借此时机除掉徜徉的,好在他逃脱了,但事后卡塔拉尔一直在追杀徜徉,即便没有普瑞的暗中指使,暴徒也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队伍中有卧底或者叛徒。”
“徜徉那时意识到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普瑞的阴谋,他躲起来养好伤,暗中把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普瑞,假装求普瑞救他,很快卡塔拉尔就带人袭击了那里。”
晴暖说到这儿,竟由衷地笑了,“徜徉太聪明了。”
她发自内心的夸他,因为喜欢,也因为徜徉值得。
“那次暴徒袭击,徜徉做了万全准备,几乎将所有人一网打尽,最后卡塔拉尔也死在他手上。做卧底这些年,他曾多次配合军方剿灭暴徒势力,但都不及这次,直接将头领斩首,逃掉的余党很快落网,徜徉也终于完成了使命。”
擎朗放书时不经意抬头看见妹妹的神情,她讲起徜徉眉眼显得格外好看,她这张跟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在那一刻却洋溢着比自己灿烂许多的色彩,这种色彩往往会被人类定义成喜欢或者爱。
女人都爱讲故事,尤其讲自己喜欢的故事,晴暖握着一本书,忘了放箱子里,就一直握着说,“除了他自己,我们谁都想象不出他每一步走得有多难。”
说完这句,像是告一段落了,晴暖回过神把手里的书放进箱子。拾起新的一本,又开始说,“徜徉干掉卡塔拉尔后就可以回归海征军了,但他没有,他偷偷来了摩伽帝。怕我不信,他才把这些事都告诉我,要不是这样,他可能一个字都不会提自己做过什么。”
晴暖眼里含着光说,“他总是这样。”
妹妹只说了半句,后半句不用说哥也懂。擎朗心里笑了下,想想他真是这样的,转而又很心疼,那年受了一身伤擎朗那样问他都不说。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伤痛,也不要破坏普瑞跟擎朗的师兄弟感情。在特训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从何时起,徜徉已经是擎朗生命中的春风细雨了,春雨润物总是无声的。徜徉的爱也是无声的。
擎朗抹掉眼角溢出的泪,压着哭腔问,“他来摩伽帝就是为了揭发普瑞?”
妹妹点头说“是”,“揭发普瑞又是为了你,毕竟他潜入暴徒组织内部也是为了你,没有你他又何苦搅进晴家的乱局中。”
擎朗心想,没有徜徉普瑞可能也不会犯下这么极端的罪行,可再一想不是徜徉换成别人,那人会为了自己孤身犯险,生死不顾吗?或许也不会。
人生的因果是循环的,顺着一条线往前追溯,永远找不到起始点,它是一个圆在不停地轮回。爱恨情仇在这条圆形轨道上错落交织着,互为因果,分不清是非。站在不同的角度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徜徉早明白这个道理了,擎朗却是今天才懂。
单调的拿书放书声响了会儿,又被人声覆盖了。
擎朗问妹妹,“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晴暖回忆说,“五月份。”
擎朗叹一声“那么早”,妹妹听出哥的言外之意,多解释了一句,“没告诉你是怕你……”
“不开心。”擎朗这话接得很应景,他也真是没词儿了,想一想“不开心”是最贴切的。
晴暖跟着笑了,笑过说,“徜徉没有普瑞买凶杀人的证据,真相要想落锤只能用旁门左道。我和他暗中谋划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摸普瑞的底牌。”
擎朗听明白了,先前那句“没告诉你不是怕你不开心”,而是“怕你不信任”。徜徉从没想过找擎朗,却第一时间找到晴暖,这说明在徜徉心里,晴暖更值得信任,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要徜徉所言前后没有出入,晴暖就会相信他,支持他,帮助他。凭心而论,这一点擎朗做不到。如果徜徉对自己说普瑞是真凶,擎朗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怀疑,他对徜徉没有像妹妹一样无条件的信任。
擎朗想到这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越来越觉得妹妹才真正配得起这个孤勇的大男孩儿,他们年纪相当,心灵相通。如果徜徉的喜欢跟男女无关,如果徜徉先遇到妹妹,他一定会喜欢晴暖的。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擎朗没听妹妹劝,又绕回到最开始的想法,他再次背上了罪恶,他很难卸掉这枷锁了。
“哥。”晴暖连唤两声哥,擎朗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晴暖看着哥的眼睛说,“他明天就要回海上了,楠樱派船来接他,你今天晚上要不要见他一面?”
擎朗刚想回答,那一个“见”字却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像吃枣时噎了核子,上不来又下不去。他跟徜徉总会产生这种感觉,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感觉敲击着擎朗的心,让他回想起自己做人质时听到的那句话“早不爱了”。
他早不爱了,自己的爱也快耗尽,还有勇气面对吗?
晴暖见哥没答复,也不再多问,只起身找了纸笔,把徜徉在王公馆的房间名字写下来,递给她哥。擎朗看一眼纸上的字,收拾完后回自己房间了。
从王公馆到晴家这段路不长,他和他也曾一起走过,当时打着伞,他还揽着他的腰。那时,擎朗对徜徉一半依赖一半疏离,□□不能再近,灵魂还隔得远。可那时的徜徉对擎朗,却是满心满眼的喜欢,喜欢得肆意又张狂。
擎朗缩坐在最喜欢的沙发里,想了有一个小时要不要去见徜徉。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死神再次替他做出决断。
晴暖跑进哥的房间,神色慌张,声音急切,“哥,娘巴拉……”
擎朗随妹妹匆忙赶到娘巴拉房间,晴暖哽咽着说,“刚刚到吃药的时间了,我来叫娘巴拉,怎么叫都不醒。哥,娘巴拉是在睡觉吗?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擎朗凝望着床上安然睡去的母亲,看到母亲面容舒展,胸口不再有起伏,他知道母亲追随父亲去了。虽然父亲的死因兄妹俩都没跟母亲说过,但玛哈萝跟晴楚阳青梅竹马,夫妻相知相守了一辈子,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她怎会感应不到。母亲撑着一口气在父亲死后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这个结果。
现在,大仇得报,死者不再含冤,生者也该跟随死者而去。母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妹妹倚在哥怀里哭着,“哥,我没有母亲了。”
哥拍拍她说,“你还有哥。”
娘巴拉的突然离世帮擎朗做了决定,他不需要再纠结见不见那个人了。晴家又迎来一场葬礼,这是擎朗经历的第四次重要的葬礼,师巴提,冯老师,巴提,娘巴拉。不对,还有一次很重要,那次葬礼他初遇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