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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他会不会更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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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朗彻底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家里卧室的床上,睁开眼就看见那张熟悉的青梅色沙发,他最喜欢蜷坐在里面那个。
在一切重新开始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布行里发生的事好像与他无关。他像个局外人全程昏迷着,可那场审讯却实实在在发生过。
哥刚醒,妹妹晴暖就给他递了杯水,他妹一直守着他。在各种各样的关系里,血缘一直很亲的。
擎朗一口气喝掉一杯,他发现自己很渴,上次喝水是早饭的时候,确切说是昨天早饭。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晴暖等她哥撑着坐起来,看着人是平静的,不会有过激情绪,她接过空水杯放回去,又坐回到床边。
她说,“终于能把所有事告诉你了。有些话徜徉不让我说,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一切,如何看待如何抉择是你的事。”
擎朗没哼声,呆滞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他唯一能轻松落下目光的地方,不用抬眼皮,也不会显得落寞,不费一点力气。
晴暖见她哥没搭话,问哥,“你是想先听结果还是先听过程?”
擎朗不假思索,轻声说,“结果吧。”
他心想,过程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昨天他问了徜徉一下午,人都快死在床上了,也没得到半句真话。既然都不想他知道,他还执著问什么。相对于过程,结果更简单,是什么不是什么统统摆在那里,不能再更改,其实过程在过去的时候也变成结果了。所有事都是要他接受的,受得住继续活,受不住去死,人生就这么简单。
晴暖跟以前大不同了,不再跟她哥扯皮,说话言简意骇,显得冷静又成熟。是啊,妹妹长大了。
晴暖比她哥早接受了事实,再说什么都不会有“惊”的反应。
她平静地说,“普瑞认罪伏法,昨天被徜徉当场击毙。”
擎朗听到这个结果泪水刷地流下来,徜徉亲手杀了普瑞,无论谁有罪谁没罪,这个结果都足够他哭了。
妹妹继续说着,“巴提坐的火车是普瑞暗中买通暴徒头目卡塔拉尔炸毁的,十三师弟是普瑞的人,也是在爆炸现场给巴提致命一击的真凶,徜徉赶到时没能救回巴提的命,反被十三师弟指认成了凶手。”
“其他过程还要听吗?”晴暖发现哥哥已经开始颤抖,还有更多过往更多隐秘更令人震惊,再说下去她怕哥承受不住。
单单普瑞派人杀巴提这一件事,就能摧毁她哥的意志。晴暖要不是一向不喜欢普瑞,也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也是徜徉当着擎朗面一言不发的原因,他不想让擎朗直面这样的残酷。晴楚阳是擎朗父亲,可普瑞也是擎朗视如手足的兄弟。抛开个人感情,徜徉但凡通一点人情,明一点事理,都不会让擎朗插手过程,最多让他知道个结果。
晴暖又去给哥倒水,一边倒水一边说,“昨天中午,我跟普瑞带人去东市口围剿徜徉,实际是跟徜徉事先设好的局,准备当面揭发普瑞,没想到哥回来了,还在我们赶到之前把徜徉带走了。”
晴暖回床边递她哥水,“计划有变,我们不得不改换策略。下午时徜徉发消息给我,让我不经意间提醒普瑞东市口那辆车是布行潘老板的。我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普瑞,他果然先我一步带弟兄们去布行抓人。当然,他带去的都是他的心腹。”
“最后,普瑞承认了所犯罪行,我赶到时,他想杀我,徜徉迫不得已先开了枪。”
晴暖的话听着客观,却有意无意在维护徜徉,迫不得已这个词表明了晴暖的态度,她是站在徜徉这边的。
擎朗在聆听,眼泪无声息地流,好像池塘里积了雨水的荷叶被哪只小青蛙跳翻了,水顺着荷叶沟流到更多水里。擎朗此时的泪水就在往心的池塘里流淌,汇聚。
晴暖停了一会儿,给哥缓冲的时间,看哥像是越过了第一道悲伤的沟壑,才继续说,“老国师拉力特,也是普瑞杀的。当年,没有老国师的死,你也不会跟徜徉分手,徜徉也不会去印达达国做卧底。”
这是第二个结果了,在父亲死亡真相之外的另一个结果,师巴提之死。
擎朗听到这里,猛地一口水漾出来,侧身吐了满地,连着床单有少许湿。没吃东西,吐得还算干净,都是刚才喝进去的水。倒吸一口气又呛了自己,擎朗不停地咳,晴暖去拿毛巾给哥擦,帮他捶背。
哥这样了,结果说完过程不敢再说了,因为那过程更让人揪心扯肺。
擎朗咳得心肺都要吐出来了,再躺回床上时感觉胸口坠着疼。晴暖收拾完房间地面,简单擦一擦床单,眼下先不换了,哥需要休息。晴暖给她哥盖上被子,摸摸哥脑门儿,有些烫,先找点药吧。
擎朗吃了药,昏沉着又睡过去。
师巴提的真实死因固然令他难以接受,可更难面对的是徜徉。
妹妹说普瑞认了所犯罪行,具体过程没说,晴暖以为她哥一直昏迷,什么都不知道,可擎朗中间醒了,他被徜徉绑在椅子上做人质,被徜徉举枪抵着脑袋逼普瑞认罪时,他清醒了一阵子,他亲耳听到过徜徉跟普瑞的一段对话。
那时,晴暖还没到,普瑞带去的人死守在房门外,房间里只有普瑞和徜徉正在对峙。擎朗被绳子捆着坐椅子上耷拉个脑袋,脖颈满是掐痕红得瘆人,衣领拉得很低胸口露出几道浅伤,像被人挠的。双手并拢搭腿上,环绕手腕有两道更深的勒痕。这种伤放军队里算小磕小碰,但放到床上就不一样了,谁知道怎么挣扎扭扯才能造这一身伤呢。
普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大骂徜徉卑劣,“你竟然悄悄把师兄骗回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我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徜徉反问他,“真的莫须有吗?卡塔拉尔被我弄死前把一切都招了,除了晴楚阳,你还买他杀了老国师拉力特。你当初约我来摩伽帝见面,骗我说卡塔拉尔杀了师巴提,不就是想借他人之手除掉我吗?火车炸了以后,我的藏身地点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没过两天卡塔拉尔就带人来追杀我,这个消息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泄露。我不需要逼你认罪,卡塔拉尔给我留了你跟他通信的证据。”
普瑞冷笑着说了声“有证据”,“有证据你怎么不直接带人抓我?有证据你还拿师兄做人质要胁我干什么?徜徉,你骗不了我,你手里根本没有我犯罪的任何证据,事实就是我根本没有罪,这些罪名都是你假想出来安在我身上的。”
“是吗?”徜徉反笑他,“那就等晴暖拿证据来,看你认不认。”
普瑞怒目说,“徜徉,是非曲直我不跟你争辩,你先放了师兄,既然你说晴暖手中有证据,那我们就等她的证据。”
“等可以,放人不可以。我还没傻到放了他等着你的人抓我,再一次制造个群殴现场或者一次意外死亡。这两个手段你都用过了,第三次我可不会上当了。九死一生活着回来,等着我的是海征军的大好前途,现在,没什么比保住命更重要了,不是吗?”徜徉神色不屑,漫不经心地扫了普瑞一眼。
普瑞对徜徉的表现感到意外,“你不在乎他?”
“谁?”徜徉半笑着看普瑞,他看起来很轻松,胜券在握,“啊,你是说你师兄?”
徜徉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撑上,身体前倾,原本抵在擎朗后背的枪利索地举起来,枪口朝下压住他头顶,另一只手扳住擎朗的下巴,迫他抬头面对普瑞。徜徉在把擎朗最糟糕最让人心疼的一面展示给普瑞,像在展览一件艺术品。
普瑞看不得这一幕,他对师兄的爱或许真是这世界上最深的,最深也往往最偏执。普瑞气极了举枪瞄准徜徉,吼他说,“你放了师兄!”
徜徉不在乎这样的威慑,他阴冷的对普瑞说一句“你放下枪”,与此同时两手各自动作,枪贴着擎朗的头皮移到他太阳穴,又一掌拍在他另一侧脸上,两边对冲的力量从正面看去那枪杆似乎要横穿擎朗脑壳。
普瑞手指扣在扳机上,喝斥一声,“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徜徉全然无惧,他撤掉对面的手,枪顶着擎朗的头一直把人脑袋顶到侧弯的极限,擎朗的左耳被迫紧贴自己的左肩,这画面十分诡异,从普瑞的视角看,师兄像是断了头。
徜徉下手真的狠,狠到让人怀疑他是个冷血动物。擎朗就是在这时候醒的,被强力刺激,不得不醒。但他没睁眼,静静听着。
普瑞膨胀的气势熄灭了,他举枪的手缓缓落下,他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说,“你不爱师兄了是吗?你舍得拿他做你晋升的垫脚石是吗?”
“是。”徜徉答得很快且十分肯定,“曾经爱过,但拜你所赐,早不爱了。这不正是你精心算计想要的结果吗,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出你的圈套。师巴提的死,晴宗主的死即便不是我亲手所为,也能归结到我头上,横在我跟他的感情中间。”
“你们没有感情!”普瑞怒吼一声,像重斧劈山一样,横断徜徉的话,“师兄如果爱你,当初师巴提死他就不会抛下你,而你如果爱师兄,也不会为了立功扔下他。你们谁都不爱对方,家人对师兄更重要,而军功对你更重要!”
普瑞长长一口气说完,好像很怕徜徉不让他说,不给他机会说一样。
“所以,你设计这一切就为了让我离开他,也为了让他离开我!”徜徉的声音大到压过普瑞,两人像两只野兽在面对面嘶吼。
徜徉仍在说,但后面的话擎朗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全部思绪都停滞在徜徉的那句“早不爱了”。
早不爱了,是的,他感受到了。
接着是徜徉对普瑞很长的质问,“你一直在保护他,我之前很敬佩你对他的感情,隐忍克制静默。所以,即便早知道是你杀了师巴提,我也没打算揭穿你。可没想到,我的理解竟然纵容你再次行凶。你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你知道他对我的爱有多深,这让你嫉妒,你对他的守护变成了极端的报复,为了在我和他之间制造永远无法消散的隔阂,你不惜害死自己的恩师。那可是你师兄的父亲,普瑞,你良心无愧吗?”
在看到徜徉用枪顶着擎朗头时,在看到他手一抖就可能击穿师兄头颅时,普瑞在这样强烈的对抗中崩溃了。他双手拂面捂住泪,擎朗看不到那泪水,但在模糊的意识里能听到师弟哭了。在擎朗印象中,师弟从没哭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普瑞的哭声中,徜徉用另一个事实彻底击沉了这艘一向稳固的舰船。
“忘了告诉你。”徜徉得意地说,“不是我把他骗回来的,他从潘老板那儿得到我的消息后自己送上门的,刚刚我们在床上,我把他折磨死他都心甘情愿。你没想到他会这样爱我吧,你打着保护他的旗号,实际却伤他最深。你说,要是他醒过来,知道自己爱的人都是你杀的,而真相又是我帮他找到的,他会不会更爱我?”
“不!我不会让他爱你!”普瑞大声地吼,“杀光所有人我也不会让他爱你!你不配,你不配得到师兄的爱!”
啜泣时,普瑞越说声音越小,但他急于辩驳,语速却在加快。
“你最初接近他就是为了你自己,你伤害他是为了讨好总军,而你后来对他假惺惺的好更是为了你的前途,你想借着他的身份地位攀上高位,我早看透你的野心和意图所以才要阻止他爱你。我没错!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你们,你们在一起就是错的,你们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爱。我要让你们永远活在神的惩罚里,只要你跟他在一起,我就会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我要让他不敢再爱你!他爱谁都行,那个人就不能是你!”
普瑞说到激动时,再次举枪对准徜徉。
徜徉放声大笑,笑带动枪在晃,擎朗的头跟着晃。
这时,晴暖从门外走了进来。外面守门的师兄弟早被晴暖带人控制住了。
暖公主走到普瑞面前说,“师兄,你终于认罪了。”
普瑞顿然失色,“你们,你们没有证据,只是在逼我认罪!”
他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晴暖掏出一只枪指向普瑞心口,“师兄,最后叫你一声师兄,去给巴提偿命吧!”
晴暖绝不是优柔寡断的女孩子,她都不想多说一句废话,既然找到了真凶,证实了之前的所有猜测,不会冤杀好人,那就干脆利落送仇人上路。
晴暖将要开枪,普瑞出于自保的本能忽然把枪口转向对准晴暖,两人动作都快,几乎是要同时打出子弹,如果子弹出膛两人会同时毙命。
晴暖命悬一线时,徜徉走先,一枪击中普瑞眉心。他的枪法比那两人都快都准,做这么多年暴徒,他想要谁的命易如反掌。
普瑞在枪声的余音里裁倒在地上,血从枪眼里汩汩地流出,他的尸体像一个不停吐水的喷泉,只不过这泉水是红的,是腥的。
人死了,人味儿渐渐散去。
枪在耳边的巨响让擎朗限入彻底的昏迷,那一瞬间他隐约觉着有人离开了,又是一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