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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我最在意的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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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朝着好的方向走叫美好的期待,往反方向突然降临就叫噩耗了。
一五八七年底,距离擎朗上次回家又过了小两年时间。他每年都有探亲假,何况堂堂院长,路再远回趟家也不难。但他不敢走,一怕突然某天哪个舰队来极寒大陆找药或需要救治伤员,万一有徜徉呢,他必须在。有些伤是需要他亲自处理的,就像总军那年受的小腿贯穿伤。二来他怕回南陆控制不住找普瑞问徜徉的事,那俩人见面说过什么在擎朗心里一直是个谜,特别想解开的谜。
过了今年,晴楚阳就六十岁了。为了迎接老拳王的六十岁生辰,各国南拳理事会要在今年年底联合举办一场“世界南拳交流赛”。南拳宗门在南陆,但拳法三大陆都有传承,到时候全世界的南拳弟子都会来。
举办地各国都在争,为了这个地点还额外办了场比赛,连南拳王子都被拉进来投了一票,最后胜出地是提塔国首都塔摩摩城。擎朗那票不起关键作用,但摩伽帝城就是一票输给了塔摩摩城,擎朗投的是塔摩摩城,他想起那座城就会想起那个人,这是必然的。
晴暖今年申请加入海征军了,年底她正在特训期,不能到比赛现场,公主不来王子就得来,总要有人陪在巴提身边。总军给批了额外的假期让擎朗去,他想去却犹豫,提塔国和印达达国接壤,他很怕自己一时冲动就跑去邻国千里寻夫了。这种傻事他干得出来。
从极寒大陆行船能直接抵达塔摩摩城码头,擎朗不用回家。但快到摩伽帝的时候,擎朗还是发消息问了巴提要不要跟他坐船走,巴提说不用,儿子来接还得绕道,摩伽帝和塔摩摩城陆上早通了火车,晴宗主由弟子们陪着坐火车比走海路近。擎朗说行吧,那就目的地见。
水路要晚一天到,毕竟绕了小半个大陆。擎朗站甲板上跟他妹聊着虫信,暖暖这期训练刚结束,她哥问她累不,暖暖很坚强说不累。
“哥,你见着巴提要提醒他吃药,在家有我和娘巴拉,出门我交待给五师兄了,但我不放心还是得跟你交待两句。”晴暖虫信里说。
“知道了,不够你操心的。”擎朗回他妹说,“等这次拳赛结束,我直接带巴提去东陆,他这病在东陆都不用吃药。”
暖暖说,“我跟巴提建议过他才不听,老头儿上了年纪脾气越来越硬,以后想让他干什么看来得绑人了。”
兄妹俩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暖暖去吃早饭了,擎朗收了喜虫看远方,远方是海看不到岸,像他这两年的心一直在漂泊。
漂吧,早习惯了。
下一条虫信来的时候是中午了,师弟普瑞简单发了一句话,擎朗听完人整个傻掉了。
“师父坐的那辆火车炸了。”
之后的时间里,擎朗一直处在耳鸣的状态里,好像全世界警笛一起在他耳畔拉响,不停不歇地叫。
擎朗从距离最近的码头登陆,驱车直抵坦卢卢村。火车经过这座村庄的时候被印达达暴徒投放了炸弹,两截车厢直接炸毁,其余脱轨,死伤惨重。
南拳宗师晴楚阳就在死者之列。
擎朗不知该怎样面对巴提的死,这一次他感到死神就站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夺走他亲人的生命。
面对死神,活人是最无能的,没有一丁点还击之力,拳法枪法一切法门统统无效。
普瑞提前半个月就到了拳赛现场,坦卢卢村在印达达国和提塔国的交界处,他从提塔首都赶过来路程较短,擎朗还没到时他就到了。晴暖中止了特训在赶来的路上,收到消息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赶往事故现场。
一个死者让一群活人为之千里奔赴,这人生前活出了价值和意义。
拳赛无限期推后,晴宗主的葬礼回摩伽帝城举行。来参加拳赛的人改成参加葬礼了,没人说得清心里的滋味,苦与痛交替徘徊着。
丈夫的突然离世对妻子来说是致命的,玛哈萝在晴楚阳身边做了大半辈子小姑娘,她还没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她一夜之间就病倒了,卧床不起。
一切都要等葬礼结束之后,包括调查晴宗主不明不白的死因。暴徒为什么要袭击那趟车,又偏偏炸的是晴楚阳所在车厢。直接凶手是暴徒,会不会还有隐藏的间接杀手,普瑞在派人调查事故的真相。
死者入土后第五天,抱头痛哭过去了,但晴家依旧笼罩在悲痛中。
晴暖守在娘巴拉病床前跟哥哥说,“哥,我不去参军了。”
擎朗能说什么,自己从极寒大陆回来照顾母亲?这不大现实。他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卧室里静悄悄的,三个人的呼息交杂着,娘巴拉的最弱,她躺床上奄奄一息,真就是提着最后一口气,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一阵安静后,擎朗安慰他妹说,“明年还能去。”
暖暖笑了下,“再说吧,也许明年就找个人嫁了。”
父亲的死让两个孩子一个忽然老了,一个猛然长大了。哥哥是前者,妹妹是后者。
普瑞晚上来了,匆忙进了晴家大门,把师兄叫到客厅,拿出一张纸放桌面上。纸是画画用的,挺厚,倒扣在桌上看不见另一面写着什么或画着什么。
擎朗不懂想翻过来看,普瑞打断他按住那张纸说,“先等一下。”接着问他,“师兄,这些年你还在找那个人是吗?”
擎朗疑惑着看普瑞,他猜到普瑞在问谁了,但关于当初的常与同和后来的徜徉他都没跟普瑞正面提过此人。可他清楚普瑞知道很多事,更知道这两人还私下见过面。徜徉是横在师兄弟之间不曾见光却真实存在的人。
“你还。”普瑞压在纸上的手动了下说,“喜欢他是吗?”
普瑞第一次问及师兄的感情,他有些紧张,擎朗比他更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僵在他俩中间,像被冻住了。
普瑞收回压纸的手说,“我应该提醒你做好准备。”
话刚说到这儿,晴暖进来了,跟普瑞打过招呼,走到桌前直接拿起那张纸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与此同时,普瑞在说,“现场投放炸药的暴徒找到了,根据目击者描述画出了画像。”
晴暖还拿着那张纸,手忽然就抖起来,但纸没掉被她攥得更紧,都皱了。
晴暖抬眼看普瑞问,“是这个人?”
普瑞点头,“当地村民说,一共十多人,开始都戴着面罩看不到脸,火车炸了以后,这个人冲进爆炸现场,再出来时面罩可能是被扯掉了,才被人看见。”
“那也不能确定就是他。”晴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她可从来不这样,妹妹一向比哥还有刚性,还沉稳。
擎朗被他妹带着也慌张起来,从椅子上欠起半个身子拿那张纸,翻过来正面看,他比晴暖反应还大。
这个人,他找了多少年需要掐着指头重新算。他怎么会成了暴徒,他又怎么会跟自己亲爹的死有关?
好不容易才减弱的耳鸣又出现了,这次仿佛那列车炸毁的轰天巨响就在耳边,震得擎朗脑袋嗡嗡地叫。
他在画像上看到徜徉那张脸时,什么都想不了,心里心外只绕着一个问题,这是谁在跟他开玩笑啊!开命运的玩笑吗?
暖暖是比她哥镇定,在问普瑞一些细节,比如看到暴徒的村民有几人,分别多大年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她要分析和确定这些人提供的信息是否属实。
普瑞一一回答完,跟兄妹俩说,“还有一个线索,十三师弟在医院醒了,刚醒就叫我过去,他跟我说爆炸的时候师父有五师弟护着,伤重却不致命,但后来有暴徒赶到现场,他晕过去了。”
晴暖说,“你的意思是暴徒到现场补刀,才杀了巴提是吗?”
晴暖的声音里带着质问,普瑞听得出来,他闭了下眼睛沉着气说,“师妹,这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十三师弟吗?”晴暖质问得更明显了,再一扬调子就能吵起来,“师兄,这个消息是你带给我们的,我理解成是你的意思没错吧。你的意思就是说画像上这个人杀了巴提,对吧?”
“师妹!”普瑞从沙发上站起来,“师父走了,我在调查死因,有了线索来告诉你们,这里面没有谁跟谁的意思,只有事实和真相。谁是真凶,谁杀了师父,早晚有一天水落石出!”
普瑞情绪有些激动,用南陆语讲话更显得急躁。
晴暖没再跟他急,却变脸笑了下,向普瑞那边挪半步说,“师兄,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是凶手。”
这话笑着说,却锋利得很,直戳人心。晴暖看一眼普瑞再看她哥,又说,“哥,其实找凶手很简单。这些年你在军中不太了解各地拳会的内部争斗,巴提年纪大了,到让位选继任宗主的时候了。这次拳赛除了给巴提庆生,还是为了择选下一任南拳宗主。大家都知道,晴宗主的长子无心继位,底下的人自然就涌跃起来,谁不想争争抢抢呢。暴徒再凶残也不会平白无故杀人,有人买凶他们才会出手。买凶的人是谁,那就看谁最后坐上宗主的位置,不就一目了然了。”
晴暖说后半段的时候,一直盯着普瑞看,她向来不喜欢这位师兄。
普瑞没接晴暖的话,也没坐回去,就站在原地等师兄擎朗发话。
擎朗把画像倒扣放回桌上说,“普瑞,辛苦你了,有消息再及时告诉我。”
这是下了逐客令,普瑞知趣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告辞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兄妹两人。擎朗问他妹,“你怀疑普瑞?”
“你不怀疑吗?”晴暖反问。
“怀疑你为什么要说刚才那番话?”擎朗还没想通,他比他妹在权术谋略上确实少了根筋。
晴暖把桌上的画像翻转过来,“哥,你没跟我说实话,两年前我就问过你,你跟他怎么样,你当时说挺好的,但实际上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军中了,而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他。”
擎朗移开目光,他现在不敢看这画像,晴暖却拿起来放他眼前让他看,“这件事牵扯到他,前前后后一定很复杂。许多暗箱操作的秘密我们可能无从去查,这种情况下只能逼着凶手自投罗网。”
擎朗想事情慢是因为他不喜欢把人心想得很复杂,但他不傻,妹妹这样说他就懂了,“所以,你刚才故意跟普瑞说那些,就是想把凶手钓出来。”
晴暖说“对”,“如果他是,再被推举上任的宗主一定不是他,而他会等着我们抓了那个人以后再继任。普瑞在今年七月的时候从国师位上退下来,他有资格有理由争取宗主的位置。”
擎朗不作声认真听着,抛开私人感情公正的说,妹妹的分析不是没道理。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晴暖把徜徉的画像卷起来,一边卷一边说,“哥,这件事从头到尾你还是别插手了。”
擎朗抬头问“为什么”,他妹说,“你容易把感情掺进来,影响判断。何况……”
晴暖顿一下说,“何况他是你最在意的人。”
晴暖把画收起来拿去书房了,擎朗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起来再睁开,反反复复,那画像上的影子就在眼前一闪一闪的浮现。
他被画得比真人丑,下巴蓄着半长不短的胡子,眼神凶瞪着,神态像暴徒但模样还是像他自己。
妹妹说的没错,他是他最在意的人。
擎朗跟母亲一样,也没做好准备,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念着……我最在意的人啊,你怎么会以这个身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