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章 我也不完美 ...
-
擎朗跟普瑞能聊的话越来越少,问问近况谈谈国事,仅此而已,有关军中研究院以及自己的感情都是不能说的。普瑞还当国师,国师在位期间不能娶妻生子不能有婚姻,擎朗不会问他个人感情的事,这样能说的话就更少了。
饭后聊不一会儿,擎朗说困了要去补个觉,普瑞告辞了。擎朗回自己房间,坐他青梅色的沙发上。三年了,沙发的颜色黯淡不少,可也显得沉稳许多,像采摘下来的青梅放了三天后的样子。
对人而言的三年等同梅子的三天,这个想法挺有趣的。
擎朗不困,只想安静呆着。他现在热闹一阵儿可以,时间长了头疼心烦。
晴暖推门进来,“哥,巴提找你下棋。”
擎朗目光移向门口,“我也不会下棋啊。”
“笨,说下棋就是借口,还不是想找你说说话。”晴暖一溜身钻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哥,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擎朗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柜子里找衣服,准备换一件。
晴暖跟在她哥屁股后面说,“就好像人回来了,魂儿没跟着。”
擎朗笑了声,没接这话。
他妹眼睛真毒,一下就看透了,现在的哥哥是没魂了,魂儿跟着别人去流浪了。在哪儿不知道,哪天回来不知道,甚至回不回得来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很可能擎朗后半生都要活在这种未知里面。
“哥。”擎朗换衣服的时候,暖暖背对站着问她哥,“你跟小常,还好吧。”
暖暖的问题让擎朗凝聚在妹妹身上的希望破灭了,她能这样问就说明她跟徜徉没联系。
擎朗失落地回一声“还好”,没再多说。
兄妹俩一同去巴提书房。巴提下东陆棋,这种棋弯弯绕绕擎朗一直学不会,倒是暖暖棋艺精湛,常能赢了父亲。说是儿子陪爹下,实际是儿子坐那儿,女儿拿哥哥的棋子跟爹对局,玛哈萝在旁边伺候茶点。
一家人欢声笑语渡过了一个下午,那个下午特别温馨。
晚饭时间到了,玛哈萝拉着女儿去准备晚饭,书房里就剩父子俩。
晴楚阳看着儿子说,“憔悴了。”
这次回来,擎朗发现父亲也变了。印象中的严厉少了大半,说话会略带感伤,人一伤春悲秋就会显老,父亲和儿子一样,俩人都变老了。
擎朗抿嘴笑一下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三十四岁,是不小了。”晴楚阳带着笑意问,“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擎朗只摇头不作声。晴楚阳说,“别太挑剔了。”
叹口气,父亲接着说,“都怪你娘把你们兄妹俩生得太完美,完美的人也总想找个同样完美的,可世间哪有完美呢。”
擎朗捏起一颗棋子在手里把玩说,“巴提,你刚刚的话自相矛盾。世间没有完美,所以我也不完美。”
父子二人同时笑了。
距龙象节还有两天时间,开星盘最好的时辰是在龙象节前夜。擎朗陪父母在家呆两天,玛哈萝问儿子,“明明,今年要不要去岛上过节?听你巴提说,先生这几日在家。”
晴家的海岛跟总军的海棠樱落岛挨着,坐小船五分钟就到。有时候,他们会去岛上过节,两地换着住。
擎朗回母亲说,“不去了,就在家吧。”
龙象节前天晚上六点,禁令开始,禁火,禁酒,禁淫。
擎朗约了普瑞。国师每年龙象节都是最忙的,擎朗没让他接,自己从家步行去王宫,路不远很快到了。宫里守卫大多换了,普瑞怕新人不认识擎朗,再犯口角,提前在宫门口迎他。
“师兄。”普瑞招手,擎朗看见他快几步过去。
两人并行朝宫里走。普瑞边走边说,“师兄是今年龙象节占卜日第一位用星盘预测的恩主。”
擎朗笑说,“自己变成恩主,听着还怪怪的。”
请神测算的人叫恩主,他做国师的时候都是给别人开星盘,自己没算过,连他瞎着眼睛都没给自己算算什么时候能复明。擎朗不是不信,而是觉得没必要。他一向不在乎什么,也不追求什么,因为从小到大除了光明他什么都不缺。他又是先天失明,不曾见过就对看见没有期待。
现在不一样了,他拥有过就再难承受失去,像攥在手里的风筝,风越大越想抓紧,断了线更要找回来,那是属于他的风筝。
普瑞推开占星殿大门,让师兄先进。
擎朗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师巴提曾手把手教他怎么开星盘,怎么写符语念告词,最后从神那里迎接预测结果。但是,这些记忆都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时候的明明还看不到师巴提,也看不到星盘。他在黑暗的世界里能得到的感受不多,师巴提是位和善的长者,星盘是个神秘又好玩儿的家伙。每次带着玩儿的心态给人做预测,结果都特别准,擎朗因为超于寻常人的测算能力才被推举上国师之位。
他当国师比普瑞轻松多了,被师巴提宠着,被王族供着,仅长得好看和测算精准这两个条件就足够担得起全国民众的敬奉。可以说,那时候的擎朗比他妹还像公主,骄傲得很。
他曾为总军做过一次测算,正是那次开星盘,总军看到他异于常人的表现,后来把人挖到了海征军研究院,擎朗才结束了自己的国师生涯。
进殿后,普瑞关上门问,“师兄,用什么开星盘?”
擎朗站在星盘前面,闭目凝神。过会儿睁开眼说,“用花吧。”
“二十一位?”普瑞又问,擎朗“嗯”一声,普瑞到后殿准备去了。
二十一位是擎朗开星盘的方位数,每位国师的位数都不同,师巴提是十八方位,普瑞十四方位,位数大小与测算结果无关,只要与开盘人契合,结果就会更准。
擎朗心里念着二十一,念着念着就想到徜徉今年正好二十一岁,他比自己小十三岁,无论到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这个差距是永远存在的。
普瑞端着托盘回来,托盘里码放着二十一个琉璃盏,二十一朵不同品类的花各取一朵放在盏中。每次开星盘,由恩主提出用什么东西做星引,这些花就是擎朗选的星引。
擎朗想起老国师,问普瑞,“师巴提开生死盘用的是果实吧。”
普瑞手上微微一颤,说声“是”,把托盘放到师兄面前的台桌上。
一般来讲,问生死用果实,问富贵前程用酒水,寻人寻物问感情用花草,这些倒也不是死规矩,还要看恩主的第一念识。恩主进入占星殿,国师会拿图册给他看,看完后合上图册闭目想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这次星盘的星引。遇到意识混乱想象障碍的恩主,才会按照规矩来。
擎朗不用,他知道有哪些东西能做星引。他闭眼睛想到什么就是什么,那一刻他想到了花,他跟徜徉最后的时光是在天遗度过的,那里向来有花城的美名。
正式开星盘,除了敬神的告词不能再说其他。星引也要恩主自己一样一样摆到星盘上,不能由人代劳。
“行了,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就行。”擎朗对普瑞说。
这里确实用不到普瑞,擎朗是恩主给自己开星盘,所有程序都要他一个人完成。
普瑞说声“好”,“师兄有需要吩咐外面的人,明早结束我再过来。”
擎朗点头说“去吧”。
殿门关上,擎朗先净手足,行跪礼诵引导词,之后开星盘,摆星引,正式进入告神祈祷环节。告词念八十一遍就能生效,为一般恩主测算也就念这么多遍。但念得多是好事,擎朗打算坐殿里念一晚上,次日早上再开盘看神示结果。
这晚,擎朗一人安坐在占星殿里,有太多回忆从心上滑过,好像一张张画,在心里一页页翻。他念告词的时候想着徜徉的名字,念到最后,由一开始请神指引寻人方向变成了求神保佑人平安,他要求越来越低,找不到只要人好好活着就行。
早六点念告结束,擎朗开盘。二十一位花引星盘,主位是这些花里最红最艳的一朵,叫玫斯花,引路位指向南偏东,升位和降位都落在生门死门中间的界限上。
主位代表恩主求问的人,但显然玫斯花所指是擎朗自己,主位没有落在跟徜徉有关的花上,这个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引路位在南偏东,以星盘为中心推算方向,所求在南陆,具体位置在地图上能圈画出来。
升位降位最重要,升代表向前走,降代表往后退,东陆话讲进一步退一步。正常情况下,升降会落在不同方位上,比如进一步生退一步死,这是在告诉恩主接下来该怎么做。但两位同时落在生死两门中间,表面解义就是进退两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擎朗盯着星盘呆站了好半天,心像钟摆一样在生门死门之间左右摆动。生死难测的结果不算最糟,但擎朗想不通主位落在玫斯花上究竟代表什么。
通盘来看,现在的星盘启示可以解释成擎朗寻人要往东南方去,夹在生死之间意味着过程必定凶险。但是,擎朗求问的是徜徉而不是自己,换成徜徉,这个星盘就解释不通了。
一夜没睡,普瑞来接师兄的时候他人晕晕的,走路腿都是飘的。
回家睡了大半天,擎朗在梦里还在飘,双腿没着过地面,好像一直被人抱着,下面有水流声,水里有个声音在叫“艳艳”。擎朗努力从混沌的梦里抽出一丝灵魂,想看清楚听清楚,当他意识到这是自己苦苦在找的雪翅溪那晚的记忆时,忽然就醒了。
妹妹晴暖坐她哥床边,“哥,你说什么鬼话呢?”
擎朗头是昏的,半梦半醒也没听他妹说啥,瞪眼睛看着棚顶,直勾勾的。
晴暖顺着她哥眼神看上去,什么也看不到,吼她哥一嗓子“有鬼啊”。擎朗机灵一下弹坐起来,脑海中刚闪过一点灵光被他妹吓退了,记忆也随着消散了。
“叫魂啊!”擎朗不耐烦推他妹往一边去,自己扶着床边坐直了,他皱紧眉眼横他妹,“你进我房间能不能经我允许?”
“能啊,我在梦里敲你门了,你说进来,我才进的。”暖暖笑嘻嘻说。
擎朗说一声“滚”,下地倒杯水喝,这回彻底醒了。
暖暖叫声“哥”,追上前问,“你进宫干什么去了?”
“想知道?”擎朗扭头看他妹,脸色特难看。
暖暖又不怕他,边笑边点头,擎朗哼一声说“不告诉你”。
玛哈萝约了一位布行老板来家里,想给儿子挑几样布料做新衣服,擎朗不在家不知道儿子胖瘦也没法做,可赶上人回来了,就让他自己挑。
这几年,擎朗对吃穿都不上心,冻不死饿不着就行。可母亲的心意不能拒绝,下午布行老板来了,擎朗下楼见客。
老板是东陆人,南陆话还说不地道。玛哈萝告诉他,家里人平常都说东陆语,老板咧嘴笑用东陆话跟擎朗打招呼,“您好,晴先生。”
擎朗对生人一向冷淡,简单回个笑没多说话。布料样版摆在桌面上,擎朗挑着选着,玛哈萝跟那老板却聊得起劲儿,“之前你给我选的那套桌布,先生家夫人也看上了,托我告诉你回头给岛上送几套。”
“您说樱儿?”老板看玛哈萝没听懂,改口说,“楠樱。”
“对,对。”玛哈萝点头。
老板笑着说,“他跟我还见外。”
玛哈萝也笑了,“不是见外,他说他忙,这事儿转头就得忘,当时说到这里就直接托付我了。他还说我告诉你的时候,你一定会说他见外,果然让他说中了。”
“哈哈。”老板大笑着说,“还是我弟了解我。”
擎朗在一旁静静听着,话里话外,这位老板跟楠樱很熟,回想前几年先生曾托普瑞照顾一位来南陆定居的东陆人,说是楠樱家亲戚,大概就是这位了。
擎朗来了个想法,转身问老板,“先生贵姓?”
“免贵姓潘。”老板很有礼貌地回应。
“潘先生,我房间里想置换一套床单,您能随我去看看吗?帮我选一选颜色。”
“可以啊。”老板跟玛哈萝打声招呼,跟着擎朗去二楼。